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重要的磁帶
    肖達嘴里所說的批評可能有些尖銳，事實上又豈止一個尖銳的詞語能夠形容的。
    就衡北市的收報事件，青年報的第一次報道確實是照本宣科，就把肖達給羅成中市長審閱過的批評稿給弄了上去，這倒沒什么。
    可接著第二天，青年報就發表了衡北市的領導干部和群眾對收報事件的批評。
    “群眾反映，衡北市的有些干部整天喝酒不醉，打麻將不睡，跳舞不累，干實事不會，你還批評不得。開展批評難，自我批評更難，接受批評那是難上加難。”
    “人民代表在報紙上發表點意見，就去收報紙，那一般人哪里還有說話的地方。”
    “人民有權力批評我們的錯誤，報紙有權力反映人民的呼聲，報紙是黨和人民的喉舌，不是哪個人的私有財產，收繳報紙的作法完全錯誤的。”
    刊登了這樣一些批評報道的青年報一到衡北市，就被群眾搶購一空，大家爭相傳閱，紛紛指責衡北市有關領導的錯誤作法。
    這下，不止是市長羅成中，就連市委書記徐東清都有些坐不住了，這動靜好像越來越大了。市委常委會議連續開了兩天，接著又是民主生活會議，真是忙得不亦樂呼。
    不過，黃鐵芯好像發覺了什么，在會議上并沒有發表什么過激言論，只說這個事情當時處理方式確實有些不妥，沒想到去弄出這么大的動靜來。
    當趙政策再一次被叫進了市長辦公室的時候，里面是烏煙瘴氣，羅成中市長正坐在辦公桌前抽煙發呆。
    趙政策推開門進去后，羅成中勉強地招呼了一聲：“政策來了啊，坐吧。”
    趙政策看了看羅成中，有些擔心地問了一句：“市長您臉色有些不好，是不是生病了？”
    羅成中有些茫然地搖了搖頭，說：“聽說省委錢書記已經連續兩次在省委常委會議上面點名批評了我，看來我這個市長是當不成了。這幾天啊，老婆孩子在群眾聽到許多議論，也壓力很大。”
    說完，趙政策注意到，羅成中的眼圈都有些紅了，也禁不住心里發緊，這事情是鬧大了點，這個肖達啊，弄的這個緊箍咒還真把羅成中給折磨了好些天了。
    就這么幾天功夫，羅成中市長的思想負擔明顯很沉重，都消瘦了很多。
    “市長，您別急。”趙政策笑了笑，“您想想，收報事件，發生在南湖省，作為省委書記，錢書記表個態也是應該的，理所當然的事情嘛，您別想得太嚴重。”
    羅成中長嘆了一口氣，沒有說什么，只是猛抽煙。
    趙政策也有些不忍心了，就笑呵呵的說：“羅市長，您這里有錄音機嗎？我保證您聽了這個磁帶以后，心情就會好很多了。”
    說著，趙政策居然從公文包里拿出一盒磁帶來了。
    羅成中嘴巴一揚，心里那個氣啊。這都什么時候了，我叫你趙政策來辦公室是來想辦法的，可不是來讓你聽音樂享受的啊。
    不過，虎落平陽被犬欺啊，羅成中看了趙政策一眼，并沒有說什么，只是臉上的表情告訴趙政策，市長有些不滿意了。
    “是省委錢書記和肖達記者的談話磁帶。”趙政策只是輕輕地說了一句，羅成中馬上沖到了門口，喊了一聲：“小陳，把錄音機拿過來，動作快點啊。”
    秘書馬上就提著錄音機進來了，把電源插好后，就準備退出去，很有做秘書的自覺。
    “陳秘書，你也一起聽聽吧。”趙政策卻是笑呵呵地說，“秘書工作挺累的，難得輕松一下嘛。”
    陳秘書沒有接話，卻是拿眼神看著羅成中市長，等候市長吩咐，這事情可不敢自己決定。
    羅成中看了看趙政策，見他臉上帶著笑意，應該不會是什么壞事情，量這小子也沒有這么大膽，敢跑過來忽悠衡北市的市長。
    “一起停停吧，把門關上。”羅成中臉色稍微緩和了下，點了點頭。
    陳秘書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絲興奮，被趙政策敏銳地捕捉到了。
    等到陳秘書把辦公室的門輕輕帶上，然后過來按下了播放鍵，省委書記錢丁洋那熟悉的渾厚的聲音通過錄音機傳了出來，這對于羅成中市長和陳秘書來說，無疑是不亞于天籟之音。
