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簡問:“你們可記得姚先生的話?”
“無論遇到什么, 萬不可疏忽,萬不可憐憫, 萬不可,舍己為人。”
“舍己為人”四個字, 蘇簡說得極慢。
唐緋覺出言下之意,心中一傷,不由道:“蘇簡,九冥陣兇險,我們當中無論少了誰,都可能闖不過去,所以必要的時候——”
“你誤會我了。”蘇簡打斷她, “你可知, 舍己為人的致命傷在哪?”
唐緋搖頭。
“在你決定舍己的那一刻,你已放棄了生的信念。我想姚先生的意思,是說在最危急的關頭,一定不要放棄, 要活下去。”
蘇簡說完, 朝江展羿點了點頭,率先步入九冥陣中。
陣中樹蔭遮天蔽日,氣流潮動。蘇簡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住。
“朱雀七星陣。”他朝四周一看,得出結論。
唐緋一愣:“那是什么?”
江展羿道:“聽安和說,朱雀七星陣,是按朱雀七個星宿的變化布成的陣法。”
“不錯。”蘇簡點頭, “此陣不大,只用走七七四十九步,但每一步的位置,都不能出錯,倘若走錯了。便會引發殺機。”他沉默了一下,說,“我先走,阿緋踩著我的腳印隨后。”
自三年前看過九冥陣的殘頁,蘇簡便對五行遁甲之術廣有涉獵。此番他來嶺南,可說是有備而來。
像朱雀七星陣這等尋常的陣法,自是難不倒他。
然而,四十八步平安地走過,蘇簡卻在最后一步停住了。
“怎么了?”跟在最后的江展羿問道。
蘇簡微微側開身子,“你看。”
江展羿抬目望去,忽然抽了口氣:“多了一步?”
不同于前面四十余步隱于土地之下,面前這兩步,卻是大張旗鼓地分布在視線左右兩側。
唐緋看著兩個石臺,問道:“是選一個,還是同時走?”
蘇簡皺起眉來,“怕是沒這么簡單。”
面前的石臺,下方以木柱支撐。木柱陷于土中。也就是說,石臺會根據臺子上的重力下沉。
“破陣的機關,大概就在這兩個石臺之下。若要破陣,必須兩邊的機關一齊觸發。”蘇簡回頭,望向身后二人,“也就是說,兩邊石臺,必須在同一時間承受同樣的重力。且重力的大小,必須要剛好觸發機關。多一分,木柱折斷;少一分,破陣失敗。”
江展羿搖頭:“這不可能。”
蘇簡道:“對,我們根本做不到。”
“那怎么辦?”唐緋問道。
蘇簡定定地看著眼前的石臺,忽而一笑:“既然破不了陣,我們只好——毀陣!”
話音落,唐緋和江展羿即刻會意。
九冥陣中風聲颯颯,短暫的沉默后,三人忽然頓地而起。江展羿在半空中拔出青龍刀,與蘇簡的風華劍氣一起,摧毀了左右兩個石臺。
朱雀七星陣已破。
四周是嗆人的煙霧。白茫茫的煙霧盡頭,忽有幾個黑影若隱若現。
唐緋大叫一聲“小心!”,從袖囊里抽出軟劍,直指黑影。蘇簡和江展羿亦不遲疑,劈霧斬煙,向前方掠去。
等煙霧散得差不多了,才看清這些黑影原來是身著黑衣的殺手。他們身形鬼魅,疏忽變換,饒是對上武功蓋世的蘇江二人,一時之間也不分伯仲。
可九冥陣畢竟是兇險之陣,在他們三人的瞬息騰挪之間,陣型早已物換星移。
故而,當唐緋驚叫出聲,卻是為時已晚了。
林間的蒼木仿佛活了一般,枝椏如野獸張開的利爪,鋪天蓋日地朝他們壓來。
江展羿醒過來的時候,已身在一片黑暗之中了。
他摸黑坐起,四周有空洞的滴水聲,背后是石壁,潮濕而堅硬。
江展羿沉默半刻,試探著喊了聲:“狐貍仙?蘇簡?”
