第二百九十三章
    “軍民真是冤枉，一大早碰到一群男人拖著自己的弟媳婦，換誰都會來火氣。誰碰到這種倒霉的事情  ，氣都順不了。”有個小后生大聲嚷嚷著。
    “就是，就算搞計劃生育，也不能這么橫蠻。”另一個助威的聲音馬上響了起來。
    “就是，他們計生辦的婦檢醫生，居然有兩個是男人。”一個更氣憤的聲音響了起來，“讓男人檢查女人的身體，這是什么世道，不是耍流氓是什么？”
    “你嘴巴放干凈一些，別侮辱國家干部。”王均馬上跳了起來，“你們這是聚眾鬧事，我警告你們必須馬上離開，否則的話，鄉政府將采取措施。
    “那叫你老婆去讓那個色鬼醫生做個婦檢。”，那個聲音馬上又響了起來：“王均副鄉長是領導干部，應該起個帶頭作用。”
    張大爺順著這個聲音看去，卻是村上有名的“滾塘草魚”吳星光。在西衡縣，“滾塘草魚”就是說一個人很難纏的意思。
    副鄉長王均被吳星光這么一說，馬上就變了臉色，用手指著吳星光吼叫道：“你已經生了三個小孩，是我們計生辦的重點整頓對象。下午馬上叫你老婆過來結扎，否則得話就把你也銬起來，關到黑屋子里去。”
    “就不去，你能把我怎么樣？”吳星光笑嘻嘻地說著。
    “銬起來。”王均惱羞成怒，指著吳星光對幾個派出所的民警說。
    幾個民警對視了一眼，就一起對著吳星光撲了上去。
    吳星光見警棍和手銬都對著自己身上招呼，嚇得扁擔都丟下了，直往張大爺身后竄，嘴里嚷嚷著：“張大爺，救命啊。”
    張大爺也沒有見過這個陣仗，有些慌神。
    幾個民也是動了火氣，拿著警棍和手銬繞著張大爺往吳星光身上招呼著。
    吳星光就急了，用手用力把張大爺往前面一推，拿張大爺做擋箭牌，自己往后面的人群里面跑，想溜之大吉。
    就聽到張大爺“哎喲”一聲，卻是一個民警收手不住，警棍敲在了張大爺的額頭上，當時就開了兩厘米長的口子，鮮血直往外冒。
    張大爺兩腿一軟，就昏死了過去。
    這下就熱鬧了，周圍的人都嚷了起來。
    拿警棍砸了張大爺的民警臉色蒼白，丟掉了警棍，把張大爺一把抱住，用手死命按住張大爺額頭上面的那個口子。
    鄉干部們和民警們都拿眼神看著王均，等他發話，因為他是現場最高級別的領導。
    王均知道闖下大禍了，頭都大了。
    “趕緊送老爺子去衛生院。”王均氣急敗壞地說，“要快，快。”
    “那這個家伙怎么辦？”一個民警指了指李軍民，那個吳星光早就跑得沒了蹤影。
    “先關起來。”王均一邊說著，一邊招呼著鄉干部們把張大爺往衛生院送。
    曲廟鄉的黨委書記陳光明和鄉長邱少群這天正好在西衡縣城開會，接到曲廟鄉辦公室打到會議室的電話后，都是臉色大變。
    這個會議是誰都沒有心情繼續下去了，可會議的主持人是縣長趙正策，誰都不敢開溜。好不容易等到中間休息的時間，陳光明趕緊找到了趙正策。
    等趙正策了解情況后，也禁不住皺起了眉頭。
    “你們先趕回去處理吧。”趙正策沉聲說道，“注意控制影響，別把事情弄大。”
    “那黃市長那里？”陳光明試探著問了一句。
    “黃市長那里我親自打電話過去。”趙正策略微一沉吟，“你們先要保證張老爺子的醫療條件，如果確實嚴重，就送到縣人民醫院來。”
    “給縣長您添麻煩了。”陳光明略微松了一口氣，有些感激地說，“我一定按照您的指示進行處理。”
