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他喜歡的也只是穿女裝的楊卷而已。
    想明白這點以后，他滿意地放下心來，面色恢復(fù)如常，抬手接過對方的身份證，低頭給他辦理手續(xù)。楊卷在轉(zhuǎn)身的那一刻，也看到了坐在前臺里的他。他朝前臺這邊走過來，然后一言不發(fā)地等在旁邊。
    兩分鐘以后，男生拿著身份證朝樓上包廂區(qū)走去。賀朗也抬起眼皮來，近距離地望向站在前臺外的楊卷。
    大概是有和賀朗視頻的經(jīng)歷在前，楊卷此時穿著裙子戴著假發(fā)面對他，也只在對上賀朗目光的那個瞬間，生出了輕微的緊張感。而后很快就冷靜了下來。
    賀朗垂眸掃了眼手機(jī)上的時間，隨即問他道："吃早餐了嗎？"
    擔(dān)心吃完早餐會遲到的楊卷，看著他沉默地?fù)u了搖頭。伴隨著他搖頭的動作，綁在他兩只馬尾上的小鈴鐺也跟著晃來晃去，發(fā)出了清脆好聽的聲響，垂落下來的發(fā)尾卷在他的肩頭掃來掃去，仿佛直接掃在了賀朗的心尖上。
    最后再配上他那張擦了腮紅后，微微泛紅的臉，以及烏黑圓潤的眼眸，賀朗喉結(jié)不著痕跡地滾了滾。片刻過后，他神色自若地收回視線，語氣淡淡地開口："你去對面買兩份早餐過來。"
    楊卷點了點頭，馬尾上的鈴鐺也響了兩聲，他轉(zhuǎn)身朝門外走去。
    賀朗視線掃過他的背影，無聲無息地從他穿白色連褲襪的小腿上滑過，猛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冷不丁地出聲將人叫住："等等，你回來。"
    楊卷眼神困惑地走了回來。
    賀朗抬手給他指路，"你從旁邊繞進(jìn)來。"
    楊卷依言照做，從外側(cè)繞進(jìn)前臺里。對方伸手將他拉到皮椅面前，不咸不淡地吩咐道："你在這里守著，早餐我去買。"
    此時這樣的近距離，小聲說話也不會被網(wǎng)吧里的人聽見。楊卷連忙張嘴道："如果有人要上機(jī)怎么辦？我不會。"
    "你讓他等著。"賀朗撂下這句話，轉(zhuǎn)身往前臺外走。
    楊卷見狀，也只好老老實實地坐了下來，目光跟隨賀朗的背影走向門口，直到對方消失在網(wǎng)吧門外。
    賀朗離開后沒多久，離前臺很近的位置，有個打游戲的寸頭男生起身走過來叫："老板——"
    楊卷緊張地抬起頭來。
    寸頭男生的話音驟然止住，盯著他的臉愣住，好半天后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來："要一瓶可樂，謝謝。"
    楊卷回頭看向身后的冷飲柜，發(fā)覺商品下方都貼有詳細(xì)的價格標(biāo)簽后，這才起身拉開柜門，給他拿了一瓶可樂出來。寸頭男生大概是這里的常客，接過可樂以后，沒有開口問價格，直接掃碼轉(zhuǎn)了錢，就轉(zhuǎn)身走回了自己的機(jī)位上。
    他松了口氣，坐回椅子里，繼續(xù)低頭看手機(jī)。
    幾分鐘以后，賀朗拎著兩袋早餐走進(jìn)來。楊卷起身把椅子讓給他坐，自己四處望了望，從角落里搬過來一個小圓凳，擺在椅子旁邊。
    賀朗嘴上什么都沒說，卻抬起腳尖勾過圓凳，自己彎腰坐了下來，伸手去拿裝在袋子里的餐盒。楊卷轉(zhuǎn)頭看見圓凳被勾走，站在原地愣了愣，最后拎著裙擺在椅子里坐下來。
    街對面是家小籠包店，賀朗買了一盒小籠包和一盒蒸餃，揭開盒蓋以后，他撩起眼皮來問："你要吃哪個？"
    楊卷拿走那盒蒸餃，張口向他說謝謝。但是他還沒來得及掰筷子，位置離前臺很近的寸頭男生忽然又回頭喊道："老板，幫我拿一桶老壇酸菜面。"
    賀朗坐在里面起身不方便，楊卷立馬就放下筷子站起來，"我去拿。"
    對方?jīng)]說什么，想到只是送個東西，用不著開口講話，就放任他自己起身去拿。
    楊卷不知道老陳在這里的時候，都會先把面泡上，再給人送過去，他直接就抱著包裝袋都沒拆的泡面走了過去。忙于清兵線的寸頭男生抽空往桌邊掃了一眼，發(fā)覺他送來的不是泡好的，當(dāng)場就生氣地轉(zhuǎn)頭怒瞪過來。
    看清來送泡面的人是楊卷，他瞬間就消了怒火，一雙眼睛緊緊盯在楊卷臉上，語氣也跟著軟化下來："謝謝小姐姐。"
    楊卷送完泡面回來，坐下來繼續(xù)吃早餐。唯恐碰到嘴唇上的口紅，他夾著蒸餃小心翼翼地往嘴巴里送，蒸餃將他的嘴巴塞得滿滿的，楊卷閉著嘴巴緩緩咀嚼。余光掃到他鼓起來的腮幫子，賀朗停下喝粥的動作，不動聲色地側(cè)過臉來觀察他。
    雖然心知肚明面前的人性別為男，但是似乎他并不排斥主動靠近穿女裝的楊卷。這樣的念頭剛剛浮起，賀朗就仿佛回想起了什么重要記憶，不由自主地低頭湊近楊卷的后脖頸。
