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少夫人在山上只住了兩三日，收拾妥當后就帶著佩玉走了，路百戶送了妻妾回家，重新回來時身邊就帶來了一個新人藏珠。</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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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珠原是路夫人身邊的大丫頭，寧婉先前也曾見過，大戶人家主母身邊的丫頭都是不差的，相貌言談舉止都很不錯。她與佩玉一樣，對自己都極恭敬。這也是應有之義，若是連這一點子道理都不懂，路家也早就容不下她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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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婉說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思，對藏珠遠不如佩玉了，盡管藏珠人很不錯，但她的心思就是變了。當然，如今她是千戶夫人，這種不同她亦不表現出來，只是心底里到底是不一樣了而已。</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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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人自然看不出什么，鐵石卻知道自己的媳婦兒。當初吳家想送表妹到自己身邊，事情還沒明說呢，媳婦兒心里就不高興了，然后就想到了自己將來納妾冷落了她，哭得什么似的。現在不必說定然又是多心了，便日日哄著她。</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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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鐵石要做石炭生意，固然是為了養兵，其實更是為了將山中藏的那些黃金慢慢拿出來用。但不想石炭生意做得十分興旺，賺的錢早足夠養兵不算，還頗為有余。拿出來重新煉過的黃金便沒有用處，他們便鑄成金餅分別放在幾處收著。眼下他靈機一動，讓人鑄了一批金彈銀彈，與小孩子玩的泥球一般大小的，與婉兒在炕上打彈子，哄得媳婦兒展顏一笑。</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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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玩得膩了，鐵石又帶著她在虎踞山里到處看看風景。</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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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道虎踞山處于荒山野嶺之間，四周人煙稀少，此時又正處寒冬之季便無甚風景可看，其實不然。虎踞山背倚千山萬壑，放眼望去浩浩不盡，面前是一條連接東西的長道，俯首而視蜿蜒不絕，入冬后一場場的雪早將這一切都裹了素裝，到處銀閃閃白茫茫一片，令人不知不覺就升起了萬丈豪情。</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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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婉穿著厚厚的牛皮靴子，披著紫貂皮的紅緞子披風，頭戴昭君帽，眼睛亮亮的，臉頰紅紅的，興奮地指著一處，“鐵石，你看那里像不像幾條巨大的銀龍在游曳？”驚嘆大自然的神奇造化之下，她早將心里那點子郁結之氣忘得精光。</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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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石就笑了，“你說的一點也不錯——那里就叫九龍山。”</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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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起名的人一定也站在我這里向下看過！”寧婉堅信，又認真地數了起來，“一、二、三……怎么我數來數去都是八條龍，卻為什么叫九龍山呢？”</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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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我們一起數。”</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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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三……八、九、十，怎么又是十條了！到底哪九條才是啊？”</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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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不能將當初起名的人找出來問個清楚，兩人也就不再數那龍，轉而去看山路，有如玉帶般的路上不知什么時候冒出了個小黑點，“這時候還有做生意的，還真不容易呀！”軍中傳信的都穿大紅戰襖，尋常農家人這時候都在家里貓冬呢，因此只能是唯利是圖的商人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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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石看了看卻道：“也未必，商人總要帶著貨物的，這人卻是輕騎，只一人一馬。”</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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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瞧著黑點一會兒就變大了，“竟是朝我們虎踞山過來了，不知是何人何事呢。”他們便也從山上回了軍營。</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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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到石頭墻處，就有兵士來報，“洛冰來求見千戶，正在上山的路上。”</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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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石和寧婉相互看看，再過幾日他們就會回虎臺縣，信兒早已經捎了回去，洛冰應該是知道的，卻有什么事兒又急著趕過來呢？</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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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洛冰很快就到了，他連件斗篷也沒有穿，只一身黑色的布袍，因為爬山爬得急頭上冒著熱氣，遠遠地見了他們就高喊了起來，“洛家的罪被赦了！洛家的罪被赦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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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洛家的罪被赦了啊！</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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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少奶奶的娘家哥哥不是說皇上不大可能會為了洛家翻案嗎？怎么卻又傳來這樣的好消息？鐵石和寧婉笑著迎了上去，“真是沒想到呀！”又急著問問詳情。</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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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待洛冰走到近前，他卻喘得已經說不上話，只用手指著天，不知是不是在說蒼天有眼。寧婉就趕緊說：“快到我們家里歇上一會兒，你這樣容易病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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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石便架住他扶著他進了家里，寧婉張羅了熱水，又讓人去殺羊擺酒。半晌洛冰緩了過來，又哭又笑地道：“還是封家那邊給嫣兒的信，說是皇上夜里夢到了洛家的舊人，醒來后就赦了洛家的罪——雖然還沒翻案，但我想著翻案也不是不能的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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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倆兒便同聲恭喜，又道：“洛大哥既然不是罪人，便不必留在遼東，回京為洛家申冤翻案，想來沉冤得雪指日可待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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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亦是如此想！”洛冰就又道：“初得了信我便騎馬跑了過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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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冰之所以如此，便是真正將他們當成朋友，一定要他們第一時間分享這喜悅。