    “先把具體情況弄清楚，別急著下結論。”趙正策壓低了聲音，“到時候先給我打個電話，最好等汪省長視察完畢后再進行處理。”
    “好的。”陳光明自然是滿口答應，隨即有些猶豫地說，“縣長，章副縣長只怕也知道這個事情了。”
    趙正策的眉頭就皺了起來，陳光明特意提到這一點，自然是有道理。曲廟鄉的鄉長邱少群和章小波走得很近，這個事情趙正策是知道的。
    “你是黨委書記，對這個事情一定要慎重。”趙正策不動聲色地說，“先去看看老爺子，態度一定要好。”
    陳光明沒有得到答案，有些失望。
    趙正策有些不滿地看了陳光明一眼，沉聲問了一句：“這個王均副鄉長平時工作表現怎么樣？”
    陳光明心里一咯噔，卻也很是老實地回答，不敢有所隱瞞：“王均平時工作作風有些硬，經常得罪人，我也批評過他多次，讓他把那臭脾氣好好改一改。不過，王均負責計生工作，原則性還是很強。計生工作做得不錯，可沒想到出了這種事情。”
    趙正策一聽，神色緩和了一些，卻是知道計生工作確實是件得罪人的工作。特別是在農村里負責計生工作，如果一味講大道理，那工作根本就沒有辦法開展下去。有些人是只認得翻眼睛強盜不認識閉眼佛，計生工作還真需要王均這樣活閻王般的干部才能開展開來。
    趙正策也知道陳光明是想保一保王均這個人，否則得話不會這么說。
    “我強調幾點吧。”趙正策嘆了一口氣，說，“第一，事情既然發生了，當事人特別是王均這個鄉領導，不能推諉責任，更不可背包袱，你這個黨委書記能夠擔當的就盡可能擔當一些吧。只要不構成刑事案件，這個事情就內部處理好了。”
    “張老爺子的傷勢應該不嚴重，只是有一道兩厘米長的口子，剛好是在額頭上，看起來有些嚇人。”陳光明趕緊說，“當然，這也是王均在電話里說的，但我相信這種事情王均也不敢信口開河。”
    “嗯，這就好。”趙正策點了點頭，“第二，不能排除會有人借機會計生工作，甚至攻擊你們鄉領導，所以，你要找所有的在職干部開個會，約束他們的言行，絕對不能讓事情和矛盾擴大，更加不能出現新的不良事件。”
    “好的，我一定嚴肅批評他們。”陳光明自然是滿口答應。
    “第三，計劃生育是國策，偶然事故不能干擾計生工作的既定方針。負責計生工作的同志們該干什么還干什么，絕對不能一蹶不振，士氣大跌。。”趙正策繼續說道。
    陳光明很是恭敬地聽著，不斷點頭。
    “第四，如果有人心懷不軌，想借機生事，一定要嚴肅處理。特別是個別干部如果吃里爬外，搞陰謀詭計，甚至為虎作倀，一定要嚴懲不貸，不要手軟。”趙正策最后一句話才是重點，有些殺氣，讓陳光明心中一凜，卻是放松了不少。
    有了趙正策這個縣長的明確表態，陳光明心里算是有些底了。對趙正策這個年輕的縣長，西衡縣的基層干部還是很服氣的。通過這個事情，陳光明更是佩服，甚至是敬佩了。要知道，這次的受害人可是市長的岳父大人，換到西衡縣任何另外一個縣領導，絕對不敢像趙正策這樣明確表態。
    “縣長，要真出了什么事情。我這個黨委書記一定不推卸任何責任，不給縣領導添麻煩。”陳光明只是略微一沉思，就很是認真地說。
    “就事論事，別想得太多。”趙正策不動聲色地勘了陳光明一眼，“再說，我是縣長，要負責任，我也有責任，最先還輪不到你這個鄉黨委書記。”
    陳光明嘿嘿一笑，卻也不敢再說什么。
    頓了頓，趙正策繼續說道：“當然，計生工作也要講究策略，不能一味蠻干。這一點，你這個黨委書記要掌握好分寸，既要完成好工作，又要讓群眾滿意。”
