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子面面相覷，兩邊都不敢得罪，彎腰再次扛起步攆，呼哧呼哧喘著粗氣將人抬回莊子。
　　林照蕖回到廂房里，屏退其他一干人等，著沈忠和小蜓內(nèi)外兼守，王二管事想要窺聽一二，無奈里頭外面看管得嚴嚴實實，沈忠朝他湊近低聲道：“方才王老哥要替我出頭，我可記著你的好呢，放心，有什么事我會著人通知你的，你先回去吧。”
　　王二管事盯著他，感激地點點頭，離開院門后又趕緊找人傳消息給王莊頭。
　　屋內(nèi)，林照蕖請黑瘦老人坐下慢慢說，黑瘦老人聲淚俱下，泣不成聲，控訴王莊頭這些年的惡徑。
　　黑瘦老人原姓李，平日里大家都叫他李老頭。據(jù)李老頭所訴，原來王莊頭不僅壟斷出鎮(zhèn)子必經(jīng)之路的沿路生意，還欺壓佃戶暗中提高租子，他與鎮(zhèn)上黑白兩道勾結，但凡有關莊子上出產(chǎn)的糧食、果樹，在七里鎮(zhèn)必定是他王莊頭一家獨大。
　　再加上前兩年蟲害、洪澇導致莊稼收成不景氣，靠莊稼吃飯的老百姓的日子已是過得十分勉強，偏偏有王莊頭在背后暗箱操作，是以旁人日子越來越難、王莊頭錢袋里卻是越來越富。飽暖思□□，饑寒起盜心。王莊頭財權皆有，又仗著淑妃娘娘手下大紅人的親侄子這一身份，在七里鎮(zhèn)無人不懼無人不畏，整日橫行霸道、無法無天，視人命如草芥，視自己為正統(tǒng)王法。
　　“就無人能管他？”
　　小蜓聽的發(fā)怔，忍不住問出心中疑惑。
　　這樁樁件件哪個不是要吃大官司的？
　　“官商相互！有權的賺銀子，有財?shù)拿杀幼o，誰肯為我們臂上割肥肉！況且他是大太監(jiān)的親侄子，又有誰肯為我們得罪宮里人呢！”李老頭抖動白眉，憤恨錘擊桌面，心中熊熊怒火卻無力發(fā)泄，嘴角微動終嘆出一口長氣，道：“也不是沒有人去與他斗，結果呢？家破人亡、橫死江邊……我們只是普通小百姓，無他大志，不求潑天富貴，不求紫袍金帶，能平安過日子便好，沒想到這竟也成了奢望！”
　　“你怎知沈忠是我?guī)淼娜耍烤筒慌滤麄冊p你？”
　　林照蕖淡聲道。
　　“您剛來時，草民躲在草垛子后面遠遠瞧了一眼，這位小哥長得白皙俊俏，草民認得他的。”
　　王莊頭早便得了林照蕖要親臨的消息，在林照蕖從順天府出發(fā)的當天，便勒令佃戶們都蹲在家里，不許隨便出門，不許暗中與順天府來的人交談。
　　李老頭到底是多活了幾十年的人，知道王莊頭打的什么主意，心里預感這位順天府來的貴人一定不簡單，居然叫無法無天的王莊頭也小心起來，便在林照蕖初到皇莊時，偷偷溜出來，躲在角落里觀察他們一行人。
　　恰好，白日里沈忠因果園無人心生疑竇，借著小解的由頭去打探消息，躲在門縫后面暗中觀察的李老頭看到他，兩人一合計，便故意作一場鬧戲，為的就是既能光明正大與林照蕖見面，又能不讓王莊頭產(chǎn)生懷疑。
　　“二夫人，求您救救我們吧！”
