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無懷聞言一把拽住重明道人的袖子,“師父!”
重明道人轉頭看他,臉上露出慈愛之色,拍了拍他的手道,“無懷,以后要好好聽你大師兄的話。”
燕無懷急了,“師父,你別去!”
陶山翁此刻徹底醒轉,微微皺眉看著自己的老友,“重明兄……”
重明道人抬手制止他,“百年之前,我便做好這個準備,可惜當初不夠堅定,竟讓段中天騙了過去,讓他先下手殺了他那徒兒,此事我悔恨多年,如今……!”
他說這話的時候看向易形的嚴爵,嚴爵神色冷漠,似乎他說的不是自己。重明道人見此便停了口,卻聽逍遙散人道,“重名兄,哪怕你愿意做這陣眼,可未必能成,我記得當初昆侖山那徒兒也沒能鎮住!”
逍遙散人也是當年那一場大戰的參與者,他那時候年歲還小,只記得一些粗略。嚴爵聞言看他,這話是何意?自己沒能成為陣眼?
嚴爵當初沒有防備,讓段中天剝了魂識,此后諸事便都不知曉。逍遙散人這話說得蹊蹺,莫非后來還有變數?
重明道人自然也考慮過這一層,他道,“不錯,可能要仙人魂識方能成。”
武曲星君在旁邊聽得心中一怕,在場就他一個是仙家,該不會要拿他下手吧。他那日召喚重明道人上天,想要詢問文曲星君一事,豈知重明道人告訴他,文曲星君因那狐妖之事,已滅身而亡!
他瞪大了自己兩只銅眼,“不應該啊!我見星盤上文曲星還在!”
重明道人接過他從開德星君那兒要來的小小星盤一看,確實文曲星在位。重明道人于星盤一道并不精通,倒也不敢貿然下定論,畢竟文曲星君滅身這事,他也是聽燕無懷所說,他的徒兒他自己知曉,那半桶水都沒有的本事,若是被誆騙了也定然不知。
于是便道,“那你去找開德星君問個明白。”
開德星君專司星盤,定能知曉是真是假。武曲星君拿著小星盤即刻便去,開德星君與他交情不錯,坦言告知,“這是新的文曲星。”
武曲星君郁郁寡歡,心想若不是自己貪杯醉酒,豈會讓那狐妖從中作祟,害得文曲星君滅身而亡!他這一腔懊悔之言還未來得及同開德星君訴說,便撞上了紫薇帝君。
紫薇帝君生性嚴苛,最看不上辦事不力的人,尤其是武曲星君這等常常是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家伙。他知曉了文曲星君滅身的來龍去脈,聽得眉頭緊鎖,醉酒誤事,護法不力,論罪該當打入凡塵重新修行。
可近日來,紫薇殿正為著魔星一事頭疼,那被打入輪回的小仙童并沒有看錯,血海確實修煉出了一顆魔星,已在星盤之上。紫薇殿正愁是否要派出仙令,召他入仙班。
從未有魔界入仙班的例子,誰也不知招來的是福是禍。紫薇帝君琢磨過一番,想著先派個仙家下去探查,若這魔星秉性還算可以,便把仙令給他,若是持心不正,便將他就地正法,替天行道。
可派誰去,這是個問題。原本派發仙令一事乃是紫薇殿的職責,可要探查這魔星,若派個小仙童去,定然不能成功,可若派個仙家去,這紫薇殿中人人推諉,都不肯去。因而紫薇帝君甚是頭疼。現在好了,武曲星君撞上門來,紫薇帝君便以將功折罪一說,將探查魔星這一任務交于他手。
武曲星君領著燙手山芋一般的仙令回到自己殿府,愁眉苦臉地同重明道人說了此事,然后便隨他一同下凡而來,想著屆時讓他幫自己把把關,看看那魔星是好是壞,好讓自己能對紫薇帝君交了這差事。
萬萬沒想到,他一下凡便撞見弒神陣被起出,青龍又要亂世這種大事。他方才在旁觀看,已經暗暗地想要一走了之,回天宮避過風頭再說。
眼下聽到他們在商量陣眼一事,還說要仙家才能做陣眼,他當真是怕極了。
武曲星君當年成仙實在全是機緣,他于修道一事本無天資緣分,是因為太上老君某天下凡時把剛煉制好的仙丹掉落凡間,而那時人間正值饑荒,武曲星君逃荒路上幾乎連樹根都沒得吃,突然得了幾顆丹藥,他也顧不上是何物,兜頭兜臉地就全給吃了。
如此一來,他便飛升成仙,聽起來是有些無稽,但世間之事有時就是如此,越是荒誕,就越是真的。
他自知自己這仙家得來不正,平日里已經盡力小心,素來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拯救天下蒼生的心氣他是全然沒有,方才聽到重明道人要去做那陣眼,他也是滿心佩服,但若是要換了他自己,他可是不敢吶。所以一直沒有開口,生怕這群人想起他來。
幸而重明道人知道他是什么秉性,打一開始也沒指望過他。只聽重明道人胸有成竹地開口,“我可先化仙,再入陣。”
重明道人的修行早到達化仙的境地,一直遲遲不愿飛升而已。此話一出,眾人便明白他主意已決,均是佩服。云立變先開口,“重名兄大義,我等佩服,等下就由我和逍遙兄,還有這位小兄弟……”他看向嚴爵,“為你護法,我們當全力以赴,封住弒神陣。”
嚴爵還在思索重明道人所說的,若是這弒神陣要仙人魂識才鎮得住,他當年雖然道行足夠,可卻還沒到飛身之時,后來到底還發生了什么?還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呢?聽到云立變的話,他便開口問重明道人,“當年的陣眼是誰?”
