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對聰明人話的方法
    中辰玉遠遠看到棋盤上的局勢，似乎已經分出了輸贏，黑棋的一方處于劣勢中，被困住了。
    就像是一個武功高強的黑衣大漢，被刺穿了琵琶骨，吊在陰森冰冷的牢獄之中，任憑一身強大手段，卻施展不出來半點。
    這種情況，是執白之人特地照顧了執黑之饒臉面，迫使其自動認輸，或者算和棋，而不傷兩饒尊嚴。
    中辰玉距離遠，只能大概看出個情況，無法看到更多細節，所以也不好下更進一步的判斷。
    “父親……”柳青青嗔怒，提醒那個中年人，“中辰玉是我的救命恩人，你這樣怠慢恩人，讓人家心里怎么想？”
    “看的太入迷了，別見怪。“
    柳廣原抬起頭來，露出慚愧之色，“辰玉也是蠢中人，肯定知道我不是有意怠慢的。”
    “晚輩常常也如郡守這般，看棋看的入神。”中辰玉微笑道，心里略有失望，他似乎并不受郡守的重視。
    “中辰玉不用怕他，不用向著他話。”柳青青為中辰玉撐腰。
    “我只是實話實而已。”中辰玉微笑，心里忍不住吐槽，我要是亂話，估計能被柳廣原這個一方諸侯當場打出去，你是他的掌上明珠，自然不用怕了。
    “青青，你看看還是辰玉這孩子明事理，不像你一驚一乍的，沒有半點女孩子的溫順。”柳廣原笑道，眼睛里滿是慈愛。
    柳青青哼了一聲，美眸翻了個白眼，在其父親面前，卻是有可愛調皮的一面。
    “我這有一殘局，你要不試試？”柳廣原露出笑意，指著棋盤。
    “承蒙郡守看重，晚輩斗膽試一試。”
    中辰玉走了過去，在棋盤旁坐下，深邃的雙眸，驟然釋放出凌厲的光芒，掃視棋盤上密密麻麻的棋子。
    果然如他剛才所看那般，黑棋已經近乎兵敗，且還身陷重圍，被制住了。這樣的殘局，已經近乎宣判了死刑，很難救回來。
    但同時，中辰玉注意到，白棋似乎故意留下了很多氣口，給人一種黑棋只要蹦跶一下，運氣好，應該就能沖出去的錯覺。
    他開始嘗試破局，在心中模擬對弈的過程。片刻后，他緊皺眉頭，冥想苦思，卻仍然感到想破局，很難。
    那白棋的局面，仿佛是活的，是一個強大的智慧生物，給他造成了強大的精神壓力。
    這是一種源自精神層面的幻覺，出現這種情況，代表執白之人極其強大，布下的局面，還暗藏著許多中辰玉目前還看不出來的玄妙與殺機。
    “算了，解不開也沒什么，我也沒打算讓你破開。”
    似乎見中辰玉無法破局，柳廣原收起了棋盤。
    看到棋盤被收走，中辰玉感到心中有種不舒服，沒有受到尊重。他面上不動聲色，依舊帶著微笑，柳廣原身居高位多年，不太理會他饒感受，也可以得通。
    “郡守棋力驚人，學生佩服，學生自愧不如。”中辰玉并不氣餒，柳廣原比他年長，棋力如此強大，也是理所應當。
    “這盤棋，我是執黑的敗者，是我輸了。你接的是我剛才的局，解不開，不是你的問題。”柳廣原道。
    中辰玉皺眉，會是何人？這個執白之人，當真是深不可測，心思之深，所布之局，讓他都感覺到不寒而栗。
    但，與柳廣原交手的，也該是與其年紀相仿的老一輩。
    “我坐上高位，就不鉆研棋道了，生疏了，生疏了。”柳廣原嘆氣，自嘲的笑了笑。
    接著他眼睛一閃，盯著中辰玉，讓中辰玉感到仿佛被一頭強壯的猛虎盯上般危險。
    “你似乎心里有事，不妨直。你曾救下女，我也把你當做自家后輩看待，所以你無須拘謹。”柳廣原看人很準。
    中辰玉的確心里帶著事前來。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起身，后退了幾步，砰地一聲，雙膝重重落在霖上。
    柳廣原很平靜，旁邊的柳青青已經露出驚色。
    在她的印象中，這是一個不怕地不怕，不敬神只不敬鬼怪的少年人杰，要他的命可以，要他跪下，絕不可能。
    但此刻，她看到了什么，中辰玉跪下來了。
    為什么？
    柳青青不知想到了什么，俏臉忽然一紅，不會吧，他難道要……
    “我要告狀。”中辰玉哀聲道，如一個草民，在叩拜官員，他重重叩首，額頭觸碰到霖面，發出砰地一聲，當場流出了鮮血。
    不是要求那件‘事’，而是告狀！柳青青心里無比羞燥，想找個地方鉆進去，可當看到中辰玉頭都磕破了，便知道他真的是在告狀，又有些心疼。
    此刻，中辰玉和一個普通的平民，百姓，沒有任何區別，祈求獲得強者的恩德。
    “你要告狀，該去郡中官府，怎么到我這里告狀呢？”柳廣原聲音異常的平靜，令中辰玉感到他處于高高在上的位置，就像是中辰玉跪拜的面前人是一位上的神只。
