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昭吃了一驚，眼前這個孩子最多不過十歲，還未長開，臉蛋上帶著些許嬰兒肥，眼睛亮亮的，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鬼機靈勁兒。
猝不及防地被他“表白”，她一時也不知做何反應，面頰微微發燙。
“你這小兒，難不成是和王后有何仇怨？”她頓了許久，才說出這么一句話。
他搖了搖頭，回答道：“非也，非也，本公子只是單純欣賞你這樣的人。”
百昭和初兒兩人一愣，他既自稱本公子，又身在這瀛王宮，那必然是白縱至的兄弟了。但是到目前為止，她所見所聞的，只有瀛王的五個公子，還有一位據說體弱多病，從未出現過。
她再次打量了一下，論年歲來說，眼前這個必不可能是四公子。
正想著，他忽然歪著頭“咦”了一聲，盯著百昭的衣服說道：“你這件袍子，我見五哥穿過。”
“那你是他的妻子咯，也就是我王嫂。”
百昭沉默了幾秒，“你既稱白縱至為兄長，那我的確是你的王嫂不錯。只不過，我不是他妻子，而是妾室。”
那孩子“哦”了一聲。
百昭繼續說：“我從未聽聞過白縱至還有弟弟，你該不會是編造出來的吧。”
他聽得這話，忽然怒目瞪著她，做一副生氣的表情。
“本公子排行第六，名為白晏寧，母妃是英美人，你若不信，滿瀛宮去問一問，哪一個不知道我！”
百昭勾了勾唇角，她自然是信的，不過是不想再費口舌去問他名號。
“那你一個公子，大早晨為什么一個人在這御花園里游蕩？”
白晏寧甩了甩袖子，笑嘻嘻地說：“還不是拜你所賜，你今日在王后宮里吵鬧，父王醒得太早又無去處，就去了我母妃宮里，所以我就醒了，聽說這件事，我好奇你是個什么人物，就想著快點跑去看熱鬧。”
百昭心里想著，這個六公子倒是個頑皮的，性子活分，和白縱至一點兒也不像。
想起她初次見到白縱至的時候，他也是十歲，穿著一身素服。許是從瀛國到翁國一路奔波，逃離追殺，那素服沾滿了灰塵草枝，還被劃開大大小小的口子，有零星的血跡凝固在上面。頭發也是散亂的，結成一縷一縷。
他面具下的神情十分陰郁，嘴唇和面皮都沒有血色，看起來絲毫不像是十歲孩提的模樣。
忽而又想到，會不會他更年幼時也是白晏寧這樣的，天真爛漫，就像是那副有他母妃的畫像里那般。
白晏寧見她失神，向前跨了兩步，扯起她的袍尾來。
“你想什么呢？”
“……沒什么。”
她隨后又反應過來什么一樣，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腦勺。
“你該叫我王嫂。”
白晏寧故意裝出副很疼的樣子，一下子跳開，齜牙咧嘴，演技十分拙劣。
“你竟敢襲擊本公子！你最好快點求本公子帶你去西苑探險，不然我要去告訴父王治你的罪！”
百昭無奈地笑了笑，這孩子不過是想有人陪他去玩罷了，居然還說的這么冠冕堂皇。
初兒也撲哧一聲笑了，為了不在主子面前失了體面，忙用帕子掩住嘴。白晏寧見逗笑兩個姐姐，神情得意地揚了揚眉。
瞧著這天還早，王后這些天恐怕也不會找自己的麻煩，左右閑來無事，就隨他去也無妨。
“好吧，那我就陪你去吧。”
白晏寧驚喜地問：“真的嗎？！但是這可不是我讓你去的，算是你求我的！”
說罷嘻嘻笑著轉身跑了幾步，在前面帶路，又怕她們沒有跟上來，還回頭看了幾眼。
初兒壓低聲音對百昭說道：“主子，咱們眼下在瀛宮是不是最好不要四處走動，免得沾惹是非……”
百昭滿不在乎地說道：“怕什么，出什么事就讓那小子擔著。”
“……”
——
瀛王今日下了早朝之后一直哈欠連連，他懶懶地舉起一枚白子，隨意落在眼前的楸木棋盤上。
對面的人遲疑兩秒，輕輕地說道：“父王，您輸了。”
瀛王擰起眉頭，仔細看了一眼，將手里的棋子一把扔回了棋笥里。
“不下了，精神疲倦，再下幾局也贏不了你。”說罷他靠在身后的軟墊上，手掐著眉心。然后忽然想到了什么，猛然坐起來瞪了那人一眼。
“還不是你那側妃今日一大早鬧王后宮，害得本王沒有好睡。”
“……”
“還有若不是本王把她拘進宮里，你也不會下了早朝還留在宮里陪本王下棋。”
