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相當(dāng)大，看上去無人打理，假設(shè)別墅里也是這番模樣，尤涅佛默然屏住口鼻，免得嗆住積淀的塵灰。
    但當(dāng)這假名為克魯斯的巫師用魔杖打開那本來華貴但陷入斑駁的大門，里面并沒有飛出想象中的灰塵，而是相當(dāng)清新的空氣。
    一只瘦骨嶙峋的老邁家養(yǎng)小精靈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看得出來是在等候吩咐。
    值得一提的是，它的衣物沒有一般小精靈那樣襤褸，雖不華麗，但至少比較得體，看上去像一個矮小的棕色管家。
    “哦，偉大的主人，歡迎回來。”它彎下腰，完美的禮儀。
    但它已經(jīng)瞥到尤涅佛，那有些狹長的卡姿蘭大眼睛閃過一絲驚奇，估計是沒想到它的主人會帶一個嬰孩回來。
    然而，克魯斯只是靜靜立著，尤涅佛感覺到他的生命力忽然衰落到一個極點，氣機虛弱猶如游絲，尤涅佛不由擔(dān)心他會不會跌倒，要知道他還被夾在胳膊底下，很容易就會被殃及池魚。
    但克魯斯站得還是比較穩(wěn)當(dāng)，沒有搖搖晃晃，甚至連夾尤涅佛的胳膊都沒有松開多少，那老邁的家養(yǎng)小精靈走過來，將尤涅佛小心抽出放到一邊，隨即便扶著克魯斯坐到一張綠褐色的沙發(fā)椅上。
    尤涅佛看見克魯斯完全已經(jīng)閉上眼睛，若不是稍稍還有呼吸，能看得出鼻翼極微小的顫動，很容易就以為他已經(jīng)突然死掉。
    他忽然理解，路上克魯斯的話恐怕是自言自語，通過篤信自己的意志是能決定一切的力量，能夠戰(zhàn)勝疲憊和生死，才堅持著回到這座莊園。
    年邁的家養(yǎng)小精靈不知從哪里取來一盆熱水，把雪白松軟的毛巾浸透，擰干，然后敷在克魯斯的額頭。
    它還取來一瓶琥珀色的藥劑，放在克魯斯對面的桌子上，但并沒有喂克魯斯服食，它可能沒有這個權(quán)限。
    總體上說，它對克魯斯的狀態(tài)見怪不怪，可見這種情況已經(jīng)不是一次兩次。
    料理完克魯斯那邊，這老邁的精靈才有空顧上尤涅佛。
    它頷首思考片刻，便拿了一罐牛奶出來，加熱過的，用一根非常細的金勺子喂。
    尤涅佛自然不挑，來者不拒。
    如果不是因為這具身體的聲帶還沒發(fā)育完全，導(dǎo)致說出口的話都變成了嚶嚶嚶，他都想問一下現(xiàn)在具體是一種什么情況。
    不過，他到底是知道了家養(yǎng)小精靈的名字，它喂牛奶的時候簡單自我介紹了一下，說自己的名字叫作魯魯。
    魯魯照顧著這座莊園，服侍著偉大的主人，但看上去，主人可能要比它還先走一步，那樣的話，魯魯就沒有了家庭。它如是說，但現(xiàn)在不用擔(dān)心了，因為出現(xiàn)了一個小主人。
    尤涅佛不清楚為什么魯魯能那么快地認(rèn)定他會成為這座莊園的小主人，要知道克魯斯進門之后一句話都沒說就已經(jīng)躺下。
    是因為家養(yǎng)小精靈的直覺？
    還是說克魯斯早有交代？
    但總之，還是嬰兒身的尤涅佛在這個未知的歷史片段中有了暫時的容身之所，能夠避開風(fēng)雪與饑寒，這實在是再幸運不過的事。
    魯魯又找了一個籃子，鋪上柔軟的毯被，把尤涅佛放進去，然后就消失在視線中。
    但它應(yīng)該是到了庭院，從外面的響動能知道這一點。
    還有嗚咽的狼嚎，那剩余的十幾只雪狼一直跟了過來，不知道是哪門子的打算，但目前來看，魯魯應(yīng)該能處理它們。
    閑來無事，尤涅佛便開始打量別墅的布置和陳設(shè)，墻壁上是掛畫和木板組成的典雅裝飾，窗戶是由不同顏色玻璃嵌合成的哥特花窗，地面上鋪著一層厚厚的波斯地毯，頂上則懸著一盞金燦燦的吊燈。
    殷實，富足，優(yōu)雅，華貴。
    會給予人這樣深厚的印象。
    克魯斯恐怕出自魔法界的名門望族。
    只是，這樣的人為什么要以殺黑巫師為己任，莫非他有親戚或者家人遭到了黑巫師的迫害么？
    暫時只能這樣作想。
    但他自己恐怕也殺了不少人，不，應(yīng)該說是很多人。
    他臉面上所表現(xiàn)出的那種靈魂潰散，沒有詛咒的味道，更像是由內(nèi)及外的一種表現(xiàn)。
    谷/span而這種表現(xiàn)，應(yīng)該是因為殺人過多而導(dǎo)致的靈魂分裂。
    而他那殺掉半個雪狼群的詭異魔法，施展出來簡直如同活生生的綠色惡魔一般。
    感覺自己忽然就掉到了一個大惡人手里，尤涅佛想。
    而且，這個大惡人還說要傳授給他最殘酷的魔法，以便繼承他的殺業(yè)。
    此時，這個大惡人正躺坐在沙發(fā)上睡意猶鼾。
    ……
    約莫兩個小時后，籃子里的尤涅佛聽到一絲聲響。
    側(cè)頭去看，便瞧見克魯斯睜開了雙眼。
    他眼睛沒有完全啟開，看上去抑郁而陰鶩。
    他拿起桌子上擺著的那瓶琥珀色藥劑，擰開橡木塞，“嘣”的一聲，將藥劑灌入口中。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
    一口氣喝完。
    他臉上閃過一絲紅潤，精神看上去好了一些。
    但應(yīng)該是治標(biāo)不治本，他的靈魂沒有因此合攏一點點。
    他還能活多久呢？
    “我還能活多久呢？”他自己也這樣問，然后給出答案，“如果不殺人，或許還能活久一點。”
    他心里很清楚嘛。
    他看過來。
    “你得學(xué)快一點。”他寄與期望。
    那語氣好像趕著去死似的。
    尤涅佛閉上眼睛裝死。
    學(xué)什么都還不知道呢。
    ……
    十年后。
    在長身子的過程中，很容易就過去了十年。
    尤涅佛再次重溫身體從弱小到健壯的整個變化。
    結(jié)合那次觀摩嘉佰莉塑造肉體的經(jīng)驗，他對身體的理解又更深入一層。
    這也使得他能緩和掉這十年所經(jīng)受嚴(yán)苛訓(xùn)練帶來的疲憊和痛苦。
    理所當(dāng)然的，克魯斯也還沒死。
    盡管虛弱得像是風(fēng)中殘燭，仿佛隨時都可能熄滅，中間也有好幾次陷入寂滅的危險，但就好像有一枚釘子把他釘在墻壁上，讓他無法下墜。
    他將原因歸結(jié)為意志，并篤信正是這意志使他免于睡夢中無知無覺的死亡。
    但在尤涅佛看來，其中固然有意志的因素，但更多的原因是因為這十年來他沒殺過一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