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帝沒有直接答應(yīng)，只是說道，
    “但是清源說的也有道理！那畢竟是上百條人命，上百人的公道！”
    “父皇！萬萬不可被楊清源此言迷惑！”
    周帝不解太子的話，疑道，“你這是何意？！”
    “兒臣自然知道，不能隨意攻訐朝中重臣，但楊清源的行為實在惡劣之極！若真的按照楊清源所說行事，重審李守一案，那么便是損父皇仁德之名，成全他為民請命，大公無私！這豈是為臣之道？！”
    “住口！”周帝面色有些難看，“身為太子，在背后攻訐大臣，惡語傷人，又豈是儲君之道？!”
    “父皇，兒臣自然不敢惡意攻擊和揣測大臣。但是從此結(jié)果來看，就是楊清源踩著朝廷威嚴(yán)和父皇圣名成就一代青天之名。全然不顧大局、不敬父皇……”
    太子沒有因為周帝的喝罵而是停下，反而加快了語氣。
    “住口！”
    周帝將手中的茶盞摔在了桌案之上。
    “照你說來，難道想要徹查此案，還冤屈者一個公道，反倒是錯了！？”
    周帝何等人物？！自然不會掉入太子所設(shè)的邏輯陷阱里，雖然開始之時，有些被繞進(jìn)去了，但是此時周帝已經(jīng)想清楚其中關(guān)節(jié)。
    太子所說，根本就是個謬論。
    楊清源所求，
    查清真相，有錯嗎？！
    為民伸冤，有錯嗎？！
    還死者公道，有錯嗎？！
    應(yīng)該說，不管最后會不會導(dǎo)致朝廷的威嚴(yán)和周帝的名譽受損，楊清源的行事都是沒有問題的。
    別說是周帝這樣的明君，便是昏君庸主，也不能在明面上否認(rèn)楊清源的行事。
    楊清源的行事沒有錯，錯的是他們這些利益受到損害的人。
    “父皇！對錯此時并不是最重要的，周明生固然該殺，死難的百姓固然值得憐憫，但是和我大周萬載基業(yè)，父皇的千秋圣名比起來，這些都可以讓！”
    太子的語氣堅決，讓周帝都為之震動。
    無論太子是否為了保周明生一命而找的托辭，但剛才說的話，確實是有道理的。
    朝廷的威嚴(yán)和自己的身后之名，周帝都很看重。
    不管楊清源內(nèi)心是如何想的，若是真的重審此案，將一切查清楚，最終得利的似乎只有楊清源。
    一旁的朱無視微微點頭，太子果然是人才，但一個太過英明穩(wěn)固的太子，對他以及其他的野心家來說，不是什么好事！
    對于周帝這個皇兄，朱無視沒有絲毫的反心。
    周帝對朱無視如兄如父，更是信重倚仗，而且周帝自身文韜武略也足以令朱無視信服。
    此刻的朱無視還沒有謀反的想法。
    但是周帝身體不好，朱無視服周帝，不代表他服周帝的兒子。
    若是太子的勢力太強(qiáng)，地位太過穩(wěn)固，朱無視反倒難以成事。
    所以楊清源和太子對上是一件好事，以楊清源來削弱太子的勢力，若是操作得當(dāng)，楚王肯定也不會放過這個好機(jī)會，必然會出手。
    此刻的御書房中，再無人聲，只有雨打瓦片的聲音。
    良久之后，周帝才開口道，“那你的意思呢？！”
    “周明生可以死，但罪名絕不能是制造冤枉，毒殺百姓，放火燒村！”
    “依你之見，該以什么罪名來判？!”