白縱至神色訕訕的，一句話都不說，默默地收拾著棋盤。
“父王，媯國來報，諸公子各自結黨營私，爭強斗狠，國內局勢混亂，幾日前媯王聽信讒言，將二公子打進了天牢。”
瀛王冷哼一聲，“那媯王就是個草包君王，昏庸無能，虧得生出二公子這么個好兒子，還給弄得了這個下場。”
白縱至若有所思，繼續說道：“我國求制漆之術長達數十年而不得，眼下媯國局勢混亂，兒臣認為，正有可乘之機。”
瀛王看了他一眼，“媯王雖然昏庸無道，但對此事把得很緊，那制漆的秘術，他無論如何也不會拱手讓給瀛國的。”
白縱至起身跪在地上，對他請命道：“兒臣請求前往一試。”
瀛王點了點頭，撥了撥玉珠，“那就等來年春月的時候吧。”然后又想起其他的，問道：“容國那面有沒有什么動靜。”
“容王這次只派了一個尋常禮官來賀壽，所獻之禮也無異常。”
“他倒是按兵不動了，不想趟這趟渾水。”
“翁國那邊呢？”
“公叔百清在壽宴結束后就離開了，在瀛期間并未和任何可疑的人接觸。”
實際上，這話說得還帶著他自己的一些私心，壽宴前兩日，他分明帶著百昭去見過他，只是沒有對瀛王提起過。
“對了，你那側妃今日一早在王后宮里熟背《六韜》，當真是稀奇。”瀛王抿了一口茶水，漫不經心地說。
白縱至愣了一下，略感無奈，她大概是在瀛國這段時間太過無聊，才突然對這些東西來了興趣。
“只是可默背而已，她并不解其意。”
“但愿如此。”
——
白晏寧帶著百昭穿過一層層的宮殿樓臺，往西邊而去。路上百昭好奇地問他，他腰間的掛著的都是些什么東西，古怪稀奇的。
白晏寧神秘兮兮地笑了，說這些可都是他的寶貝，從各個宮里找尋到的，珍貴無比呢。
百昭瞧了瞧，這其中有生了銹的鉤子鏟子，稚雞羽毛，還有個鼓鼓囊囊的布袋子，墜在他的小身板上，模樣有幾分滑稽，全然看不出他是位公子。
他同百昭說，西苑是他最后一個沒探索過的地方了，那里的門長期鎖著，里面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聽他這樣講，百昭心里忽然也激動起來，好奇心油然而生。但初兒卻一直一副擔心的樣子，生怕主子又惹了什么事，被人故意為難。
“那你為什么偏要我陪你去？”百昭問他。
白晏寧扭頭看了她一眼，回答：“明明是你央我的……其實，我怕被父王責罰，你既然敢頂撞王后，那么便是做什么出格事也有辦法自保咯，你和我同去，父王總不會找我一個小孩子的過失。”
百昭氣不打一處來，這孩子真是狡黠無比，小小年紀就學會這么算計人了。
“那你說瀛王會不會猜出是誰帶我來的呢？”
白晏寧愣住了，對啊，她又不熟悉王宮里，父王定會知道是他把她帶去的，到時候還是免不了被責罰。
他想了一會兒，算了，只要小心點，不被逮到就行。
途中百昭為防萬一，特地遣了初兒先回雅仙居，將她房門緊閉，就說身體抱恙，誰來都不開。
于是兩人走了半晌，終于到了西苑門外。這是一處十分僻靜的地方，宮門的漆皮已經褪色掉落，但是依舊緊鎖著。門前的石路破碎不堪，看樣子已經棄用很久了。
百昭剛想問點什么，白晏寧吶吶自語起來：“這里是存放先王后舊物的地方，父王兩年前入主王宮后，就下令將她的遺物都放進去，然后鎖了起來，不許人進出。”
百昭對白縱至母妃的事情一概不知，幾乎沒有聽說過什么關于她的事，只是那日在冬至壽宴上，聽他們談起先王后，大抵知道她是個賢名遠播的人。
白晏寧四下左右看了看，見沒什么人，摸出腰間的一根銅絲，跑到門鎖面前鼓搗起來。
他三下兩下地擺弄一番，長鎖“啪”的一聲打開了，然后回過頭沖百昭揚了揚臉，似乎在得意地說“看我厲不厲害”。
百昭嗤笑一聲，一看他這個樣子就是個慣犯。她搖了搖頭，上前去將宮門“吱嘎”一聲推開來。
宮里的景象一下子躍現眼前，地面上枯草雜蕪，經過霜雪的洗禮，變得灰殘萎靡。墻角陽光照不到的陰暗墻隅，還積攢著未化的冰雪。
百昭朝院子右邊望去的時候，心里吃了一驚。原來那座百清押送過來的翁國賀禮天女像，竟就這樣被置在那里，樣子冷冷清清的。
她隱隱感覺到，瀛王似乎是有意將先王后的所有相關事物，都塵封在這個院子里，避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