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一章
    衡北市新上任的市長黃鐵芯的心情很復雜。黃鐵芯自己是從西衡縣上來的，要說沒有家鄉觀念，恐怕他自己也不會承認。現在西衡縣的代理縣長趙政策更是自己老家一個隊上的人，交情非同一般。
    黃鐵芯自己也很清楚，自己之所以能夠在短短的六年時間內由西衡縣的二把手提升為今天衡北市的二把手，這中間的三級跳可以說每一步都和趙政策息息相關。要是沒有趙政策，自己頂多也就是西衡縣的縣委書記罷了。
    可現在，趙政策弄的這個西衡縣改革，手段實在太過于激進，激進得連黃鐵芯這個衡北市的市長都不敢輕易表態。
    黃鐵芯也很清楚，市委書記羅成中對西衡縣的改革是持觀望態度的，這種態度是有些詭異。趙政策最大的后臺，原來的南湖省省委書記錢丁洋已經調到中央去了，可作為政治局委員之一的錢丁洋，影響力只會越來越大。盡管錢丁洋已經不在南湖省工作了，可事實上那就是一把保護傘，很多官員干部都很是顧忌。
    如果不是因為這個原因，趙政策的代理縣長只怕早就被拉下馬了，哪里還等得到今天！
    或許，這也是趙政策自己心里最清楚的地方吧。過了這個村就沒有這個店了，趙政策或許也是想借著老虎的威風在搏一搏吧，至少黃鐵芯是這么認為的。
    黃鐵芯也很有自知之明，并且暗自慶幸自己是在省委書記錢丁洋離開南湖省之前當上這個市長的，否則的話，等錢丁洋一走，自己想當上衡北市的市長只怕是會難上加難。
    盡管黃鐵芯已經當上了市長，可心情并不輕松，因為后面還有個常務副市長章全在虎視眈眈著自己呢。只要黃鐵芯出現什么差錯，或許章全就會給黃鐵芯致命的一擊。
    章全是個很記仇的人，黃鐵芯和章全打了這么多年的交道，明爭暗斗了這么久，自然對章全的性格很清楚。去年，就是黃鐵芯把章全給整下臺了。三年河東，三年河西，誰知道明天會發生什么事情呢？
    在官場上，沒有背景的人，又沒有站進合適的隊伍里面的人是很危險  ，這種危機感讓黃鐵芯很是忐忑。
    想來想去，黃鐵芯還是把眼光放到了趙政策的身上。要是趙政策能夠全力支持自己，或許錢丁洋那里還會給自己搭個橋，讓黃鐵芯能夠靠上省委某位領導。
    可黃鐵芯現在已經是衡北市的市長，因為已經感覺到趙政策對自己的不信任，并且敬而遠之的態度，讓黃鐵芯也拉不下臉來主動打電話給趙政策。
    正因為如此，黃鐵芯才借謝錦繡的口來帶話給趙政策，讓趙政策來找自己。
    趙政策對黃鐵芯是不感冒的，可就算再不感冒，兩個人之間并沒有發生過任何直接沖突。更何況，黃鐵芯是市長，趙政策這個代理縣長總該來向黃鐵芯匯報工作，只是到了今天才來罷了。
    趙政策并沒有去黃鐵芯家里，而是直接來到了衡北市市政府。
    當秘書進來說西衡縣的代理縣長趙政策前來匯報工作的時候，黃鐵芯的嘴角不由自主地翹了起來，臉上卻不動聲色說：“讓他再等等，我處理完幾個文件后再讓他進來。”
    趙政策臉上的表情很是平靜，坐在休息室里。趙政策也很清楚，黃鐵芯這是要給自己一點潛在意識上的壓力，或許這就是黃鐵芯的管人之道吧。
    直到一刻鐘之后，秘書才把趙政策帶進了市長辦公室。
    “陳秘書，你先出去吧，我來給政策同志倒茶好了。”黃鐵芯從辦公桌后面走了過來，笑呵呵地說著，親自給趙政策倒了一杯茶，放在茶幾上面。
    “謝謝市長。”趙政策微笑著說了一句。