    “這幾天我認真看了《青年報》的批評報道和轉載衡北市日報的《人民代表的心里話》，覺得沒有什么是不可以接受的批評。新聞批評，是群眾監督的一種好形式嘛。我們不能要求群眾的批評百分之百的準確，不能一聽反面意見就發火指責。在此，我代表省委感謝《青年報》做出的努力，這對促進我們南湖省的民主建設起了很好的作用。”
    接下來是青年報的記者肖達的聲音，語氣比較認真恭敬，但吐詞非常清晰。
    “羅成中同志已經做了檢討，并且認識了錯誤。據我們做了大量的調研了解到，羅成中市長平時工作很努力。因此，我們認為這件事情批評完了就完了，主要是為了增強大家的民主意識，而不是處分一兩個人。所以，我們建議省委不要給羅成中市長任何處分，繼續支持他搞好衡北市市政府的工作。”
    再接下來又是省委錢書記的聲音，聽起來非常高興。
    “我的想法和你們的完全一樣，對羅成中同志，我們一方面要嚴肅批評他的錯誤，將他的檢查向全省市，縣轉發，以教育廣大干部。另一方面也要支持羅成中的工作，不會給任何處分。對于羅成中同志，我們省委組織部讓他去主持衡北市政府的工作，是做了認真詳細的考核的，我也是比較了解的，大的方面是沒有問題的，能力也可以，不會因為這個事情就否認他的工作成績，要辨證地看待這個問題。”
    錄音機播放的時候，辦公室里一直非常安靜，羅成中和陳秘書都是豎著耳朵非常仔細地聽著，生怕漏掉了其中的一個字。
    “太好了。”當陳秘書聽到省委不會給羅成中市長任何處分的時候，禁不住脫口而出，這也讓羅成中非常滿意地看了自己的秘書一眼。市長和秘書，一向是打斷骨頭連著筋哪。
    羅成中非常高興，身子往沙發的靠背上一躺，非常愜意，連聲說：“這樣的批評我完全能夠理解，錢書記說得太好了。”
    頓了頓，羅成中又笑著對趙政策說：“政策，有機會幫我向肖達同志表示感謝，辛苦他了。”
    然后，羅成中又轉過頭，非常慎重地對陳秘書說：“小陳，把這盒磁帶復錄兩盒，我以后要經常聽，時時提醒和鞭策自己。前事不忘后事之師啊。”
    趙政策心里暗自好笑，羅成中說得倒是冠冕堂皇，什么提醒和鞭策自己，還不是要拿這盒磁帶作為一種證據，向市委市政府其他領導展示一下，為自己正名。這個磁帶，對于羅成中來說，實在是太重要了，也難怪羅成中這么激動和慎重。
    趙政策就琢磨著，要是自己是羅成中市長，這個時候會是什么反應呢。結果是沒有答案，因為自己不是衡北市的市長，也做不出羅成中市長這么荒唐的事情來。
    趙政策這個時候也對肖達的能量和手段有些佩服了，要是這小子進官場，會是個什么樣的結果，還很難說呢。
    不過，趙政策最敬佩的還是肖達的原則性，能夠把握好新聞報道的度的問題，恰到好處，多一分少一分都起不到這樣的效果。
    趙政策認為，寫批評報道首先明確性質，這才會和肖達據理窮爭。發表批評報道本身并不是目的，人民內部同志之間展開的批評于自我批評是為了弄清是非，解決問題，正常的批評是往懷里拉，而不是往懸崖下推。誠懇的批評是幫助，而不是整人。
    正因為如此，趙政策對肖達能夠如此明事理，辯是非，既能夠圓滿完成報社交給的任務，又能夠讓本身受批評的羅成中市長還不得不感謝肖達這個成也蕭何敗也蕭何的家伙，覺得非常佩服，這份火候功夫，可不是一般人所能掌握得了的。
    “市長，您這幾天也沒有好好休息。”陳秘書馬上很恭敬地說，“這磁帶我拷好了后就給您送過去，您還是回房間好好休息一下吧。”
    “不用了，我馬上去見市委徐書記，再做下自我批評。”羅成中笑呵呵地說，“以前連續工作三天三夜也是有的，這點算什么。”
    “那您去忙吧。”趙政策就很恭敬地說，“我在這等等，等磁帶好了后就趕回去。”
    “政策同志是個好同志。”羅成中雙目炯炯有神地看著趙政策，“為了這個事情，辛苦你了。”
    頓了頓，羅成中覺得就這樣說上一句有些太小氣了，就補充了一句：“你的經濟管理能力一直是我所欣賞的，我很看好你。等下我和徐書記商量一下，再給你加加擔子，你要有心里準備啊。”
    “謝謝羅市長的信任。”趙政策趕緊說，“這個事情我可不敢表功勞，我是有責任的，也算是將功贖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