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平與北路軍主力在井陘東會師。
    井陘是真定一縣。整整一百一十年前女真崛起的時候。此縣被升為井陘郡。不久又升為威州。這不是因為井陘的富庶。而是因為此地緊鄰太行山東側(cè)。是北方軍隊南下的一道通道。井陘在軍事上是一處要塞。附近又有大大小小的軍寨子。當(dāng)年的“靖康之役”。女真人在此吃了不少苦頭。因而給女真人留下深刻印象。女真人入主中原后。就提升了井陘的重要性。先升郡又升州。強化真定城的軍事統(tǒng)帥地位。并強化真定城在政治、軍事方面對周圍州縣的均衡管轄權(quán)。至今仍是如此。
    宋平在井陘要塞東鄰的獲鹿縣重整人馬。郭侃領(lǐng)著眾將來拜見主帥。如今真是兵強馬壯。又不缺良將參謀。
    “順天方向有何異動？”大帳內(nèi)。宋平還禮之后。坐在帳中央。開門見山地問道。
    “報元帥。順天府兵馬還算老實。張柔只身來見我等。明言不愿與朝廷為敵。現(xiàn)張柔已將其部人馬調(diào)往雄州。讓開道路。以免誤會。”郭侃回道。他一這一路人馬南下也還算是順利。
    “關(guān)于易水一戰(zhàn)。張柔可懷恨在心？”宋平又問道。他的目光掃了陳同一眼。陳同低著頭不敢和他對視。
    “元帥不必?fù)?dān)心。張柔雖驍勇善戰(zhàn)。然卻知力量不夠。只是口中表示不滿罷了。”郝和尚道。“我等北南下。兵強馬壯。北平軍陳兄弟雖然斬了八百張家軍。以眼下之勢看來。卻有示人以強。令順天諸軍莫敢反對之奇效。這是我等沒有料想得到的！”
    “是啊宋元帥。依屬下觀察。張柔并無謀叛之心。此人不愧燕趙豪杰。很有膽色。竟敢獨身一人入我軍營。雖然心有不滿。仍與我等坐而談笑風(fēng)生。這怕是表明心跡之舉吧？”田雄也道。
    “話雖如此。但身為一軍之帥。未得命令卻私掠陣。視國主軍令為無物。卻不可不追究。”宋平瞪著陳同道。“本帥已經(jīng)上表國主。在國主降罪之前。你還是一軍之帥。若膽敢再犯。定斬不饒！”
    宋平嘴上威脅。卻少了幾分狠色。大概是他也認(rèn)為殺了就殺了。沒什么大不了的。只是需要警告一下屬下們。不可逼著群豪們狗急跳墻。陳同連忙出列謝罪。
    郝和尚麾下的行軍校尉耶律巨說道：“確切地消息稱。史天安在井陘要塞上屯集重兵。聽說最近又屯集了不少糧草與兵器。意圖長期固守。我軍該如何辦？我大軍奉國主欽命南下。只示人以兵。卻引而不。這是何道理？”
    年輕的校級武官們總是好戰(zhàn)。
    “搭在弦上的箭才最可怕。就要揮出的拳頭力量最大。同理。引而不的雄軍最能讓外人看到它的力量。”宋平揮舞著拳頭。“爾等只看到殺敵立功。國主胸中卻是高瞻遠(yuǎn)矚。不戰(zhàn)而屈人之兵。全軍為上。破軍為下！”
    “可史氏將重兵放在要塞之中。這分明是欺我軍沒有步軍。”趙尚文道。
    “史天安雖然將大軍屯集在井陘要塞之中。可是他的父親還有家眷全在真定城中。爾等可想過這是為何？”宋平反問道。“本帥南而來。過欒城時。那史秉直還派人來請宋某入真定呢！”
    “元帥的意思是說。史氏并無反抗之心？”郭侃問道。
    “他們害怕了！若是河北群豪能夠上下一心左右團結(jié)。那么倒是可以與我軍決一雌雄。這可能嗎？”宋平道。“懷州的小叛。就是個明證。河北從來就不是鐵板一塊。否則國主與樞密豈敢命我等長驅(qū)直入。將后背示人？國主所擔(dān)憂地是。一是不能將群豪逼急了。令我等殺其一千。損八百；二是不能讓金國坐收漁人之利。所以其中分寸要拿捏恰當(dāng)。爾等莫要壞了國主與樞密的大計！”