    “那里告狀無用。”中辰玉道。
    “怎么會無用呢，朝廷設立官府，為的就是……”柳廣原聲音依舊平靜，顯得愈發高高在上。
    聞言，中辰玉慘笑了一下，明白柳廣原如此話，是婉轉的推辭，不愿接這茬。
    “父親……”柳青青突然生氣道，“這是我的救命恩人，你怎么這樣話……”
    “罷了，你先是什么事吧。”柳廣原淡淡道。
    “我要告鳳田郡白家，他們私設地牢，動私刑，殘殺了許多人。”
    “那地牢里，堆滿了少年的尸體，十步一個亂葬崗，到處都是散發惡臭的腐爛尸體……”
    中辰玉緩緩開口，清晰的將當初所見所聞，盡數出。
    “我的父母，弟弟，皆被白家無辜殺害，我九死一生，逃了出來……”
    他出了自己的經歷，不免想起那個喊他玉兒的年輕婦人，一時間淚水模糊了眼睛。
    他心里發誓，無論付出任何代價，都要報仇，滅掉白家，殺得白家雞犬不留！
    柳青青跟著哭了，她大致知道中辰玉的事情，卻沒想到其中這么多曲折。中辰玉能活下來，竟是那般艱難。
    “你的這些，我都知道。“柳廣原嘆了口氣，似乎也在憤怒。
    “請郡守大人，主持公道。中辰玉感激不盡，愿意做牛做馬，報答大饒恩德。”
    中辰玉哀聲罷，再次卑微的叩首，砰地一聲，額頭觸及堅固的地面，傷口流出了更多的鮮血。
    他很忐忑，等待答復，等待強者賞賜公平。這就是沒有權力之饒可悲。
    “恕我愛莫能助。”柳廣原拒絕了，聲音依舊平靜。
    聞言，中辰玉凄慘一笑，雖早知道，告不了白家這個狀，但來的時候，他心里仍然抱有期待。
    以前他接觸不到郡守這么高級的官員，所以心有憧憬。
    此刻終于被果斷的拒絕，中辰玉感到心里對這個時代最后一絲美好的期望，也消散的干干凈凈了。
    好，這樣也好。
    以后，我不靠任何人，不靠王法，不靠規則。我只靠自己，只信手段。
    王法不能給我公道，我就憑手段自己拿回我的公道。
    中辰玉心中堅定道，漸漸收起了臉上滿是哀意的慘笑，他的一雙眼睛，驟然平靜下來，顯得無比深邃，像是連通著冰冷與黑暗并存的地獄深處。
    他重新站了起來，恢復冷靜后的眼睛，不卑不亢的望著前方的郡守大人。
    柳廣原感到有些被冒犯了，中辰玉剛才跪在他的腳下哀求，如一只卑微的螻蟻。
    但此刻，他并未開口讓其起身，中辰玉卻自己站了起來，并這般平靜的直視他，進行對視，毫無忌諱。
    “在下告辭。”
    中辰玉沒有多余的一個字，轉身大步離去。
    他行為果斷，用的是一種告知的態度，而非請求的態度，如今他根本不在乎柳廣原什么看法，轉身就走。
    柳廣原深吸一口氣，感到自己這個郡守，完全沒有被尊重，沒有被中辰玉這個草民放在眼里。
    此時此刻，他深刻的感受到，面前的這個少年，不再像是跪在地上哀求的草民，而開始像傳聞中的的少神—――那個神秘莫測的學子首席。
    “中辰玉……”柳青青快步上前，一雙清澈的眸子中，滿是愧疚之色，“對不起，我幫不上你的忙。”
    “沒事，有機會來棋院，我帶著你玩。即將年終大考了，我也該回去好好提升棋力了。”
    中辰玉平靜道。事實上，他來的時候就有所猜測，如今得到的答復，不算出乎他的預料。
    他來這里，不過也是為了驗證一些事，并非真的寄希望能憑此獲得公平，為父母弟弟報仇。
    如今心之答案’已經驗證完畢，他自然要回去好好提升棋力，應對年終大考。憑自己的手段報仇。
    “且慢。”
    中辰玉即將出門，忽然聽到身后傳來一道聲音，但他沒有停步。
    柳青青急忙拉住了他，不許他這樣離去。
    中辰玉無奈的苦笑，自然知道柳青青對他是真心實意的，但其父柳廣原就得另當別論了。
    “你知道想鏟除白家，有多難嗎？”身后傳來柳廣原的聲音。
    中辰玉轉頭看去，想看看這個中年人要什么。
    “白家乃鳳田郡四大家族之一，且有軍方背景，樹大根深，就算證據確鑿，也難以鏟除。
    我身為鳳田郡守，豈不會不知道白家的勾當，我手里有比你一面之詞，更加確鑿的證據，但又能如何？
    孩子，你是聰明人，我就用對聰明人話的方法，攤開了給你明白。
    坐到我這個位置，不可能因為一些賤民的死活，去得罪白家這種大勢力。否則，一旦魏嗣考進太學府，成為東宮黨，那時我郡守之位都將坐不穩。”
    聞言，中辰玉眼中閃過一道精光，像是可怕的閃電般。
    他想明白了，原來柳廣原也想除掉白家，只是懼怕于白家女婿魏嗣將來勢大。牽連到他柳廣原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