    “政策啊，自從我當了這個市長以后，你好像就沒有來我的辦公室匯報過吧。”黃鐵芯笑著說，拋了一支煙過來，“是不是跟我見外了啊。”
    “哪里，哪里。”趙政策趕緊掏出打火機給黃鐵芯把煙給點上，“這段時間工作實在是有些忙，抽不開身，早就想來向您匯報工作了。”
    “聽說這段時間西衡縣的工作是開展得有聲有色啊。”黃鐵芯似笑非笑地看著趙政策，“證明你還是很有想法，而且動了不少腦筋嘛。”
    “這都是在市委市政府的領導下開展的工作。”趙政策嘿嘿一笑，“全靠市長您的大力支持。”
    “你別把我也繞進去。”黃鐵芯馬上笑著說，“你們西衡縣的改革，我沒有阻止，不過也沒有支持，這個我自己心里有數，用不著你來提醒。”
    “這個改革是市委常委會上決定下來的事情，并報省委批準的。”趙政策正色說道，“我只不過是一個堅定不移的執行者罷了。”
    頓了頓，趙政策又補充了一句：“當然，還有易華榮同志。”
    “可市委常委會議上好像沒有放開市場價格這樣的決定吧。”黃鐵芯沉聲說道，“你這樣有擴大范圍的傾向啊。”
    趙政策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有說什么。
    “說吧，特意來找我，有什么難題？”黃鐵芯倒也不再說這個事情，而是笑著問了一句。
    “我需要資金，想請您幫忙批點貸款。”趙政策馬上很是恭敬地說，“兩年內我們西衡縣保證把所有的貸款都還清。”
    “你拿什么保證？”黃鐵芯卻是不置可否地反問了一句。
    “要是還不清，我這個常務副縣長引咎辭職。”趙政策只是略微一沉吟，就正色說道。
    “政策啊，你讓我說你什么好呢？”黃鐵芯沉默一陣，看了趙政策一眼，沉聲說道，“這樣的保證對誰有好處呢，是對我有好處還是對你有好處，或者是對西衡縣的老百姓有好處？”
    黃鐵芯擺了擺手，打斷了趙政策想插話的念頭。
    “你想要多少貸款？”黃鐵芯問了一句。
    “越多越好，最少也要個五百萬吧。”趙政策就馬上說道，沒有絲毫猶豫。
    “這不可能！”黃鐵芯想都沒想，就斷然拒絕，“五百萬的貸款我這個市長都沒有這個權力，就算我有這個權力，也不會去擔保。”
    “那就不麻煩市長您了，我另外想辦法。”趙政策沉默了半響，冒出來一句。
    黃鐵芯愣了愣  ，看了趙政策一眼，有些哭笑不得，這是什么態度啊，根本就不討價還價，一聽說沒有五百萬，就馬上打退堂鼓了，還真是第一次碰到。
    “你還能想出什么辦法？”黃鐵芯沒好氣地看了趙政策一眼，“去找羅書記？”
    “總會有辦法的吧。”趙政策很是平靜地說，“銀行的款不貸出去，難道放在金庫里發霉？”
    “現在上面鼓勵發展私營經濟，要貸款的人都在排隊呢，還怕發霉？”黃鐵芯就樂了，“政策啊，你難得來一趟，我想辦法幫你們西衡縣貸款兩百萬吧。”
    趙政策卻是不接話，沉默著。
    黃鐵芯心里那個氣啊，自己好心好意給他貸款兩百萬，一個謝字都沒有，好像自己還理虧，欠他趙政策什么東西一樣。
    “你以為兩百萬貸款很容易？”黃鐵芯瞪了趙政策一眼，“要是你到時候還不上，銀行還不是要找我們市政府要錢？”
    “正因為這樣，我才不好意思麻煩您啊。”趙政策很是恭敬地說，“改革就是摸著石頭過河，誰都不敢說有絕對的把握，我也怕萬一這貸款還不上，會給市長您添堵。”
