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寶貝,快樂在樹葉間伸展,歡喜無邊。天河的堤岸淹沒了,歡樂的洪水在四散奔流。
58
讓一切歡樂的歌調都融合在我最后的歌中——那使大地草海歡呼搖動的快樂,那使生和死兩個孿生弟兄,在廣大的世界上跳舞的快樂,那和暴風雨一同卷來,用笑聲震撼驚醒一切的生命的快樂,那含淚默坐在盛開的痛苦的紅蓮上的快樂,那不知所謂,把一切所有拋擲于塵埃中的快樂。
59
是的,我知道,這只是你的愛,啊,我心愛的人——這在樹葉上跳舞的金光,這些駛過天空的閑云,這使我頭額清爽的吹過的涼風。
清晨的光輝涌進我的眼睛——這是你傳給我心的消息。你的臉容下俯,你的眼睛下望著我的眼睛,我的心接觸到了你的雙足。
60
孩子們在無邊的世界的海濱聚會。頭上是靜止的無垠的天空,不寧的海波奔騰喧鬧。在無邊的世界的海濱,孩子們歡呼跳躍地聚會著。
他們用沙子蓋起房屋,用空貝殼來游戲。他們把枯葉編成小船,微笑著把它們漂浮在深遠的海上。孩子在世界的海濱做著游戲。
他們不會鳧水,他們也不會撒網。采珠的人潛水尋珠,商人們奔波航行,孩子們收集了石子卻又把它們丟棄了。他們不搜求寶藏,他們也不會撒網。
大海涌起了喧笑,海岸閃爍著蒼白的微笑。致人死命的波濤,像一個母親在搖著嬰兒的搖籃一樣,對孩子們唱著無意義的謠歌。大海在同孩子們游戲,海岸閃爍著蒼白的微笑。
孩子們在無邊的世界的海濱聚會。風暴在無路的天空中飄游,船舶在無軌的海上破碎,死亡在猖狂,孩子們卻在游戲。在無邊的世界的海濱,孩子們盛大地聚會著。
61
這掠過嬰兒眼上的睡眠——有誰知道它是從哪里來的嗎?是的,有謠傳說它住在林蔭中,螢火朦朧照著的仙村里,那里掛著兩顆甜柔迷人的花蕊。它從那里來吻著嬰兒的眼睛。
在嬰兒睡夢中唇上閃現的微笑——有誰知道它是從哪里生出來的嗎?是的,有謠傳說一線新月的微笑,觸到了消散的秋云的邊緣,微笑就在被朝霧洗凈的晨夢中,第一次生出來了——這就是那嬰兒睡夢中唇上閃現的微笑。
在嬰兒的四肢上,花朵般地噴發的甜柔清新的生氣,有誰知道它是在哪里藏了這么許久嗎?是的,當母親還是一個少女,它就在溫柔安靜的愛的神秘中,充塞在她的心里了——這就是那嬰兒四肢上噴發的甜柔新鮮的生氣。
62
當我送你彩色玩具的時候,我的孩子,我了解為什么云中水上會幻弄出這許多顏色,為什么花朵都用顏色染起——當我送你彩色玩具的時候,我的孩子。
當我唱歌使你跳舞的時候,我徹底地知道為什么樹葉上響出音樂,為什么波浪把它們的合唱送進靜聽的大地的心頭——當我唱歌使你跳舞的時候。
當我把糖果遞到你貪婪的手中的時候,我懂得為什么花心里有蜜,為什么水果里隱藏著甜汁——當我把糖果遞到你貪婪的手中的時候。
當我吻你的臉使你微笑的時候,我的寶貝,我的確了解晨光從天空流下時,是怎樣的高興,暑天的涼風吹到我身上的是怎樣的愉快——當我吻你的臉使你微笑的時候。
63
你使不相識的朋友認識了我。你在別人家里給我準備了座位。你縮短了距離,你把生人變成弟兄。
在我必須離開故居的時候,我心里不安;我忘了是舊人遷入新居,而且你也住在那里。
通過生和死,今生或來世,無論你帶領我到哪里,都是你,仍是你,我的無窮生命中的唯一伴侶,永遠用歡樂的系鏈,把我的心和陌生的人聯系在一起。