　　林照蕖五指具收，緊蹙眉頭，下首這個脊背佝僂的白發(fā)老人正緊緊凝著她，渾濁黯淡的眼珠里掩著希冀、渴求、小心翼翼，她無法躲避這樣的目光。茫然無措的老人在一片黑暗之中徒步蹣跚尋找生機，終于抓住一絲光亮，迸發(fā)出的熱烈、緊張、驚喜、惶惶不安——這樣的眼神，她做不到無視。
　　“今日所言，萬不可與第四個人知曉。皇莊莊頭是大內(nèi)選出來的，想要換人并不輕松，此事還需從長計較。不過你放心，我既已知曉，斷沒有不管不顧的道理。”林照蕖聲聲擲地。
　　王莊頭匆匆趕來時李老頭已離開，他朝廳首上拱拳一拜，笑道：“都是些不懂禮數(shù)的糙皮莊稼漢，哪里用得著勞煩二夫人呢。”
　　“不妨事，王莊頭事兒都忙完了？”林照蕖笑道。
　　“哪里這么快，這不是聽說您這兒出了事，前腳跟還沒站穩(wěn)后腳就趕上來了！”
　　“你有心了。”林照蕖笑了笑，不緊不慢解釋道：“一場誤會罷了，不過到底是女子吃虧些，我已代沈忠向李老賠禮致歉了，此事到此為止吧，王莊頭不必再去尋他們，說出去倒顯得我們沈府小氣了。”
　　女子聲音恬淡柔和又含蓄有力，如三月柔柔春風拂人面，聽不出絲毫銳氣，卻也吹進了人心里，難以忽視。
　　王莊頭應下，覷著二夫人依舊笑吟吟面上并無不對勁的地方，又想起方才王二管事同他說到白日里的事兒，瞧來瞧去二夫人也就是個什么都不懂的深閨女子，沒什么好顧忌的，便也沒作他想，說了一會子話就借故離開。
　　晚膳時分，沈忠在后方與幾位管事一同飲酒吃飯，席間勾肩搭背暢所欲言，聊的好不快活。中途他又借小解之由離席，行至四下無人之處悄悄拐進一座廢舊破屋后面，搬開一塊松動的高墻石磚，將石磚下壓著的密信小心收入懷中，起身望了一周又暗自離開。
　　王二管事大口干了碗白酒，兩家酡紅，晃悠悠轉了一圈發(fā)現(xiàn)沈忠還沒回來，醉醺醺叫道：“沈老哥呢！”
　　“上茅房呢！”
　　“哈哈哈哈！不會又找不著地兒了吧！”王二管事捧著酒碗大聲嘲笑，一旁不知道情況的問他為何這么說，他一腳踩在桌子上，吊足眾人的胃口，而后眉飛色舞、手舞足蹈講了白天的那出鬧劇。
　　沈忠一推門進來，就看到王二管事唾沫飛濺夸夸其談的蠢樣。他仰面笑了笑道：“回來晚了，該當自罰三杯。”
　　說罷，沈忠痛快飲下三碗白酒，紅霞霎時浮上面頰，眾管事皆贊他豪爽，氣氛又熱絡起來。自古便有“喝酒誤事”一說，幾杯馬尿下肚，就有那不倫不類的偽人現(xiàn)出原形。
　　趁著高熱肆意的氛圍，幾個管事將偷雞摸狗、狎妓玩寵的陳年舊事都一股腦說了出來，自鳴得意覷著其他人的表情，見那幾個“酒桌親兄弟”投來震驚、佩服的目光，更是心頭雀躍，吐露出更多豪情壯舉。
　　沈忠敬了王二管事一杯酒，眼神中流露出無比的欽佩，誠懇道：“王兄乃我知音，沈忠實在佩服！我沈忠沒什么朋友，若能得王兄這一知己，死而無憾了！”
　　沈忠說的極其動人，王二管事一時被他唬住，也忍不住動情道：“我與沈老哥也是極投緣的！我一見你就像是見了上輩子的親兄弟！”
　　兩人對酒暢飲一番，又說了許多掏心窩子的話，要想與人增進情感，最直接的方法就是與他說一些隱秘之事，讓他產(chǎn)生“你竟如此信我”之感，方能撼動他人心門。