    “知道麻煩你還要貸款五百萬？”黃鐵芯沒好氣地說，“心急吃不了熱豆腐，還是一步一個腳印地好。”
    趙政策又是沉默，一言不發。
    “三百萬，我試一試。”黃鐵芯也是沉吟了半響，才緩緩地說，“這是最大限度了，再多的貸款我也想不出辦法來。”
    趙政策還是不說話，一個感激的字眼都不肯說。
    “你就這么有信心？”黃鐵芯就納悶了，這個趙政策還真是有些奇怪，自己說給他三百萬貸款，居然臉色動都沒有動一下，這涵養功夫見高了啊！“我也聽易華榮同志說了這個改革的具體計劃，他都有些擔心。”
    “市長，您若能幫我貸款五百萬，一年后我們西衡縣可以先還兩百萬。”趙政策這才笑著說，“其實這個貸款是沒有風險的，我們西衡縣每年的財政收入怎么也有不少吧。光是我們桐木鄉去年貸款就上百萬，不是都還上了嗎？”
    “說來說去，你還是要貸款五百萬。”黃鐵芯臉上的表情有些詫異了，“你就算準我一定會幫你貸款？”
    “市長，您不是一直都關注和支持著西衡縣嗎？”趙政策笑了笑，“別說五百萬，就是一千萬，您也會支持的。”
    “這是兩碼事情。”黃鐵芯不氣反笑，“支持不一定都要拿貸款去支持吧，更何況我現在是衡北市的市長，就更要注意平衡，要不別的縣還會說我黃鐵芯偏向自己的家鄉，搞地方主義。”
    “市長，有了這五百萬，我保證西衡縣的財政收入在一年時間翻上一番。”趙政策就很認真地說，“要是到時候沒有達成這個目標，您拿我是問！”
    黃鐵芯拿眼神看了趙政策好幾秒鐘，手指頭在茶幾上不規則地敲著，也不知道在琢磨著什么問題。
    趙政策也不做聲，一直很是恭敬地坐著。
    “政策啊，你這是在賭博。”黃鐵芯好半天才緩緩說道，“我知道你很有能力，可這辦企業搞實業，誰都不敢說有百分之一百的把握，一個不好就弄砸了，你就沒有想過后果嗎？”
    頓了頓，黃鐵芯繼續說道：“政策啊，你現在是西衡縣的代理縣長，往前一步就可以取消這個代字。以你的能力，只要穩住，一定會比我更有作為，何必一定這么激進呢？”
    “市長，經過大半年的改革，基礎條件已經具備了，我很有信心。”趙政策胸有成竹地說，“企業的改制已經完成，管理人員和職工都很賣力，要是這樣還搞不好企業，除非是上面的政策有了很大調整。”
    “你就斷定上面的政策不會有很大的調整？”黃鐵芯皺了皺眉頭，“現在對西衡縣的改革，常委會里都有很多不同的聲音哪。有些同志甚至說西衡縣的改革和電影里面的資本家的做法沒有什么區別。”
    “一切都要拿實踐來證明。”趙政策笑了笑，“理論是從土壤里長出來的，當年您在西衡縣主持聯產承包責任制，不也一樣要面對很多不同的聲音嗎？”
    “那不是同一回事情。”黃鐵芯沉聲說道，“你這賣汽車，賣住房，賣企業，還賣官，基層干部都是一次性買斷，從此完全脫鉤，在整個衡北市甚至是南湖省都造成了很大的影響。政策同志啊，你的性子就是太急了一些，這和我以前對你的映像大不相同了啊。”
    “市長，一號首長不是也說過：不管白貓黑貓，抓得住老鼠就是好貓嗎？”趙政策呵呵笑著說，“西衡縣的改革已經進行了大半年了，所有承包了的企業擺脫了我們行政多年的指手畫腳，日子是一天比一天好過了，目前還沒有出現一家因為承包改革而出現經營狀況倒退的企業，這就是實踐出來的結果。如果我們過多于關注那些所謂的理論難題，那改革就沒有辦法進行下去。”