正當此時,那海上終于風收云散,恢復了一片平靜的水面,而一個巨大的結陣正在從水面慢慢浮現,這陣法狀似八卦,實則純陰,乃是用極陰之法鎮住那青龍的純陽之氣。結陣似由水霧之氣所凝結,從朦朧到清晰,漸漸顯出全相,而那中間盤坐著一個白衣之人,頂上一輪圓月正照在他身上。
月是純陰,與這陣法極為吻合,所以他們要在日出之前封住結陣,否則太陽一出,青龍便得了通天助力,到時候便真的是無力回天了。幾人快步上前,在結陣清晰之前靠近過去,嚴爵盯著陣中雙目緊閉之人,心頭大震!
不是他!是宋允!
為什么宋允會成了陣眼!
他一把扯住重明道人的衣袖,失聲吼道,“為什么會是他!”
重明道人知他與恒玉靈君是至交好友,倒是諒解,可眼下不是說這些的時候,一把拉開他道,“此時不宜多說,逍遙散人知道當年之事,你日后再問他。”說罷,他轉向云立變等人,“諸位,請為我護法。”
燕無懷也看得愣住,先是驚訝:為何他會在那什么弒神陣中?可轉念一想,不對,那是他的前世恒玉靈君,他在攝心陣中見過。
可還沒等他想明白,便見他師父重明道人飛身入海,落于陣眼之中。他低頭看向恒玉靈君的仙身,又抬眼看向燕無懷,一眼過后,他便盤坐于恒玉靈君身側,做閉目打坐之姿。
岸上云立變當即揮扇而出,全身真氣而出,輕輕籠罩在弒神陣外,逍遙散人見狀,也立刻雙手化掌,源源不斷的真氣填進結陣中。武曲星君作為仙家,雖然人是膽小怕事,但也有著通身靈力,此刻他看著好友如此英勇,更為自己感到羞愧,于是便也施法運掌,將那通身靈力注入結陣。
當年為設這結陣,道派八十多位修行甚高之人共同護法,今夜他們這幾人明顯不足,嚴爵見狀,也只能暫放心頭痛楚,從宋允之事脫身出來,揮劍相助。
幾人全神護法,誰也沒注意賀蘭端方身上的捆妖索悄悄讓他破開了。賀蘭端方是人非妖,捆妖索對他并不能發揮壓制作用,更何況以他的道行,區區一道捆妖索,怎會奈何得了他!
方才不過見他們人多勢眾,沒有把握將其全部一舉拿下,他才老老實實被捆著。
現在,時機到了!
那幾人正全神護法,在他眼中就像刀俎下的魚肉一般,任他拿捏了。他破開捆妖索,轉頭看向倒地的段中天,一手掐訣,解了他的定身咒,揶揄道,“段掌門如今連個定身咒都解不了了?”
段中天拉長了臉,那無名小子的道行著實高,區區一個定身咒竟能使得如此威力,他方才幾經嘗試,都沒能解開!
賀蘭端方玩笑似的說了這么一句,便飛身朝那幾人而去。燕無懷拿著收妖袋坐在一旁,專注地看著嚴爵幾人,等他注意到賀蘭端方時,他已然走近護法的幾人。燕無懷趕忙大喊,“小心,賀蘭端方在后!”
賀蘭端方扭頭看了他一眼,勾著嘴角笑,“無懷兄弟,你話多了!”
音落,他抬手一揮,一道真氣直往燕無懷刺來,他閃避不及,閉著眼想道:我跟師父死一處了!
片刻之后,他睜開了眼,沒死!而眼前站了個衣裙飄飄的姑娘,正是那日在京師客棧見過一回的聞機菩薩。
聞機菩薩一身綾羅衣裙,手上抱著那只通體烏黑的智靈貓。對著眼前的賀蘭端方道,“原來是你設計了我的智靈貓。”
聞機菩薩一到,賀蘭端方便知自己沒有勝算,恐怕這回要功虧一簣,無法放那青龍出世了!他當機立斷,五指張開揮去,五道劍氣自手指而出,直奔那弒神陣,聞機菩薩見狀,一抬右手,兩指并攏,一道佛光攔住他的劍氣,確保那幾個護法之人無礙。
可惜這一分心,轉頭回來時,賀蘭端方早已御風而逃,連段中天也不見了。
聞機菩薩有心去追,可此時天將要亮,青龍受天地之氣召喚,已有蠢蠢欲動之勢,弒神陣開始不穩,云立變等幾人急忙加大真氣輸入去維持,雙方正在博弈之間。聞機菩薩見狀,只能先不管那賀蘭端方,以手為掌,幫忙鎮住那弒神陣。
陣中重明道人已化出仙身,雙手兩指并攏朝上,正在逼出自己的魂識。
眾人齊心協力,終于在黎明前奏時,重明道人魂識出竅,融于陣中,將弒神陣重新壓制入海。而方才那飛向天上的流星也逐漸下墜,暗淡地消失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
天破曉,海面歸于安寧,似乎什么都沒有發生,只是岸上幾人均是耗費過度,紛紛盤坐調息。
收妖袋已經恢復荷包大小,燕無懷握在手中,站在海邊凝望,只覺得這一夜像是個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