鐵石和寧婉都曉得，但又責備他，“固然是喜事，我們也高興得不成，但洛大哥就這樣跑來了，路上有多危險，就算是凍傷了也不為美。”</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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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我什么也沒有多想，只一心過來！”洛冰也有些不好意思，“好在如今土匪早已經匿跡，這一帶的路又修得平整，沿路遞鋪早按時掃了雪，倒不難走，我一路上也順利。”</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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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晚上大家喝了羊湯吃過飯，洛冰方才鎮靜下來，人也困頓不甚，“先前只是興奮，現在才覺出累。”</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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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婉便讓人收拾了客房，鐵石送他過去，“早些睡一覺，養足了精神——雖然洛大哥被赦了罪，但想要洛家的案子翻過來還有許許多多的事，恐怕不比過去的這十多年容易。”</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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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冰也點頭，“我都明白，但既然已經走出了最重要的一步，下面縱是刀山火海我也要闖一闖的！”</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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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大家各自歇息不提，第二日重新坐到一處，鐵石就道：“我們夫妻倆個商量著，雖然官府里的赦令就快到了，但洛大哥不如在虎臺縣里過了年天氣暖和些再回京城，一則路上不必吃苦，再則春天尹始，也正好安頓，然后為洛家的案子做打算。”</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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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冰此時已經恢復了平日里冷靜自持的模樣，搖頭笑道：“我知你們的好意，但只要官府的赦令下了，我和嫣兒就要離開遼東，先要回江南將父母親人的骸骨入土為安，再回京城開始為洛家翻案，能早上一日就早一日！”</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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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洛冰說過已經等了十年，再等十年又如何的話，但真正到了機會在眼前的時候，他的心根本按捺不住。鐵石和寧婉也都懂得，因此便都點頭道：“既然如此，我們就回虎臺縣里送送洛大哥。”</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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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已經到了冬月，鐵石原來打算再幾天就回虎臺縣里的，如今就提前了幾天。好在練兵這些日子，他重新提上了幾個總旗，雖然因無兵部的任職文書不能升成百戶，但平日里已經擔起百戶的職責了，路百戶只管著他所擅長的石炭場、軍需等等事務即可——此時鐵石就是久些離開軍中亦是放心的。</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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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虎臺縣老宅，官府的赦令還沒下。</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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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封少奶奶娘家哥哥捎來的信中寫得十分肯定，但終要以官府的赦令為憑證。因此洛冰與洛嫣兄妹一頭是喜，一頭是憂，還夾著說不出的急切，平日極有主意的人如今諸事都要鐵石和寧婉兩人張羅。</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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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石心中多少還有些疑慮，他對封家本就不熟，更不知封少奶奶娘家哥哥究竟是否可靠，且洛家的案子果然是大案，十年鐵案如山，一朝得了赦令，終令人不敢完全相信。但是寧婉則不然，她原就知道洛家的案子是會翻過來的，只是不大清楚詳情——想必當初也是經過種種挫折的。因此便一力替洛氏兄妹打點起行裝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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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只簡單兩個人，又都一身輕松，但是在家千日好，出門萬事難，特別是冬日里進京，難事兒還真不少，全仗著備的東西齊全少受些罪呢。寧婉第一先打點了兩套嶄新的大毛大衣裳披風帽子手套，路上保暖是最重要的。再接著手爐、吃食、用品就不一一贅言，既要全又不能成為麻煩，都需要細細思量。</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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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著就到了臘月初八這天，俗話說“臘七臘八凍掉下巴”，意思是從這時起才真正進入了嚴冬。是以遼東臘八這天要喝臘八粥的：用糯米、紅豆、綠豆、紅棗、核桃、粟子等等放在一起熬出一鍋粘粘的粥來，先擺著祭神，然后大家分食，既有慶賀豐年之意，民間還笑言臘巴粥能將下巴粘住不被凍掉。</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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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家老宅的臘八粥是畢婆子熬的，正正好好用了八樣米果料，從臘七開始洗的洗泡的泡，一大早起來熬了兩個來時辰，盛到白瓷碗里五色繽紛十分好看，擺著祭祀時也體面，等到大家坐下喝粥時更是十分香甜可口。</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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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婉先喂槐花兒喝了半碗，見她吃飽了便自己盛了一碗吃下，抬頭見洛嫣正用匙子在碗中輕輕攪動，一碗粥竟還余下大半碗，就將一碟子咸菜推到她面前，“吃塊腌瓜，最能下飯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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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嫣感激地一笑，“我也知道應該多吃些，可心里就似有一團火似的，怎么也吃不下。”</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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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是臘八節，大家都在一處，洛冰正在桌子前與鐵石坐在一處，就溫和地一笑說：“我這幾日也亂了心緒，但不管怎么樣，飯還是要好好吃的。”</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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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老夫人也知道洛家的事，就勸，“一切都是命，只看上天怎么注定，嫣兒可是要多吃點兒，這幾天都瘦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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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洛嫣答應著，將一匙粥送到口中，勉力嗯了下去。</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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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小丫頭盛兒跑了進來，“外面來了公差，說是找洛先生的！”</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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赦書終于到了！蓋著官府的大紅印章，由京城一路送到虎臺縣，走的是平驛，比封少奶奶的家信要慢了十來天，但這是真正的文書。從此之后，洛冰和洛嫣就擺脫了罪人的身份！</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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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相對而泣的兄妹，大家都陪著他們落了淚，洛家真是太慘了，洛氏兄妹也都太難了。婆婆是哭得最傷心的，卻又笑道：“你們總算是熬出頭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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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也紛紛相勸，半晌才重新坐下，洛冰看出眾人相詢之意，就堅決地道：“我和嫣兒年前就走，到了京城會給大家寫信報平安。”</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