    “羅書記把你提的國有企業改制計劃拿上了市委常委會議上討論，都沒有通過。”黃鐵芯苦口婆心地說，“政策啊，這就證明的你的方法還是有很大風險，當前工作穩定是前提啊。”
    “市長，在西衡縣全面改制之前，我曾經對全縣的國營企業三千多名職工進行問卷調查，調查結果為：感覺不到自己是企業的主任的職工占總數的百分之八十以上。”趙政策很是認真地說，“可承包過后的問卷調查結果卻是：百分之九十八的職工認為自己是企業的主人。職工們確立的這種意識并非靠宣傳，而是使企業的財產，風險，利益與職工集于一身的股份機制。市長，這大鍋飯真的不能再吃下去了。要是現在不改，等到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國有企業都面臨破產，難度系數會更大啊。”
    “我現在不是和你討論這個問題。”黃鐵芯皺了皺眉頭，“我也只是提醒你一下，你主持著一百多萬人的大縣的政府工作，考慮問題要全面一些。”
    “謝謝市長提醒。”趙政策趕緊說，“我會在工作當真加牢記您的指示。”
    “算了，我說的你也聽不進去。”黃鐵芯搖了搖頭，“你一直是個很有主見的人，我很清楚。我們還是言歸正傳，這個五百萬的貸款事情，我現在不能答應你。等我先找銀行的人談了之后，再打電話通知你吧。”
    “如果太麻煩，我就另外再想辦法吧。”趙政策笑了笑，“一來就給市長您添堵，我怎么好意思呢？”
    “少說廢話。”黃鐵芯瞪了趙政策一眼，“三百萬應該問題不大，可五百萬我只能說盡力了。”
    “市長，您什么時候有空，還請來西衡縣指導指導我們的工作。”趙政策馬上轉換了話題，“你高升市長以后，還從來沒有到過西衡縣指導工作呢。”
    “看來要是沒有貸款，我去西衡縣，你都不會歡迎嘍。”黃鐵芯有些哭笑不得，卻也馬上很關心地問，“政策啊，你也老大不小啦，該成家了吧。”
    “還早著呢，現在每天都忙得要命，哪里還有時間考慮個人問題啊。”趙政策一聽到這個話題就頭疼了，趕緊說。
    “最近和錢小惠發展得怎么樣？”黃鐵芯不動聲色地問了一句，卻也讓趙政策心頭很無奈，知道這才是黃鐵芯最關心的問題。可黃鐵芯都給自己解決了貸款的重大難題，自己搭搭橋好像也是應該的。在官場上，最難還的就是人情，而且還非還不可，要不會讓人瞧不起。
    “上個星期我和錢書記通過一次電話。”趙政策只好說，“錢書記還提到過您呢，有時間我陪您去一趟京城吧。”
    “那好，主要是看錢書記什么時候有時間。”黃鐵芯滿意地點了點頭，“不能讓領導為難嘛。”
    “等資金到位后，幾個西衡縣的龍頭企業稍微進入軌道，我就陪您去吧。”趙政策呵呵一笑，“反正是去看望老領導，私人探訪，不需要特定時間的。”
    黃鐵芯心里一突，知道要是這次不給趙政策貸款，只怕這小子也會找接口把京城之行一直往后面推。
    “最近有向章全副市長匯報過工作嗎？”黃鐵芯卻也是不動聲色地轉移了話題。
    “市長，我都好長時間沒有來過市政府了。”趙政策卻是從側面回答說，“這工作啊，實在是太忙了，很多次會議我都是請謝錦繡同志來做代表的。”
    “這可不行啊，章全同志是常務副市長，是主管各個縣的工作的。”黃鐵芯心里高興，嘴上卻說著，“要多注意去匯報工作，也可以請他去做做指導工作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