人一認識了你,世上就沒有陌生的人,也沒有了緊閉的門戶。啊,請允許我的祈求,使我在與眾生游戲之中,永不失去和你單獨接觸的福祉。
64
在荒涼的河岸上,深草叢中,我問她:“姑娘,你用披紗遮著燈,要到哪里去呢?我的房子黑暗寂寞——把你的燈借給我吧!”她抬起烏黑的眼睛,從暮色中看了我一會兒。“我到河邊來,”她說,“要在太陽西下的時候,把我的燈漂浮到水上去。”我獨立在深草中看著她的燈的微弱的火光,無用地在潮水上漂流。
在薄暮的寂靜中,我問她:“你的燈火都已點上了——那么你拿著這燈到哪里去呢?我的房子黑暗寂寞——把你的燈借給我吧。”她抬起烏黑的眼睛望著我的臉,站著沉吟了一會兒。最后她說:“我來是要把我的燈獻給上天。”我站著看她的燈光在天空中無用地燃點著。
在無月的夜半朦朧之中,我問她:“姑娘,你為什么把燈抱在心前呢?我的房子黑暗寂寞——把你的燈借給我吧。”她站住沉思了一會兒,在黑暗中注視著我的臉。她說:“我是帶著我的燈,來參加燈節的。”我站著看著她的燈,無用地消失在眾光之中。
65
我的上帝,從我滿溢的生命之杯中,你要飲什么樣的圣酒呢?
通過我的眼睛,來觀看你自己的創造物,站在我的耳門上,來靜聽你自己的永恒的諧音,我的詩人,這是你的快樂嗎?
你的世界在我的心靈里織上字句,你的快樂又給它們加上音樂。你把自己在夢中交給了我,又通過我來感覺你自己的完滿的甜柔。
66
那在神光離合之中,潛藏在我生命深處的她;那在晨光中永遠不肯揭開面紗的她,我的上帝,我要用最后的一首歌把她包裹起來,作為我給你的最后的獻禮。
無數求愛的話,都已說過,但還沒有贏得她的心;勸誘向她伸出渴望的臂,也是枉然。
我把她深藏在心里,到處漫游,我生命的榮枯圍繞著她起落。
她統治著我的思想、行動和睡夢,她卻自己獨居索處。
許多的人叩我的門來訪問她,都失望地回去。
在這世界上從沒有人和她面對過,她孤守著靜待你的賞識。
67
你是天空,你也是窩巢。
啊,美麗的你,在窩巢里就是你的愛,用顏色、聲音和香氣來圍擁住靈魂。
在那里,清晨來了,右手提著金筐,帶著美的花環,靜靜地替大地加冕。
在那里,黃昏來了,越過無人畜牧的荒林,穿過車馬絕跡的小徑,在她的金瓶里帶著安靖的西方海上和平的涼飆。
但是在那里,純白的光輝,統治著伸展著的為靈魂翱翔的無際的天空。在那里無晝無夜,無形無色,而且永遠,永遠無有言說。
68
你的陽光射到我的地上,整天地伸臂站在我門前,把我的眼淚、嘆息和歌曲變成的云彩,帶回放在你的足邊。
你喜愛地將這云帶纏圍在你的星胸之上,繞成無數的形式和褶紋,還染上變幻無窮的色彩。
它是那樣的輕柔,那樣的飄揚、溫軟、含淚而黯淡,因此你就愛惜它。啊,你這莊嚴無瑕者。這就是為什么它能夠以它可憐的陰影遮掩你的可畏的白光。
69
就是這股生命的泉水,日夜流穿我的血管,也流穿過世界,又應節地跳舞。
就是這同一的生命,從大地的塵土里快樂地伸放出無數片的芳草,迸發出繁花密葉的波紋。
就是這同一的生命,在潮汐里搖動著生和死的大海的搖籃。
我覺得我的四肢因受著生命世界的愛撫而光榮。我的驕傲,是因為時代的脈搏,此刻在我血液中跳動。
70
這歡欣的音律不能使你歡欣嗎?不能使你回旋激蕩,消失碎裂在這可怖的快樂旋轉之中嗎?