    “周明生曾經(jīng)向兒臣交代，他曾經(jīng)在長音園后院殺了一個大理寺的捕快，不如就以此罪名定罪？”
    話到此處，周帝徹底清楚了太子的目的，用這個罪名，便與“十惡”無關(guān)，可以用“八議”來減輕周明生的刑罰。
    殺個捕快，若是放在平民身上，那也是對抗執(zhí)法的大罪，但是對于周明生這類權(quán)貴這般，也不能算什么大事，判個流放都能頂天了。
    “十四弟，你覺得呢？！”
    周帝已經(jīng)心動了，但依舊沒有做出決斷，反而是咨詢一旁的朱無視。
    朱無視也懂了周帝的意思，這個惡名還得自己來背。
    “皇兄！太子所言，雖然有不合律法之處，但確實是老成持重之言，于國，于您，皆是最有利的做法。”
    周帝微微點頭，然后對太子沉聲說道：“周明生的罪，會按襲殺大理寺捕快來定！至于剩下的罪名怎么辦？！自有國法定奪，你不可再行干擾。”
    雖然語氣已經(jīng)嚴(yán)厲，但是話中的意義已經(jīng)變了。
    原本的周明生非死不可，現(xiàn)在的周明生能否活下來，便要看太子自己的手段了。
    “滾吧！”
    雖然周帝的語氣依舊嚴(yán)厲，但是太子知道，這一局是自己贏了！
    剩下的事情，只要按照之前的太子設(shè)計好的行事，周明生的命算是保住了。
    太子在禮儀周全地跪安之后，便退出了御書房。
    今夜，他如有神助，所有的目的都達(dá)到，真的很期待楊清源明天朝會上的表情。
    待到太子走后，周帝才疲倦地揉了揉雙眼，御書房之中再次陷入了沉寂之中。
    而朱無視立于一旁，也沒有說話，這是看著周帝
    “十四弟，此事朕是不是做錯了！？”
    朱無視也明白周帝此刻的心情，自家皇兄的道德底線還是很高的，作出如此違心之事，定然心中糾結(jié)不已。
    正常情況下，好人一般都當(dāng)不好皇帝，但也不知怎么，自家皇兄反而是成就一代明君。
    太祖開疆拓土，創(chuàng)立大周江山。
    但生民百姓，在周帝手中得以休養(yǎng)生息。
    太祖駕崩之后，原本攝于太祖之威的各方蠢蠢欲動，其中還包括北地燕城的趙王。
    然周帝內(nèi)教黎庶，治州縣；外和諸戎，定邊河。興水利，重農(nóng)桑，務(wù)屯墾，積善糧，使公私倉廩豐實。
    硬是將隱患四伏的大周，治理得風(fēng)調(diào)雨順，單以內(nèi)政之功，不弱于文景之治。
    對于這位皇兄，以朱無視的高傲，也是打心里佩服，若是易地而處，朱無視覺得自己肯定做不到這一步。
    但即便是這樣的明君，到老也有糊涂的時候。
    “皇兄此言差矣。雖然太子此事，于律法不合，但是于國有利，當(dāng)為天子決斷。至于死難的家屬，著地方州縣多加撫恤便是了！”
    周帝點了點頭，有朱無視的解釋，原本一直糾結(jié)的心好受多了。
    “只是，此事要委屈清源了！”
    楊清源冒著這么大的風(fēng)險將自己從宮中請出去，親耳聽到了周明生招供，但是現(xiàn)在自己卻要變卦了。
    朱無視見周帝情緒不高，知道時機(jī)即將來臨，開口引導(dǎo)道，“皇兄多慮了，楊大人無論如何，都是皇兄的臣子，哪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只不過他還稍顯年輕，故而不懂皇兄此舉深意，但說到底，他還是忠于皇兄的！”
    周帝贊同道，“是啊！清源持心公正，才華橫溢，有九卿之才，朕還是很喜愛的！”
    楊清源無論是出身、品行、性格、能力都讓他很滿意。
    朱無視也應(yīng)和道，“是啊！楊大人一向不涉皇子之間的斗爭，之前面對楚王，毫不畏懼；如今面對太子，依舊剛正不阿。乃是難得忠臣、直臣！”
    周帝提到楊清源也開懷一些，“朕的兩個兒子竟然都前后栽在了他的手中。可惜，若是太子或者楚王能有他一半出色，朕也能安心傳位了。”
    不僅僅是京中權(quán)貴將王華、楊清源三人當(dāng)做育兒榜樣，在周帝眼中，三人同樣是別人家的孩子。
    “哈哈哈！皇兄言重，太子和楚王都有皇兄的風(fēng)范，其余皇子也各有所長，楊大人雖然才華過人，但最重要的還是一顆忠心，如今朝中的不少大臣，都在提前示好新君，其中不乏一些重臣，唯獨楊大人，即得罪了楚王，又開罪了太子，也不與那位成年皇子交好！真可謂是一片赤膽！”
    朱無視到此一頓，繼續(xù)說道，“不止如此，他還替皇兄教導(dǎo)小九和十三，兩人雖然年紀(jì)不大，臣弟看過兩人的武功，即便是放在江湖上，也是出類拔萃的人物，一般的名門子弟都難以抗衡。”