    “我聽您的指示。”陳光明趕緊說，“回去后，我就召開會議，把您的指示精神傳達下去。”
    這個時候，曲廟鄉的鄉長邱少群卻是在向新來的常務副縣長章小波匯報這個事情。
    章小波臉上不動聲色，心里卻是琢磨開了。一來西衡縣，章小波就發現自己的處境很不妙。這個西衡縣簡直就是趙正策的天下，自己這個常務副縣長雖然也是縣委常委之一，事實上手中卻是半點權力都沒有，很是苦惱。
    還真實瞌睡來了有人送來枕頭，章小波心里一喜。或許這個事情是自己擴大影響力的一個機會，章小波自然是不想放過。
    “這些基層干部實在是太無法無天，連黃市長的岳父也敢打。”章小波只是略微想了想，就馬上一副氣憤的表情，“對這個王均，一定要嚴肅處理。汪省長在上個月的會議上，還再三強調要文明執法，這個王均分明是頂風作浪。”
    “曲廟鄉的事情一般都是陳光明做主，我插不了手。”邱少群就馬上說，“陳光明一直很看重王均，這個事情要想嚴肅處理，只怕陳光明不會答應。”
    “張老爺子傷得這么重，應該送到縣人民醫院住院治療嘛。”章小波微微一笑，“你這個鄉長姿態要擺正，代表鄉政府向老爺子道歉。”
    頓了頓，章小波壓低了聲音說：“黃市長對他的岳父可是很尊重，一年要去看望好幾趟。張老爺子心腸軟，可能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你要好好勸一勸，別讓老爺子受了委屈。”
    邱少群一直對曲廟鄉的黨委書記位置虎視眈眈，只是苦于沒有機會。章小波的背景邱少群自然很清楚，在邱少群看來，盡管縣長趙正策能力很高，可再怎么樣，也不可能斗得個汪省長的這個乘龍快婿。因此，章小波一來西衡縣，邱少群就馬上貼了上來。
    章小波想的層次就更高了，倒不是想借這個事情和趙正策唱對臺戲，只是想擴大自己的影響力。
    章小波可沒有想和市長黃鐵芯套什么近乎，自己的父親章全和黃鐵芯一直是對頭，這中間的矛盾是無法消除的。
    章小波的用心卻是有些險惡，一方面通過這個事情擴大自己在西衡縣的影響力，另一方面卻是想借這個事情挑撥趙正策和黃鐵芯市長的關系。
    如果趙正策想借這個機會討好黃鐵芯，章小波就是想讓邱少群去提前入局，讓趙正策無法插手。如果趙正策想保王均，那章小波就更高興了。自己的岳父被打了，黃鐵芯這個堂堂的衡北市市長臉面無光，自然是心里有個疙瘩，這就是章小波樂于看到的。
    邱少群也是個八面玲瓏的角色，一見章小波這么說話，自然是一點就透，馬上明白過來了。
    “章縣長，張老爺子也是兒孫滿堂。”邱少群就訕笑著說，“有六個孫子，還有五個孫女。”
    章小波心里一動，低聲說：“你是說張老爺子家里也違反了計劃生育政策？”
    邱少群點了點頭，說：“因為黃市長的關系，王均那小子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
    “王均只怕也沒有什么好心。”章小波冷笑了一聲，“要不然哪里會讓派出所的民警打了張老爺子一棍子？”
    邱少群微微一愣，明明是誤傷，在章小波嘴里居然變成了別有用心，這話里大有蹊蹺啊。
    “還是您看得明白。”邱少群賠笑著說，“我怎么腦子就這么笨呢。”
    “你也早些趕回去吧，顧忌陳光明已經向趙縣長請假過了。”章小波擺了擺手，“這個事情一定要處理好，讓黃市長滿意。”
