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府又住了小兩日,林照蕖與家中長輩拜別,乘車回了沈府。馬車徐徐駛在官道上,濕滑的青石磚路兩旁對著有人膝蓋那么高的積雪,寒風拍打被油皮紙緊緊包裹的車窗,砰砰作響,外面雪花亂飛吹的人臉生疼,里頭甜香熱爐,暖和愜意。
半日功夫便到了沈府大門口,小蜻扶林照蕖下車,待嬌人站定后,伸手替她掖緊斗篷,門房上小廝瞧見二夫人回來,連笑吟吟地請安問好,林照蕖也笑著應聲,面容和煦,步態(tài)優(yōu)雅。
林照蕖先是去常青齋給老夫人請安,倆人親親熱熱說了會子話,留在老太太那兒用過晚膳后才回行止院。路過景行院時,瞧見一身段裊裊,姿色上成的鮮色衣裳丫鬟在訓人,林照蕖不免多看了兩眼。
小蜓瞧林照蕖神色疑惑,出聲解釋道,“那原是老太太房里的春柳,早先老太太做主送到沈大人這兒來了,現(xiàn)在景行院里里外外都是她在打理,好不威風。”她環(huán)顧四下見沒其他人,又壓低了聲音悄悄說,“等沈大人迎了正房夫人進門,八成是要抬姨娘的,府里的丫鬟小廝可都眼巴巴地討她好呢。”
林照蕖了然“奧~”了一聲,鹿皮靴踩在雪地上吱嘎吱嘎響,身后留下一行嬌小的腳印,行止院門口栽了一株紅梅,她折下一支,湊近嗅兩下,香氣鉆入鼻腔沁入心脾,心情大好,偏頭問小蜓,:“我不在這幾日,府里可有什么事沒有?”
“府里一切都好,只有我夜夜垂淚,日日盼著二夫人回家來呢?!?br /> “你哪兒是盼著我呀,你是盼著大嫂嫂做的牛乳糕?!绷终辙∧橹t梅輕輕點了下她的額頭,花瓣上的霜雪抖落在小蜓眉間,頃刻便化作水珠。
小蜓拂去額上的雪水,笑嘻嘻朝林照蕖討牛乳糕吃,主仆三人進了里屋,小蜻從行囊拿出林大嫂做的牛乳糕,木盒封閉嚴實,一日功夫下來,糕點還是溫熱的。
林照蕖捻了一小塊放進嘴里,香甜誘人的牛乳味撲面而來,小蜓眼巴巴瞅著她好一會兒連個碎屑都嘗不著,氣得耷眉拉眼,轉(zhuǎn)身要走,小蜻在一旁捂嘴偷笑,林照蕖忙喚住她,三人這才分而食之。
回來沒幾日,林照蕖正躲在屋里偷閑,管家和賬房先生就帶了賬本來尋她,“今年田莊、店鋪的賬本都一應在這了,二夫人請過目?!?br /> 林照蕖隨意瞄了一眼,聲音懶懶的:“放這吧,沈管家,我記得咱們府里有田產(chǎn)百處,皇莊六處是吧?”
“回二夫人,正是,這六處皇莊都是圣上賞賜的?!鄙蚬芗艺f。
林照蕖想了想,問:“府里可有派人親自去看過?”
“那時您還未入府,皇莊只有四處,大人去過兩趟,回來后換了新的莊頭調(diào)過去,都是知根知底的自己人。后來的兩處是今年十月圣上才賞的,還未來得及親派人去。”
林照蕖聽這話心里多少有些數(shù),說:“你將那兩處皇莊的地契、經(jīng)年簿冊拿來給我?!?br /> 沈管家告退去取東西,林照蕖又與賬房先生談了今年各處收支情況,聊到物價漲幅,因流寇之事,新安近來運來的朝天椒和櫻桃供應減少且多有破損,再不就是果實嬌小青澀,賬房先生建議壓低進價,抬高售價,或可小賺一筆。
林照蕖聽后立馬搖頭否決,“大人在前朝為平定流寇忙的焦頭爛額,我們怎么好發(fā)國難財,吩咐下去,還照往常的進價收購,倘或讓我發(fā)現(xiàn)有人陽奉陰違,別怪我不留情面?!?br /> 為官最緊要的就是官聲、民心,若是沈家門下店鋪趁流寇之亂大肆斂財,沈興時在民眾心中的形象一定會大打折扣,對官場之人來說,與民離心離德,最為致命。
林照蕖呷了口茶,如今沈府全都仰仗沈興時過活,他若是出事,沈府沒了擎天支柱,誰都好過不了,她也同樣不能置身事外。
沈管家很快取了那兩處皇莊的地契、經(jīng)年簿冊來。林照蕖擺擺手讓他們下去,手捧著香甜花茶,倚在貴妃榻上,翻動簿冊,一個下午的時光匆匆就過去了。
沈興時進到行止院時,只有小蜓一人守在門口,他抬手將手指豎起貼在唇邊,示意噤聲,悄聲打發(fā)她,“我?guī)Я嗽S多胭脂綢緞回來,你去景行院和她們一塊挑挑,我與二夫人有話要說,你先下去吧,聲音輕點?!?br /> 小蜓一聽,還有這樣無功不受祿的好事,笑吟吟答謝沈興時,踮著腳小跑去了景行院。
落日的余暉透過門窗灑在沈興時身上,給男人身上鍍了一層淡淡金輝。藏青衣袂隨著動作翻飛,腳下輕輕,踩在棱形百花團錦繡紋地毯上,幾步之間,幾息之瞬,便到貴妃榻前。
男人低頭,雙深不見底的黑眸緊緊凝著榻上酣睡的美人,夾雜著風雪的古檀香和甜膩的花香緊緊纏繞在一起,似冰似焰,如水如火,明明是本不相干的兩種味道,此刻卻不分你我。
“鏡荷……”
沈興時低低呢喃,極短的兩個字,極纏綿的語調(diào)聲,藏著百種繾綣,千種相思,萬種柔情。
榻上之人仍沉沉睡著,枕墊將軟嫩素凈的小臉擠壓變形,林照蕖嘴巴微張,隱隱有白色晶亮的口水流出來。沈興時看癡了,心下一動,不由自主伸出手去,沾了一絲透明的口汁放入齒間,輕舐吮吸。
倏然,林照蕖動了動,翻了個身換個姿勢繼續(xù)睡,手指堪堪勾著的簿冊滑落在地,沈興時彎腰撿起簿冊,小心放在一旁的桌幾上。
孤身站著瞧了她許久,強掩下心里的沖動與失落,腳步紊亂,幾近狼狽離開行止院。
林照蕖甜甜美美地睡了個好覺,到用晚膳時,小蜻進來輕輕喚她:“二夫人,二夫人,改起來吃晚膳了?!?br /> 林照蕖睜開眼,揉了揉壓麻的胳膊,迷糊楞登在周身看了一圈,小蜻瞧她這樣,忍不住問:“二夫人找什么呢?”