    “稟元帥。眼下金軍正北攻東平。爾我等大軍停駐于此。令群豪不敢異動。這怕是會讓金國更加肆無忌憚？”郭侃道。所以本帥需要一軍趕往東平。助嚴(yán)實一臂之力。既承擔(dān)朝廷的責(zé)任。又讓金軍退回。不管如何。嚴(yán)實至少眼下是我大秦國的元帥與郡公。朝廷不能坐視其喪民失地。潼關(guān)軍日前已經(jīng)猛攻洛陽。還需我方從東面與大河正面再給金國施加壓力。正面我河?xùn)|軍一部入駐懷州。正面隔河威脅金國。諸位誰愿支援東平？”
    宋平話音剛落。郭侃、田雄、郝和尚與陳同等人紛紛出列。宋平地目光在郭侃的身上停留了下來：
    “仲和去吧！”
    “多謝元帥厚愛！”郭侃面有喜色。其他人則有些失望。
    “你部星夜趕往東平。須一鼓作氣將金軍趕回黃河南岸。打出我朝國威與軍威。不僅要令金軍。還要令東平官、軍、民知道國主之怒。雖強敵百萬在前亦不可阻擋！”宋平命道。“一旦接敵。金軍若是一日不被擊退回到東明。那么你就請?zhí)幏职桑　?br/>     “屬下聽說東明乃中書令王大人之家鄉(xiāng)。不如一并拿下？”郭侃道。
    “省省力氣吧！”宋平笑罵道。“金軍并非我軍當(dāng)前大敵。聽說攻東平的是金國的精兵忠孝軍。此軍天下聞名。當(dāng)是金國最強軍。派你前往。就是希望神策軍能夠讓金軍嘗些苦頭。你部萬萬不可大意。更不要丟了你一手搭起的神策鐵軍地名聲。”“遵命！”郭侃上前領(lǐng)了令箭。聽說要與忠孝軍作戰(zhàn)。雖然心中亢奮。他的臉色卻表現(xiàn)地極為平靜。宋平滿意地點了點頭。
    宋平又命人將地圖取出。指著地圖布命令：
    “郝元帥。你部趕往德、恩、博、冀州之間。在黃河?xùn)|流故道一帶駐扎。南震山東。西懾大名。北可通河間、真定。田雄部則進駐河間與深州之間黃河北流故道。與太原軍南北呼應(yīng)。而本帥率余部在真定府駐扎。可拿著樞密地命令。就地獲取糧草。縱是無事。爾等每日亦需早、中、晚三派急使匯報軍情。不可懈怠。”
    宋平此舉。連同郭侃等將要與金軍交戰(zhàn)之軍的布置。既是打著鎮(zhèn)壓百姓暴亂的旗號。又看似是防備金軍北上地陣式。實際上卻是占領(lǐng)各戰(zhàn)略要地。將諸侯們的兵力隔離。同時。各軍看似分散各地。其實又是遙相呼應(yīng)。可隨時集結(jié)。令諸侯不敢異動。
    “倘若有人阻擋我軍。屬下該當(dāng)如何？”郝和尚問道。
    “殺！”宋平肯定地回答道。“前提是。我軍不可無故侵犯別人。總之。引而不。示人以強！”
    “遵命！”眾人齊聲回道。
    郭、田、郝及各的部下紛紛領(lǐng)命而出。各拔營而去。只有陳同的北平軍沒有分派新地任務(wù)。
    “宋元帥。屬下這次是不是犯大錯了？”陳同見眾人走得一干二凈。留在帳中與宋平套著近乎。
    “你說呢？”宋平瞪了他一眼。反問道。
    “河北諸侯們哪個不是擁兵過萬？哪個不是家財千萬？倘若沒了兵權(quán)、政權(quán)與財權(quán)。那就淪為尋常人。他們豈會甘心？”陳同抱怨道。“國主寬宏大量。但諸侯們卻是三心二意。陽奉陰違。對不臣之心之人。只有殺之而后快！”
    “匹夫之勇。何足道哉？”宋平斥責(zé)道。“若是群雄逐鹿。倒可以殺人不眨眼。今日河北亦屬我大秦國之領(lǐng)土。在己的領(lǐng)土上大開殺戒。并不是英雄所為。”
    “我殺的都是可殺之人！”陳同道。他的語氣有些生硬。
    “那八百順天府軍士都是可殺之人？”宋平怒道。“朝廷之?dāng)巢⒎呛颖睂こ＼娛俊０傩罩當(dāng)骋喾擒娛俊６悄切┳魍鞲Ｕ摺Ｈ羰潜萍绷恕Ｖ荒茏尠傩赵庋辍Ａ詈颖贝蟮厣`涂炭。恩威并重。方是解決之道。我等今日進軍河北。即是示威。而朝廷將會示恩于下。徐徐圖之。終會解掉諸侯大權(quán)。如此方能長治久安。我等領(lǐng)兵者。只須聽令行事即可。不可操之過急。更不可越俎代庖。”
    “朝廷與元帥的命令。屬下然不敢違抗。”陳同低頭道。“要是諸侯們膽敢蔑視朝廷地威嚴(yán)。請宋元帥給我北平軍下令。”