    要是趙正策在這里聽到了，非罵娘不可。你章小波什么時候讓黃鐵芯市長滿意過，你老子章全還是黃鐵芯一輩子的對頭，能安什么好心？
    要是黃鐵芯聽到了，肯定會大為警惕。在黃鐵芯眼里，章全父子是沒有一個好東西的。
    邱少群卻是如逢圣旨，很是躊躇滿志地離開，和陳光明一起往曲廟鄉趕去。
    把黃市長的岳父大人給打了，曲廟鄉里的干部們都是人心惶惶，生怕到時候黃市長把帳算到自己頭上，那樣就太慘太冤枉了。
    還好，陳光明一回到曲廟鄉鄉政府，就馬上召集鄉干部們開會，會議上的腔調和趙正策的指示大同小異。
    “趙縣長對這個事情也是非常重視。”陳光明把趙政策的指示精神用自己的語言傳達一遍之后，馬上讓軍心安定下來，這才話鋒一轉，“汪省長后天就要來我們西衡縣視察了，很有可能會去桐木鄉視察，必然要經過我們曲廟鄉，同志們要打起精神來，做好準備工作。”
    “書記，要不我代表鄉黨委去衛生院看看張老爺子，然后再回來向您匯報，您看怎么樣？”邱少群就笑著說。
    “也好。”陳光明點了點頭，“時間不早了，晚上我再親自去看望張老  子。”
    陳光明之所以這么說，就是想先親自去調查一下事情經過，然后再想出對策。
    可就這么一耽擱，還是出問題了。這個問題自然是鄉長邱少群一手策劃的，這是陳光明始料未及的。
    邱少群把張老爺子挨打的事件看做是天賜良機，會議過后，馬上匆匆忙忙趕到了衛生院，手里還提著幾瓶罕見的藥酒。
    邱少群自然是沒有安什么好心，明里是探視張老爺子的傷勢，暗中卻是想說服老爺子，借此機會向黃鐵芯市長告鄉黨委書記陳光明的刁狀。
    張老爺子早就醒了過來，見邱少群進來，就想從病床上面坐起來。
    “您老躺著休息，身體要緊。”邱少群馬上跑過去把張大爺給按住了，然后很是殷勤地接過護士手中擰干了熱毛巾替張大爺擦拭額頭，笑著問：“張大爺，現在感覺怎么樣？”
    “就是有些頭暈，別的倒是沒有什么問題。”張大爺強行笑了笑，“邱鄉長，您工作那么忙，先回去吧。我這點小傷，休息一會兒就好了。”
    “這皮肉再痛都不打緊，就怕顱內有傷。”邱少群滿臉關切地說，“我馬上派車送您去縣人民醫院，好好檢查檢查，以防萬一。”
    “邱鄉長，你說陳書記想整你？”張大爺卻是更加關心這個問題。
    “陳書記不光是整我，還有您哪。”邱少群放下了毛巾，把護士趕了出去，然后低聲說道。
    “整我，陳書記為什么要整我？”張大爺大吃一驚，臉上的表情卻還是有些不相信。
    “還不是計劃生育的事情。”邱少群正色說道，“陳書記早就交代過王均，讓王均把張家的超生當做典型來抓。”
    “真的？”張大爺這下有些慌張了，掙扎著想坐起來，邱少群趕緊上前替他把枕頭豎了起來，讓張大爺可以靠著。
    “這是千真萬確的事情。”邱少群信誓旦旦地說，“整個鄉政府里面，上上下下都知道呢。”
    “他陳光明想怎么做？”張大爺的臉色變了，出氣都不均勻了，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嘆了一口氣，有些擔心地問道。
    邱少群心里暗樂，知道找著了張大爺的痛腳，這下，張大爺沉不住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