    假發(fā)上沒有任何洗發(fā)水的味道，但是他露出的那截后脖頸上，卻散發(fā)出了熟悉而又好聞的沐浴露淡香。
    楊卷對此無知無覺，神情專注地夾起一只蒸餃，放進(jìn)旁邊的辣椒碗里蘸辣椒油。隨著他輕輕偏頭的動作，楊卷發(fā)尾上的小鈴鐺也撞出了叮當(dāng)聲響。
    賀朗鼻尖浸泡在淺淡而悠長的香味里，被他頭發(fā)上的鈴鐺撞得心神微微蕩漾。他微微瞇起眼眸，伸長指尖去抓他馬尾上的鈴鐺。
    抬起頭來吃餃子的楊卷終于似有所覺，困惑不已地轉(zhuǎn)過臉來。賀朗瞬間撤回手來，故作無事發(fā)生般將手搭回桌邊，輕咳一聲，撇開臉問："餃子好吃嗎？"
    楊卷茫然地問："你要吃嗎？"
    賀朗順口就道："吃。"
    楊卷夾在筷子尖的餃子還沒有吃，往日里和卓瀾你來我往習(xí)慣了，他下意識地就夾著餃子，往賀朗嘴邊送去。直到筷子在對方嘴邊停住，他才忽然意識過，這樣的舉動過于親密。他想要趕在賀朗生氣以前，將夾餃子的那只手縮回來。
    賀朗嘴巴動得比腦子快，待楊卷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他已經(jīng)先一步張嘴，從楊卷的筷子尖上叼走了餃子。
    兩人表情同時頓住，賀朗率先回過神來，佯作若無其事地咀嚼幾下，將餃子吞了下去。抬眸見楊卷還在盯著他看，他故意板起臉來道："看我干嘛？餃子再不吃完就要冷掉了。"
    楊卷迅速將目光落回餐盒里，垂著眼睛回答："好的。"
    "吃完以后把垃圾丟掉。"賀朗說。
    楊卷對著餐盒點了點頭，"好的。"
    "桌子也要擦干凈。"賀朗又說。
    楊卷已經(jīng)重新往嘴巴里塞了餃子，聞言口齒不清地答應(yīng)道："好的。"
    賀朗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一遍。人還是這個人沒有錯，雙馬尾也比粗麻花辮更清純可愛，但他總覺得有點不對味。到底是哪里出了問題？賀朗單手撐在桌子邊緣，慢吞吞地朝他俯身靠近過來。
    楊卷嚇得一動不敢動，聲音也有些緊張："有事嗎？"
    "你吃你的，不用管我。"賀朗若有所思地審視他。
    楊卷說："好的。"
    賀朗眼眸深了深，伸出兩根手指輕掐住他下巴，將他的臉掰了過來，"以后不準(zhǔn)對著我說'好的'。"
    楊卷滿臉不解地望向他。
    賀朗緩緩張口道："只能說'好哦'。"
    楊卷的臉?biāo)查g燒了起來，熱度一路從臉頰蔓延到了耳朵根。甚至就連捏他下巴的賀朗，也很快就察覺到了指腹下越來越燙的溫度。
    賀朗看著他的臉，看著他黝黑透亮的瞳孔，乖順下垂的眼尾，以及早已經(jīng)紅透的耳朵，心口毫無由來地微微發(fā)燙，想說的話熱熱地滾過舌尖，擦過他的上齒和下齒。
    他深深吸了口氣，目光里卷起幾分炙熱，又如同夜空里的煙火那般轉(zhuǎn)瞬即逝，消失湮沒在他深不見底的眸色里。再開口的時候，就連自己都沒能意識到哪里不對，"知道了嗎？小羊。"
    楊卷猝不及防地睜大了眼睛。
    "好哦。"他聲音很小地回答。
    賀朗心中微微發(fā)癢，也顧不上去深想自己不經(jīng)大腦思考，就脫口而出的親昵稱呼，腦子里被楊卷那聲"好哦"塞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心情也立馬好轉(zhuǎn)起來。
    他正想將楊卷按在椅子里，再讓他多說幾遍，似曾相識的聲音就從前臺外飄了過來："老板，泡面的熱水在哪里——"
    寸頭男生腋下夾著那桶老壇酸菜面走了過來。
    賀朗起身不耐地答："老板不在，你自己找。"
    發(fā)覺接話的人不是楊卷，寸頭男生夾著泡面在前臺外站定，伸長脖子朝前臺里張望。看見楊卷坐在前臺里時，他面上一喜，開口喊道："這位可愛的小姐姐——"
    賀朗原本冷淡的表情瞬間轉(zhuǎn)為不善，"你叫誰小姐姐呢？"
    接收到來自賀朗的明顯敵意，余光掃到兩人擺放距離十分親密的椅子和凳子，寸頭男生臉上的神色頓時轉(zhuǎn)為濃濃失望，"哥們，這你女朋友啊？"
    話音落地，楊卷下意識地從桌子前仰起臉來。
    余光里瞥見他抬高的臉，以及臉上專注旁聽的神情，賀朗想也不想地皺眉答："不是。"
    楊卷臉上沒有出現(xiàn)任何變化，反倒是站在外面的寸頭男生，臉上重新恢復(fù)到了喜出望外的神色。他將注意力從賀朗身上移開，興奮而又激動地看向楊卷，"這位美麗可愛的小姐姐——"
    受到刺激的賀朗腦子一熱，臭著臉打斷他："這是我老婆。"
    寸頭呆住了。
    楊卷也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