    “陳兄弟與諸侯們有心結(jié)。并不令本帥奇怪。”宋平道。“就是本帥。何嘗沒有殺過無辜百姓？哪次征戰(zhàn)。不是總有無辜之人死在我的刀下？倘若那些死于我刀下之人的親屬都來找我索命。我這項上頭顱被割一萬次也不及謝罪。”
    “宋元帥。也殺過無辜百姓？”陳同奇道。
    “覆巢之下。豈有完卵？”宋平頗有感慨地說道。“即便是國主這般寬厚之人。也曾手刃過無辜之人。不過是多少有別罷了。五十步笑一百步。這個世道。殺的人越多。己就越安全！我殺地人多。所有我就能活下來。你不敢殺人。所以被殺或是被掠為奴隸。今河北群豪起于亂世軍伍。殺地人多。所以今日各擁兵馬。看似強大。實則如黃河之水罷了！”
    “此話何解？”
    “你看那黃河之水。浩浩蕩蕩。奔流東到海。一去不復(fù)還。何其豪邁也？下游百姓既依賴黃河之水澆灌田地。又害怕黃河暴怒。可有人見過黃河之水掉頭西行？”宋平沉聲說道。“這恰如今日河北之局勢。百姓向往安定。期盼五谷豐登。官府體恤。君王開明。這就是黃河之水。換句話說。這就是天下大勢。所有反對者。就是逆流而上。那不過是茍延殘喘罷了。朝廷大軍未至。耶律大人所到之處。何處百姓與士人不是夾道歡迎？耶律大人固然本就是河北頗有威望。但百姓對其感恩戴德。非僅是因其一人。實則是希望朝廷能夠平定河北亂象。吾王乃眾望所歸也！”
    “但愿如此！”陳同點頭道。“屬下只是不相信群豪會解兵權(quán)。”
    “這個并非我等領(lǐng)兵者所要關(guān)心地。我等只要遵令行事便可。這是我等的本份。”宋平道。“易水河一戰(zhàn)。國主已經(jīng)知道了。至今仍未有旨意。怕是并不當(dāng)一回事吧？陳兄弟萬萬不要再生事端。壞了國主大計。”
    “聽宋元帥一席話。屬下汗顏。今后定會遵令行事。”
    “如此甚好！”宋平點頭稱許道。
    史天澤地二兄史天安正駐軍在井陘要塞。
    他站在要塞之上。注視著前方。只見朝廷大軍地云集。旗幟飄揚。掀起的煙塵遮天蔽日。令他炫目。史天安心中不安。朝廷大軍人多勢眾。大多是騎軍。并未帶攻克要塞城池地重械。很難攻克這座要塞。雖然己的人馬與對方屢有接觸。對方并未有攻擊的姿態(tài)。但無論如何。對他是一個威脅。
    父親史秉直命他屯集兵力與糧食、兵械在此。就是留下反擊的余地。以應(yīng)對萬一。他有隨機而斷的權(quán)力。這卻讓他陷入了兩難之境。既擔(dān)心朝廷大軍主動攻擊其它地方。又擔(dān)心己駐守在此閉關(guān)不出令朝廷不快。
    宋平與陳同兩部人馬在井陘縣擺開陣式。就地演兵兩日。第三天卻奔赴真定城。那史秉直不愧為梟雄本色。又一次主動邀請宋平到真定駐軍。十分“好客”。
    史天安因此松了一口氣。
    秋末冬初。河北風(fēng)云處于激蕩之中。金國人、河北諸侯、官吏與秦國朝廷大軍。還有流民、流寇。也少不了士人的直言與謾罵。將河北攪成了一鍋粥。
    郭侃、田雄與郝和尚三部人馬6續(xù)從真定城經(jīng)過。都在史氏一族的密切關(guān)注之中。他們離開真定地地界。也讓史氏松了一口氣。至少朝廷大軍并未有主動攻擊的打算。尤其是北邊的張柔至今仍安然無恙。做他的安肅郡公。而這三路人馬所到之處。各部謹(jǐn)守軍紀(jì)。買賣公道。與民秋毫無犯。也令百姓與士人交口稱贊。稱贊這是真正的王師。
    耶律楚材還在史天澤的陪同下留在藁城視察。史秉直尋思宋平就在井陘停駐。總覺得這樣僵持著不是個事。便主動出擊。分別派人邀請宋平與耶律楚材來真定府。
    耶律楚材與宋平這一文一武。幾乎是先后腳抵達(dá)真定府城。與真定最有權(quán)勢的眾人相見。場面上也是一派和氣。
    “這該如何收場呢？”史氏如此想。
    即便是耶律楚材與宋平。也是如此想。</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