角落里傳來唐緋怯怯的聲音:“我在。”
蘇簡道:“我也在。”
江展羿自黑暗中點了下頭,又說:“蘇簡,我們往狐貍仙的方向走。走到以后,我在前,你斷后,沿著石壁,朝水聲的方向去。”
三人成列,沿石壁而行。
姚玄說,九冥陣的前八關,要分穿過生死杜驚休景開傷八門,可到了現在,他們也不知身在哪個門中了。
唐緋在一片黑暗之中,忽然有點沮喪。
她覺得自己跟過來,卻沒派上什么用場。早知會有今天,當初在唐門時,便該好好跟著掌門學習以草木布陣的原理。
這么思想著,忽聽身后傳來“哐當哐當”的聲音,仿佛是在用刀劍拍打著石壁。
唐緋等了一陣,這“哐當”之聲卻并不消失,她正要開口,江展羿忽道:“狐貍仙,把劍收起來。”
唐緋詫異道:“我早收起來了。不是、不是蘇簡嗎?”
蘇簡的聲音沉靜如水:“不是我。”
就在這個時候,那“哐當”聲也忽然消失了。
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
其實與方才的經歷相比,刀光血影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是不知源頭的聲音;是聲音消失后,突如其來的寂靜。
三人頓在原地,不再往前,也并不退后。不知過了多久,石洞深處忽然響起一個女子的慘叫聲。
叫聲凄厲,竟如冤魂索命。
聽到這個聲音,饒是有江展羿和蘇簡在,唐緋也打了個寒噤,渾身發顫。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抓住江展羿的袖口。江展羿反手回握住她,溫言道:“別怕。”
這時候,蘇簡忽道:“你們聽。”
只聞那女子凄厲的慘叫低徊起來,漸漸變成痛哭之聲。而在這痛哭聲中,更伴有嬰孩的啼哭。
哭聲一陣壓著一陣,如泣如訴,令人聞之悲切,聞之落淚。
蘇簡聽到嬰孩的啼哭聲,不禁想起自己還未出生的骨肉。他心念一動,腳步便不由自主地往那聲音的方向走去。
江展羿聽見蘇簡動了,皺眉道:“蘇簡,你去哪?”
蘇簡一頓,復又往前:“我去看看。”
“你——”
蘇簡回過頭:“江展羿,倘若那嬰孩是你的骨肉,你可會任他這般啼哭而不顧?”
江展羿被他說得一愣,再聽到那啼哭聲,心中竟真地柔軟下來。
也許是方才的慘叫聲嚇清醒了,唐緋眼見著蘇江二人意念松動,不由急得嚷嚷:“猴子,蘇簡,你們、你們站住!”
可是江展羿和蘇簡并不為所動。
唐緋一時急得不知該怎么辦才好。慌亂之中,她忽然憶起入陣前,蘇簡提醒她的話。
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唐門阿緋一字一句道:“蘇簡,猴子,你們可還安和小哥的話?”
“無論遇到什么,萬不可疏忽,萬不可憐憫,萬不可舍己為人。”
“蘇簡,你只知不可舍己為人,卻忘了不能憐憫,更不能疏忽。”
此言出,江展羿和蘇簡的腳步果然慢慢停下來。
“老三叔提醒過我,在九冥陣中,有很多聲音和情境,是靠奇門遁甲之術,或者異草奇花的妙用制造的幻覺。”
“你們現在聽到的啼哭聲,有可能是一對母子身陷困境,但更可能只是一個陷阱。”
“蘇簡,你若誤入了這個陷阱,你可還回得去江南?可還能再見到情兒妹妹?”
黑漆漆的石洞又安靜下來,只余啼哭聲一陣高過一陣,一陣悲傷過一陣。
良久,蘇簡忽道:“我明白了。”他折返回去,“有滴水聲說明是活水,只要往水聲的方向走,就能找到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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