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爵沒有回答,岔開了話問,“你不是要帶我去你的小院嗎?走吧。”
嚴爵不但用易形法變換了容貌聲音,他還將自身道行隱藏了起來。此法通常只會被更高道行者識破,方才段中天沒能認出他,那么就說明如今他的道行已在段中天之上。
燕無懷猜想嚴爵大概是跟昆侖派的人有了過節,可能還已經叛出師門,跟他二師兄一樣。為了避免讓昆侖派的人認出,所以才施法易形的。嚴爵對昆侖派的事從不說起,燕無懷便也不問。
昆侖派那伙人跟他沒有半點交情,而嚴爵可是他的好朋友,親疏遠近,一目了然,他自是要站在他嚴道兄這邊的了。
燕無懷領著嚴爵往自己住的小院走,數月未見,小院一切如舊,他和師父老躺著的那兩把老藤椅連位置都沒變化過。
他推了院門而入,口中喃喃道,“不知道師父回來了沒?”
他走入院中,大喊了一聲,“師父。”
無人回應,看來老頭子在外面玩得比他還開心,連大道法會都不趕回來了,燕無懷撇撇嘴,心中腹誹他師父。回頭瞧了一眼正往島后方向出神的嚴爵,道,“嚴道兄,趕緊進來。”
嚴爵聞聲而動,慢慢走到他旁邊,見燕無懷正彎著腰查看他那盆狗尾巴草,看來掌門師兄還是有派人照料他這盆狗尾巴草,見它長勢正好,燕無懷放下心,伸手摘了一根叼在嘴邊,姿勢熟練地往老藤椅上一躺,抬頭看天,“嚴道兄,你以前認識我嗎?”
嚴爵在另一邊的老藤椅坐下,猛地轉頭過去看他,僵在原地,他想起來了
可燕無懷睜眼看天,并沒有注意,只在思索著,“或者說你認不認得一個和我長得一樣的人?”
嚴爵看他神色,緩緩回正了臉,心中猶疑是否要將實情全部告訴燕無懷,可他如何說得出上一世宋允對他的心思,想了想,先問,“你怎么這么問?”
燕無懷的心思比他簡單多了,直言不諱地告訴他,“我方才入那攝心陣的時候,見到一個和我長得一樣的人。”
燕無懷的執念是上一世的宋允?他上一世有何執念未能忘懷?還記掛到這一世?“見到什么?”嚴爵再問。
燕無懷吐出嘴邊的狗尾巴草,道,“我見他和你正在吵架呢,你們認識吧?”
燕無懷揣測嚴爵想必是將自己當做他那個朋友了,所以才會一直跟著自己,如此想來,還真有點令人失落。不過他生性豁達,倒也不在這里多加糾結,此刻問來,純粹也只是好奇而已。
“吵架?”嚴爵回想百年前,他和宋允自認識便是一見如故,幾乎沒有相爭的時候,若是有,宋允也定然讓著他。唯一一次爭吵不休,那是他們最后一次見面,因著宋允同他表明心跡,他卻嚇得不知所措,裝作一副狠絕樣子,狠狠地將人罵走了。
這是他的執念?隔了一世還記掛著?
燕無懷看見了多少?他知道了宋允對他的心意嗎?此時啞聲道,“你全看見了”
燕無懷看著天色將晚,便尋思著得帶嚴爵上前頭去尋頓晚飯吃,這蓬萊弟子們未必知道他回來,估計沒人給他送飯菜。于是心不在焉道,“瞧了一會兒,你脾氣可真大。”
嚴爵有些不敢看他,沒有做聲。
燕無懷直起身來,想起自己最初的問題,“他到底是誰?為什么和我長得一樣?”
嚴爵嘆了口氣,“他叫宋允,是天上的恒玉靈君,我們已經很久沒見面了。”
“仙家啊。”這么一說,燕無懷也活絡了心思,眨眨眼,“難不成我是那靈君的轉世?”
嚴爵點點頭,他早就認定燕無懷是宋允的轉世。
燕無懷眉開眼笑,雙手一拍,興奮道,“那如此說來,我也是下凡渡劫的嗎?”
這嚴爵就不清楚了,但燕無懷拉起他出去找飯吃,一路上暢享百種情節,“嚴道兄,你說我是渡什么劫?會不會和文曲星君一樣,也是渡情劫的呢?”
嚴爵見他越說越遠,正色道,“你若是下凡渡劫的仙家,那你還不好好修行,否則時間一到,修不成正果,你就無法重回仙班了。”
燕無懷一聽他提修行,當即蔫了,垂頭喪氣地前往膳食堂。
蓬萊的膳食堂修在了島上一座矮山山腳,這些年由于厲無相管事有方,這膳食堂也翻修過一次,寬敞透亮,飯菜也比從前好了不少。一入門便見三排長長的桌椅,從門口直直通到最末端,左邊幾名弟子守著一長溜的飯菜,按順序派發給客人,右邊則是一面墻的酒缸,里面都是上等好酒,專門背著宴請客人的。
燕無懷從前讓師父住在一處,飯菜都由弟子們定時送上門,鮮少過來。他先是拽著嚴爵溜達了一圈,參觀得差不多之后,方才取了飯菜,同他尋了個位置坐下。
今日除了蓬萊弟子,還有許多前來參加大道法會的道派弟子,至于他們掌門師父之類的人物,自然是在厲無相的宴請席上。
燕無懷吃著飯,瞧著這膳食堂中各派分明的局勢,昆侖派的人竟然與靈山派的人隔席而坐,誰也不肯退讓半步,全擠在了一堆,方才在外面沒打起來,這會兒要在這里打上一架不成?
燕無懷盯著這兩派弟子,等著看戲。果然不出所料,他飯還沒吃完,那邊便起了喧囂!