林照蕖視線向她看去,余光瞥見皇莊簿冊在小蜻身后的桌幾上,心現(xiàn)疑惑,只以為是自己睡前放的,沒再多想:“沒什么,扶我起來?!?br /> 膳廳內(nèi)老太太和沈興時已落座,林照蕖姍姍來遲,不好意思道:“老太太,大伯哥,我來晚了。”
“快來,快來,就等你了。”老太太笑道,“我與彥安說了你要去皇莊的事,他給你派了個好手?!?br /> 林照蕖訝異,抬眸看向沈興時,笑問:“是誰呀?”
沈興時的目光從她水潤紅嫩的櫻唇上移開,眸色暗暗,溫聲道:“鏡荷猜猜,你認識的?!?br /> “莫不是沈忠?大伯哥也舍得給我?”
“聰明。”
林照蕖這下真驚呆了,沈忠從來不離沈興時身邊半步,這次居然指給她,她按下心中洶涌海浪,躊躇道:“沈忠是您身邊的好手,跟我去視察皇莊,太大材小用了些……”
“無礙,三日后我便動身前往新安,徐偘跟我一道,沈忠跟隨我多年很是貼心,留在府里我也安心些,你若有什么難事可管與他說。”沈興時說。
“您不在家中過年了嗎?”
“新安事態(tài)緊急,最遲三日后,便要啟程?!?br /> “您什么時候回來?可有個期限。”
“流寇除,我便歸?!?br /> 菜一道道傳上膳廳,面前肉香撲鼻,素餐青碧,林照蕖卻突然失了胃口,她攥了攥手指,柔聲道:“大伯哥萬事小心,流寇兇惡,殺人如麻,你,你保護好自己?!?br /> 沈興時笑了,溫柔和煦,如沐春風,答道:“好?!?br /> 夜里,林照蕖坐在梳妝臺前對鏡卸釵環(huán),一張清麗的小臉愁得快要皺起來。
“二夫人也別太擔心了,沈大人吉人自有天相,定會沒事的?!毙◎咴谝慌詣竦?。
“是呀是呀,沈大人人那么好?!毙◎巡攀樟松蚺d時的好處,一時對他贊不絕口,又說:“況且大人那般重要的人物,去了新安定是在后方指揮,不會上前線的?!?br /> 林照蕖嘆了口氣,說:“我心里怕,刀劍無眼,指不定便……唉,如今沈府可都指著他呢?!彼糇税肷?,想了再想,對小蜻說:“明日你將我嫁妝里的護心鏡找出來,送去景行院。”
生與死只在一瞬間,沈府的天不能塌,即便將來她或另嫁他人,沈府興榮或與她毫無干系,可她現(xiàn)在還是沈家的一份子,不管是為了老太太、為了沈府、還是為了她自己,她都不希望沈興時在新安出事。
第二日一早,小蜻從庫房找出護心鏡送去景行院,沈忠拿著護心鏡來找沈興時的時候,男人正在院子里練劍。
劍法凌厲,一招一式,行云流水,一氣呵成。
一套劍法練習完畢,沈興時將劍插入劍鞘,撇了眼呆呆站立的沈忠:“傻愣著干什么?”
男人的聲音在空氣中突響,沈忠瞬間回神:“啊,奧,大人,二夫人給您送了個護心鏡?!?br /> 即使無數(shù)次親眼見過大人練劍,他還是情不自禁看呆淪陷,大人的身姿,大人的氣勢,順天府實在找不出第二個這般好的兒郎。
“奧?”沈興時走向他。
是一塊制造堅硬的圓銅鏡。
沈興時將護心鏡握在手里,一股暖流頓涌心田,他勾唇道:“帶什么話沒有?”
“小蜻姑娘說,您千萬小心,沈府不能沒了您?!?br /> “就這些?”
“就這些?!?br /> 沈興時點點頭,滿面春風,也沒什么不滿意的,肯送護心鏡來就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