    說到小九和十三，周帝更是欣喜不已，“十四弟，朕告訴你，他們倆遠(yuǎn)不止此！”
    “小九原本便是聰穎，在清源的教導(dǎo)之下，更是不遜色于一般才女，十三年紀(jì)雖小，卻已是文武雙全，仁厚卻不失智慧，比他兩個哥哥強(qiáng)多了……”
    說到此處，周帝突然頓住了，隨后便感到一絲怪異。
    朱無視看到周帝的反應(yīng)，心中一喜，大事將成矣。
    他剛才談話間，就有意無意地引導(dǎo)話題。
    雖然楊清源持心公正，但也沒必要同時得罪最有希望繼位的兩個皇子吧！
    周帝突然回憶起剛才朱無視的一句話——楊清源不曾與任何一個成年皇子交好。
    雖然沒有與成年皇子交好，但是未成年的皇子里可以有一個是他的學(xué)生啊！
    在朱無視的刻意引導(dǎo)之下，周帝心中開始產(chǎn)生了懷疑。
    “無視，你覺得清源會不會有什么別的想法！？”
    朱無視心中一嘆，周公恐懼流言日，再忠心的臣子，在旁人的讒言引導(dǎo)之下，都會被天子懷疑。
    只有坐上那個至高無上的位子，才能真正的身心由己。
    雖然心中感慨，但是朱無視卻裝出一副不明所以的樣子。
    “皇兄的意思是？”
    “你說，清源有沒有想過，扶十三上位？！”
    朱無視恰到好處地愣了一下。
    “十三？！”
    “是啊！我原本也沒想過這件事，但是剛才你的話讓我覺得一絲怪異。”
    朱無視立刻俯身行禮道，“皇兄，臣別無他意！”
    周帝一抬手，打斷了朱無視的自辯之詞，“你這話雖然說得無心，但是聽者有意。”
    “之前的漕運案，楊清源雖然是為了查案，但是確實將楚王所編織的勢力攪得支離破碎；而這次，若不是太子曉以利害，懇求朕，太子的聲望也會大損。”
    單從結(jié)果來看，楊清源已經(jīng)不是不親近兩個最有希望登基的皇子，還是一直在打擊他們。
    “十四，你說這會不會是一個巧合？！”
    朱無視猶豫了一下，對著周帝說道，“請皇兄先赦臣弟妄言之罪。”
    “無妨！”周帝擺了擺手，“你我雖非一母同胞，但更勝同胞兄弟，直言便可，無需避諱。”
    朱無視深吸一口氣，才緩緩說道，“皇兄可記得前梁武靖帝之故事？！”
    據(jù)傳兩晉之后，前梁一朝中，便有一謀士，一邊削弱太子勢力，一邊削弱最有勢力的親王。
    硬生生地將原本一個毫不起眼的庶出皇子，在外帶兵的武靖帝扶上了九五之位。
    周帝聞言身子一滯，細(xì)細(xì)品味，如今的形勢，似乎與當(dāng)年的前梁的奪嫡之爭極為相似。
    十三皇子朱瞻垕尚未成年又是庶出，沒人覺得皇位會落在他的身上。
    而楊清源先是削弱楚王勢力，然后打擊太子威望，這和當(dāng)年那個有著神鬼謀算的謀士的做法何其相似？！
    難道楊清源真的想當(dāng)?shù)蹘煟浚?br/>     這個懷疑已經(jīng)開始在周帝的心中生根。
    但生根是不夠的，朱無視還需要繼續(xù)澆水，讓其發(fā)芽，開花。
    朱無視雖然欣賞楊清源，但是楊清源的存在，對于他日后的大計極為不利！
    甚至整個“一三系”都需要除去。
    “但是楊清源畢竟是武當(dāng)出身……不至于做這等事情吧！”
    對于武當(dāng)，周帝是相信的，旁人不知武當(dāng)和周室的關(guān)系，周帝是知道的，而作為如今周室武力代表的朱無視也是知道的。
    “皇兄，張真人固然是天人之資，超凡脫俗，但楊清源卻不是張真人。世間又有幾人能像張真人那般，不貪名利？！皇兄應(yīng)當(dāng)將張真人、武當(dāng)、楊清源這三者區(qū)分開來，切不可因為張真人愛屋及烏！”
    這便是朱無視出現(xiàn)在這里的目的。
    他當(dāng)然不會是恰好來此，趙王與建奴私下交易的消息，他今日下午便收到的，但是卻沒有第一時間上報。
    剛剛黑衣人所指的助力，便是護(hù)龍山莊。
    朱無視的這一番讓周帝神思不寧，心念就如御書房的燈火一般，明滅不定。
    “你先下去吧！朕要好好想想！”
    朱無視知道火候已到，再多說便要引起周帝的懷疑，隨即行禮告退。
    而在深宮之中波瀾暗生的時候，大理寺中也寧靜。
    正在書房之中，思慮明日朝會的楊清源，突然睜開了微閉的雙目。
    “姑娘既然已經(jīng)到了大理寺何不現(xiàn)身一敘，躲躲藏藏地可不合佛門心法！”</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