靈山派一人拍桌,“誰動的手腳!自己站出來認了,否則別怪我靈山派不客氣!”
那昆侖弟子師承昆侖派眼睛長得頭頂的技能,翻著白眼冷笑一聲,“哼,有本事盡管使出來!我且等著瞧你們靈山派有什么能耐!”
靈山派與昆侖派的矛盾已久,每逢見面總要鬧幾句,可這回似乎真動手上了。那靈山派弟子幾人本是好好地吃著飯,卻忽然一人大叫一聲,仰面到底,痙攣幾下后便化作了一只烏龜。
這手法似是符咒所致,術法陣符中,術法需要掐訣念咒,陣更是要提前布設,唯有符咒可以快速敏捷,無聲無息便用上。有那擅長符咒的,端詳幾眼,便知這只是個化形符,無傷人命,卻可以下了靈山派的面子。如此動機,還能有誰?自然是昆侖的人。
可昆侖派的人卻是一臉“是我又如何”的姿態,當真要將火拱起來,逼得靈山派先動手,那么他們出手反擊自然是占理的一方,還能好好收拾一群無賴要飯。
這頓飯想必是吃不成了,其余眾人也是圍觀這兩派弟子,等著看他們如何對打。而奇怪的是,蓬萊作為本次大道法會的東道主,卻也沒出來勸和幾句。
燕無懷正奇怪著,便見一個蓬萊弟子撥開人群,走了過去。
和事老來了,燕無懷心想。可那弟子站到人群中央,開口道,“本派掌門有令,本次大道法會自諸位上島之時起,七日之內,不限時辰,均可切磋。”
這話一出,一片嘩然。不限時辰,那是說連睡覺的時候都可能有人在行動,七天啊,那非得累慘不可。
厲無相怎么想出這么一個餿主意?原因倒也簡單,無非是想讓各派道友印象深刻,牢牢記得他們蓬萊而已。
靈山派弟子一聽,當即笑出了聲,“好主意!”
只見他手腳極快,掐訣念咒,朝方才那同他們放狠話的昆侖弟子而去。那昆侖弟子口氣狂妄,但也有些本事的,當即應變靈敏,雙手一張,后退幾步避開,隨后又是拔劍而起。
正當此時,那宣布規則的蓬萊弟子又趕忙道,“切磋不可傷及人命,點到為止,也不可砸壞東西,否則須照價賠償。”
燕無懷聽到這話,笑出了聲,他那大師兄對蓬萊的一草一木都費盡心血,要是被砸壞了,他可要心疼上半個月。
可那打上頭的人豈會管這些,昆侖派弟子素來豪橫,這點賠償還嚇不到他們,而靈山派卻是窮得叮當響,聞言趕忙出了這膳食堂。早有聽聞,那一墻好酒能賠得他們靈山派褲子都沒了。
昆侖派和靈山派的人都出去了,還有些好熱鬧的道派之人也跟著出去瞧這兩派相斗。燕無懷伸長了脖子,也想跟出去瞧,但嚴爵按住他一只手,示意他往那膳食堂角落看去。
那邊角處坐著兩人,年紀約莫都有四五十,一個穿著身玄色道袍,頭梳道士髻,只是梳得潦草,看起來凌亂得很。另一人則是一身錦袍,一手執扇,像個老公子哥。兩人地對視著,一動不動,中間一只小小酒杯盛滿了酒,若是湊近了觀察,便能發覺那酒杯以幾乎不可察覺的速度在移動,一會兒朝左,一會兒朝右,全靠這兩人的法力在運氣。
他們不必法術陣符,單是力拼真氣,這兩位想必是勢均力敵,許久也沒分出勝負,最后竟是那酒杯承受不住,先炸裂開了,酒水撒了一桌。
那玄色道袍著隨后抹了一把臉,把濺到臉龐的酒水抹了,笑道,“云道兄道行見長吶。”
那錦袍之人以扇遮面,倒是沒讓酒水濺到,他收起扇子,道,“逍遙兄讓我罷了。”
這錦袍之人名叫云立變,乃是人間某國的一位王爺,因一心癡迷道法,師從多人,雜學多家,最后竟是自成一派,可惜他不肯立派收徒,平日里行蹤無定,四處尋訪高人學道,誰也不知道他如今道行得有多高。
而這玄色道袍的是“妖道”逍遙散人,傳言他的道行也足以飛升化仙,可遲遲未能登仙位,實乃因為他雖是道中之人,卻很愛和妖精們混在一處,不為天庭仙官們所喜,久而久之便有了個“妖道” 的綽號。
這二人皆是修行高深之輩,按理應該在厲無相的宴席之上,可惜他們閑云野鶴慣了,最不喜歡那寒暄客套的宴席。這大道法會,以他們的道行并沒有興趣與人切磋,他們是沖著賞寶宴來的,想瞧瞧有沒有什么稀奇珍寶。
厲無相那小子說得了一顆不知是真是假的盤魂珠,若是真的,那哪能錯過!
燕無懷不認得二人,以他的道行目力也瞧不出二人間的較量,所以看了幾眼,轉頭問嚴爵,“看什么?”
嚴爵見他如此不學無術,心中就生起了氣,若是換了以前,宋允瞧上一眼便能同他討論。于是他冷冷道,“走,回去練功了。”
燕無懷沒成想到了自己地盤,還要被嚴爵捉著練功,當即耍賴,“我不。”
心里想好,若是嚴爵硬來,他就哭爹喊娘鬧他個人仰馬翻,在蓬萊,他可有底氣了。可嚴爵卻只斜著眼冷冷看了過來,燕無懷那滿腔撒潑的心思便被澆了個透心涼,不情不愿道,“我都回家了,還要練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