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到了。但是師父，我看這畫不真，是清代的填款，最多是個臨摹，起拍價十萬，估計別的玩家也都看假，只有一些外國棒槌跟著舉牌子。最后這個價成交實在是離譜。”

“我知道。不過這個價，沒準也值。”孫群欲言又止。

“怎么？”

“這不是普通的畫，里面藏著許多秘密，說是個寶藏也不為過。”

阡陌聽罷一怔，孫群仿佛是說給阡陌，也仿佛自言自語：“畫里那些讓人不明所以的意味就不說了，單說畫法非常接近馬遠，卻沒有照搬的生硬，完全自成一家，可卻偏偏是假款，還假得就怕別人看不出是假的似的，更奇怪的是，底下似乎還壓著一個款，但是好像看不出是個什么。可就這么一幅畫，雍乾兩代皇帝都有印在上面，那兩個印我看真，可宮里怎么收了這么件不經琢磨又不怎么吉利的東西，太不合常理……再說馬遠有幾幅畫，這幾年我覺得都有些問題，尤其是《梅石溪鳧圖》，但是現在還有很多問題搞不明白……”

“聽說《梅石溪鳧圖》歸京要做展覽。”

“嗯，那畫現在就在我這兒。”

“在您那兒？！”

“我在博物館這邊，他們剛送過來就叫我過來了，你過來一起幫我看畫。維周說他去盛唐安接你了，你們一起來，這幾幅畫我恐怕牽扯了一些大事。”

江阡陌感覺很奇怪，孫群一貫溫文儒雅，平素說話慢條斯理，今天說話欲言又止，又帶著某種急迫，實在不太尋常。她心知可能有事，急急別了梁婧，獨自一人出了會所。戶外停車場里盡是奢華名車，江阡陌還在找尋，便聽見遠處一個清朗的男聲：“嘿，這兒呢！”

臨近傍晚，天際昏黃，一輛黑色和橘色相間的跑車蟄伏在不遠處，敞篷打開著，高挑的男生倚站車邊，臉孔不大，高領皮衣、牛仔褲、小牛皮靴子，濃眉挺鼻，笑容肆意。見她回頭，男生挑挑眉梢：“江阡陌，這才半個月沒見，你怎么越發像個男人？”

阡陌哼了一聲：“你喜歡？”

“哎？”應為周咳嗽一聲，“好好聊天。”

“誰挑的事？”

“奴才錯了，下次不敢。”維周側身打開車門，笑嘻嘻扶著阡陌的手腕送進副駕駛座，“伺候主子上車。”

“新車？”

“全球就五十輛，怎么樣？”

“燒包。”

兩人坐進車里，嘻嘻哈哈開出停車場，阡陌才發現路線不對。“你不是來接我的？不直接去孫老那兒？”

年內不算堵車，維周把速度加起來，頂級跑車的馬達驟然啟動，轟鳴聲震徹天際：“先去琉璃廠，送你個東西。”

“不稀罕。”阡陌打了個哈欠，蜷在副駕駛座位上。

“燕古齋的季老板前兩天給我發了一張照片，他那兒有個好玩意，我買給你，你肯定喜歡。”

“那除非是宋徽宗的鷹，清世宗的瓷。”

“你這人，怎么只愛當了皇帝的？”

“也不是哪個皇帝都愛。雍正的瓷，有一件也知足了，一樣的器形，就他督燒的不一樣。故宮前幾天展的那個霽紅釉的梅瓶，也是絕無僅有了。”江縱橫嘆一聲，挑眉笑，“你要謝我，就送我一只一樣的。”

應維周嘖嘖兩聲：“那瓶子能查錄在案的就宮里那一只，你非要，我也就只能今兒晚上夜闖紫禁城，舍了命去給你偷來。”

“你就去偷。”

“你是真不把我當人啊。”應維周笑起來，“今兒要給你看的，才真是一眼難忘的好。”

“懶得去，困。”

江大小姐也不是使性子，她實在見過太多好東西。她姥爺燕展成是蜚聲世界的建筑家，設計圖紙是常春藤名校的館藏。然而，老人家更為大眾所知的名聲是中國古文物的收藏大家，每個動向都是當年春秋兩次拍賣會的風向標。江阡陌是老爺子唯一的孫輩，算是在古董珍玩里泡大的，年初剛繼承了北京二環內一處每年安保費用都是天文數字、內部裝潢堪比博物館的宅子。

應維周看著在副駕駛座上蜷著身體的江千陌，微微有些擔憂：“你不是又犯老毛病了吧？”

江阡陌從小有個心口疼的毛病，但幾次三番地檢查又查不出來什么原因。“……也沒。”阡陌想起昨天晚上的夢，出了片刻神，說道：“最近老做夢。”

維周粗心，沒發覺這次和她平素里鬧病的時候到底有些異樣：“過了年我再陪你去醫院看看。”

“懶得去，習慣了。”

“每年進了臘月就犯病，過了農歷五月份就好點。你這病也忒邪性了。”

“我媽說我是饞粽子。”

“咱媽英明。”

倆人沒心沒肺地在車里笑鬧起來，是不曾失意過的少年人才有的逍遙自在。

外面的天色愈發暗了，遠處黑色的云幕里，平素熙熙攘攘的公路仍舊車水馬龍，風雨欲來的緊迫氛圍蔓延起來。

“不是要下雪了吧？這一冬也沒飄幾個雪花，今天倒讓咱們趕上了……”阡陌盯著窗戶上自己的倒影說，“一會兒路不好走，還是先去孫老那吧。”

“早去早回，放在店里我心里總不踏實。”維周不在意道。

“到底是要買什么？”見他堅持，阡陌也被勾起好奇心。

“我手機里有照片。”

阡陌也不避諱，伸手從維周的胸口摸出手機，熟練按了指紋進入界面，找到相冊。

“第一張照片就是。”

阡陌滑開相冊，一見便被吸引了目光。那是一把伏羲式古琴，桐面梓底，琴身聳狹，有流水斷[1]，呈八寶灰[2]。

“怎么樣？”維周得意。

“看著像個官琴[3]。”

“識貨，不過我覺得是清仿的，只是仿得忒好，神技。”

“有點意思。”

維周笑得更加得意：“只是江大小姐見多識廣，官琴也不算稀罕，要不咱還是先往孫老那去？”

“去買琴。”江阡陌就三個字。

維周大笑：“我第一眼看到就覺得這是你的琴，等見到你就知道我為什么這么說了。”

注釋

[1]古琴開裂的紋路。

[2]古琴多為漆器，為了保存要加入灰胎，將金銀珠翠珊瑚等碾碎混入鹿角灰用做灰胎為八寶灰。

[3]宋代重視古琴，官方設立琴局，制作的琴被稱為官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