萬物急遽地前奔,它們不停留也不回顧,任何力量都不能挽住它們,它們急遽地前奔。
季候應和著這急速不寧的音樂,跳舞著來了又去——顏色、聲音、香味在這充溢的快樂里,匯注成奔流無盡的瀑泉,時時刻刻地在散濺、退落而死亡。
71
我應當自己發揚光大、四周放射、投映彩影于你的光輝之中——這便是你的幻境。
你在你自身里立起隔欄,用無數不同的音調來呼喚你的分身。你這分身已在我體內成形。
高亢的歌聲響徹諸天,在多彩的眼淚與微笑,震驚與希望中回應著;波起復落,夢破又圓。在我里面是你自身的破滅。
你卷起的那重簾幕,是用晝和夜的畫筆,繪出了無數的花樣。幕后的你的座位,是用奇妙神秘的曲線織成,拋棄了一切無聊的筆直的線條。
你我組成的偉麗的行列,布滿了天空。因著你我的歌音,太空都在震顫,一切時代都在你我捉迷藏中度過了。
72
就是他,那最深奧的,用他深隱的摩觸使我清醒。
就是他把神符放在我的眼上,又快樂地在我心弦上彈弄出種種哀樂的調子。
就是他用金、銀、青、綠的靈幻的色絲,織起幻境的披紗,他的腳趾從衣褶中外露。在他的摩觸之下,我忘卻了自己。
日來年往,就是他永遠以種種名字、種種姿態、種種的深悲和極樂,來打動我的心。
73
在斷念摒欲之中,我不需要拯救。在萬千歡愉的約束里我感到了自由的擁抱。
你不斷地在我的瓦罐里滿滿地斟上不同顏色不同芬芳的新酒。
我的世界,將以你的火焰點上他的萬盞不同的明燈,安放在你廟宇的壇前。
不,我永不會關上我感覺的門戶。視、聽、觸的快樂會含帶著你的快樂。
是的,我的一切幻想會燃燒成快樂的光明,我的一切愿望將結成愛的果實。
74
白日已過,暗影籠罩大地。是我到河邊汲水的時候了。
晚空憑看水的凄音流露著切望。啊,它呼喚我出到暮色中來。荒徑上斷絕人行,風起了,波浪在河里翻騰。
我不知道是否應該回家去。我不知道我會遇見什么人。淺灘的小舟上有個不相識的人正彈著琵琶。
75
你賜給我們世人的禮物,滿足了我們一切的需要,可是它們又毫未減少地返回到你那里。
河水有它每天的工作,匆忙地穿過田野和村莊;但它的不絕的水流,又曲折地回來洗你的雙腳。
花朵以芬芳熏香了空氣;但它最終的任務,是把自己獻上給你。
對你供獻不會使世界困窮。
人們從詩人的字句里,選取自己心愛的意義;但是詩句的最終意義是指向著你。
76
過了一天又是一天,啊,我生命的主,我能夠和你對面站立嗎?啊,全世界的主,我能合掌和你對面站立嗎?
在廣闊的天空下,嚴靜之中,我能夠帶著虔恭的心,和你對面站立嗎?
在你的勞碌的世界里,喧騰著勞作和奮斗,在營營擾擾的人群中,我能和你對面站立嗎?
當我已做完了今生的工作,啊,萬王之王,我能夠獨自悄立在你的面前嗎?
77
我知道你是我的上帝,卻遠立在一邊——我不知道你是屬于我的,就走近你。我知道你是我的父親,就在你腳前俯伏——我沒有像和朋友握手那樣地緊握你的手。
我沒有在你降臨的地方,站立等候,把你抱在胸前,當你作同道,把你占有。
你是我弟兄的弟兄,但是我不理他們,不把我賺得的和他們平分,我以為這樣做,才能和你分享我的一切。
在快樂和苦痛里,我都沒有站在人類的一邊,我以為這樣做,才能和你站在一起。我畏縮著不肯舍生,因此我沒有跳入生命的偉大的海洋里。
78
當鴻蒙初辟,繁星第一次射出燦爛的光輝,眾神在天上集會,唱著:“啊,完美的畫圖,完全的快樂!”
有一位神忽然叫起來了——“光鏈里仿佛斷了一環,一顆星星走失了。”
他們金琴的弦子猛然折斷了,他們的歌聲停止了,他們驚惶地叫著——“對了,那顆走失的星星是最美的,她是諸天的光榮!”
從那天起,他們不住地尋找她,眾口相傳地說,因為她丟了,世界失去了一種快樂。
只在嚴靜的夜里,眾星微笑著互相低語說——“尋找是無用的,無缺的完美正籠蓋著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