　　以吾之秘密，換彼之信任，便能得彼之秘密。
　　沈忠沒有真將王二管事當作人生知己，可他要想進一步得到有價值的情報，那就只有得到王二管事更深的信任。
　　所以。
　　沈忠睜著眼睛說瞎話，聲情并茂似是十分愁苦：“唉！王老哥，說出來只怕有些慚愧！”
　　“什么難事你只管說，王大哥替你想辦法！”王二管事猛地拍上沈忠的肩膀，傲然道。
　　“王老哥啊，我是拿你當親兄弟才同你說的，你可千萬不能告訴別人啊！”沈忠目光灼灼地說。
　　“我王二你還不放心嗎！說！”
　　“其實我父親也是沈府一處田莊的莊頭，去年蟲害泛濫，那莊稼虧了不少，主家發(fā)了好大的怒氣，今年若是不將虧損的收成補上，只怕我爹爹都要送去衙門吃官司啊！”
　　“都說你是沈閣老的得力干將，不至于如此狠心吧？”王二管事疑惑問道。
　　“哎呀呀，一碼歸一碼，親兄弟還明算賬呢不是嗎？王老哥你快幫幫我，給我出出主意吧！我私下里聽見二夫人說咱們這皇莊去年不僅沒虧還小賺了一筆呀，我不信王莊頭有那頭腦，定是我王老哥給出的錦囊妙計，你就幫幫我吧王老哥！”
　　王二管事被這一頓吹噓捧得不知天高地厚，加上酒精上腦急著在兄弟們面前顯擺，便道：“你呀，你做人其實也沒什么問題，就是太老實，不然白日里也不會被李老頭給逮著坑一頓了。既然你誠心向我請教，我便說上一二吧。”
　　沈忠瞪大了眼睛，等著王二管事說出下面的話。
　　王二管事對沈忠期待、敬佩的表情十分受用，得意道：“天災嘛，誰能料到呢，既出了事，便是要想辦法把坑填上不是？主家最在意的不過是那收成利潤，只要是能用銀子解決的事，就都好辦！”
　　“如何辦呢？小弟虛心請教，王老哥你快別賣關子了。”
　　“嘿嘿，別怪你王老哥說話不中聽。官場上的人情世故，我比不上你，田莊里的門門道道，你可就不如我了！想去年，蟲災肆意，是不是？”
　　“是！”沈忠道。
　　“提前做了防蟲準備的也只是勉強沒虧本更別提賺了多少。我呢？哼，壓根就沒防蟲！”
　　“啊？！那你是……”
　　“虧了，自然是虧了！可我王二有本事，把虧的補回來了呀！”
　　“還請老哥詳細說說。”
　　“低價收購，高價賣出，再將租子往上提兩成。這不就解決了嘛？你看看啊，既能回本，又能小賺，主家開心，我們也好過活嘛！”
　　“小弟愚鈍，不知這旁人如何肯低價賣？田地里結不出莊稼又如何提租子呢？”
　　“你只管提！交不出租子，就叫他們賣兒賣女！再不行就賣媳婦！要是媳婦都賣不了，那就只能自己賣身做奴咯。今天和你胡扯的那個李老頭，他家原本兩個孫女，去年交不起租子，賣了一個，那水靈靈的，收拾收拾不必你小翠姐姐差。至于低價收購嘛，這個就得靠人脈，我王二在這七里鎮(zhèn)，是響當當?shù)模械蒙咸柵诺蒙厦娜宋铩！?br />　　王二管事越說越激動，將碗重重扣在酒桌上，梗著脖子叫道：“誰不敢給我面子？那就砸了他們的攤子！叫他們知道我的厲害！”
　　沈忠滿臉佩服，豎起大拇指：“王老哥，我就說我沒看走眼，您是真英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