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婉聽了臉一紅,“洛大哥問我,我自然不能不胡亂說上一氣,只是如今我也想請教洛大哥,我雖識得幾個字,但見識不出廚房商鋪,縱想讀些圣賢之書,無奈我怎么也讀不進去,只喜歡看些傳奇話本,可怎么辦好呢?”</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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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冰就笑了,“傳奇話本原是大家都愛的,讀些也無妨,而那些聱牙詰屈的東西你讀不進也沒有關系。若是想上進,只揀史書讀上幾本眼界就不同了,第一本《史記》是必讀的,若是讀得通了,還可以《春秋》《戰國》一路向下看去。”</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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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叫讀得通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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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史第一遍往往就是看熱鬧,知道了那時有什么新鮮有趣的事;這還不行,要再細讀,明白為什么會有這些事情發生;但此時還是不夠,要再看下去,從其間悟出道理,這時可以勉強算通了。”見寧婉聽得認真,就又點頭道:“這些書鐵石都有,你只從他那里取了看就可以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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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鐵石回家后果然拿了一套《史記》給寧婉,又笑著向她說:“洛大哥一再贊你,于細微之處能見大節,天賦過人,有如美玉,光華內蘊。”</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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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婉就說:“他隨意夸上兩句,你就這樣信了?我當時不過隨口亂說的,其實借機請教他才是真的。”</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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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多請教請教洛大哥倒是好,洛家文風極盛,家里藏書極多,他又有博聞強記之能,不只科舉,就是兵法、民俗、地理、天文都涉獵極深,我每有不懂的就都問他。”</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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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他告訴我讀史的法子就很好。”寧婉雖然識了字,但是從沒有人告訴她這些道理,因此當晚就與鐵石一同坐在桌旁將書翻開一頁頁讀了起來。又見上面有許多批注,竟是鐵石讀書時所寫,也一一看過,心里縱有些不解卻不肯現在問,她要認真讀上兩遍再開口!</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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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鐵石見寧婉認真讀書的樣子十分可愛,就笑,“洛大哥說你還借機勸慰他等待天時,不要著急。又說你就仿佛那紅拂女,慧眼識英才,只是我已經成了李靖,他不得不做虬髯客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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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婉也笑,“當時我提了看過傳奇話本,他就拿這話來逗笑!”</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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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是逗笑,但是洛大哥看重你卻是真的,他平日里很少如此推崇人的。”</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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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推崇你!”</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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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鐵石就笑了,“我受過他許多教導,就連我的字也是他指點的,當然他也靠我的庇護才能活到現在,如今我們跟親兄弟一般。”</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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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比盧鐵石的幾個親兄弟還親呢!</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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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婉讀了幾天《史記》越發覺得洛冰見識高,這本書并不難懂,就連不認識的字也少,她又能看得津津有味,且還不是閑書,若不是因為春節將到,還真舍不得放下呢。</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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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定好臘月二十三回盧家老宅,二十二寧婉一大早就帶著白氏和了大盆的面,拌了一大盆酸菜豬肉餡包餃子,一共包了十幾蓋簾,都放到了屋外。</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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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所有的餃子都包完了,寧婉就帶著白氏將這些餃子送到了隔壁,笑著向洛冰說:“這些餃子已經凍上了,可以放到大年三十,到時候你拿出來給大家煮了就可以吃,十分省事。”</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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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冰就笑,“到遼東幾年,我早學會了包餃子,哪里還用麻煩弟妹呢!”</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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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縱是會做,也是你的,我包的餃子是我的一份心意。”</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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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冰是多聰明的人,他立即答應下來,甚至將稱呼也改了,“那好,等到三十晚上,我把少夫人包的餃子煮了給大家吃。”表明她領會了寧婉向鐵石手下示好的意思。</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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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婉固然想與鐵石的同袍們友好想處,但她其實并不是急于討好,而是因為有了特別的經歷對他們果然滿是好感,又覺得這些人多是孤身在軍中,過年時恐怕會想家,因此特別在走前包了餃子送來。雖然覺得洛冰有些誤會,但是她亦不想解釋,大家相處的時間還長著呢,日久就見了人心。</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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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又說了幾句,寧婉就笑道:“我先走了,還要收拾去婆婆那邊過年時的東西呢。”方要出門,卻見羊家大小姐帶著妹妹走了過來,姐倆兒手里都端著盆,盆里裝著滿滿的衣裳,正是剛剛洗完的,見了寧婉就停了下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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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日趙太太請客時羊太太并沒有帶羊大小姐過去,可是寧婉早認得這姑娘,自鐵石從多倫回來,她就時常過來幫大家洗過衣裳,表面是幫所有人,但其實是她對鐵石另有一番心思。別人可能不知道,寧婉可是早曉得的!</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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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大小姐平日在家里都不愛做家務的,聽說尤其討厭縫補洗涮,卻只喜歡練武功,因此才會景仰和愛慕鐵石吧。只可惜她后來被爹娘嫁給了許千戶當填房,否則寧婉覺得羊大小姐其實配得上鐵石,畢竟她在夷人南下時竟然能與男人一樣上城墻守城,算得上女中豪杰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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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羊大小姐竟認得寧婉,向她撇嘴一笑問:“副千戶夫人怎么到了這邊院子里來了?”語氣頗有些不善。</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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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婉果然是第一次過來,可也輪不到羊大小姐來管,因此她就笑道:“到是羊小姐怎么也來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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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先前去多倫送軍械時曾遇過夷人,多蒙這些兄弟們出手相助,因此我自多倫來人后就每隔幾天來一次幫他們洗衣裳報恩。”這個道理自然是冠冕堂皇的,但羊大小姐真正的目的是鐵石,只是她總不好見鐵石與自己成親了就立即不再幫忙洗衣裳了,那樣實在難看,也容易被人嘲笑。</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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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婉眼睛利得很呢,早在許久以前就看出來了,她卻沒怎么放在心上,羊大小姐與鐵石沒有緣分,而且她長得太尋常了,方臉盤,濃眉大眼,英氣有余而少了女子的嬌媚之氣,比起自己差得遠了,鐵石還曾對自己說并不認得她呢!</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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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輸給了自己的人,通常有會一種居高臨下的感覺,寧婉就是如此,但她還是尊重羊小姐的,只做沒有覺出羊大小姐對她的不滿,微笑著說:“那么說我們家副千戶的衣裳羊小姐也一定幫忙洗過,真是太感謝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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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大小姐從一開口語氣里就帶了些刺兒,不想盧副千戶夫人卻笑嘻嘻地向她道謝,因此她就不知道再說些什么好了。倒是跟在她后面的那位羊二小姐笑著上前說:“副千戶夫人客氣了,能給副千戶洗衣裳可是我們的榮幸呢。”她要比姐姐長得美多了,也會打扮得多了,同樣的紅綾子裙羊大小姐穿著十分平常,在她身上就是婀娜動人。</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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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婉對羊二小姐夠印象也頗深,她其實不是羊小姐一母同胞的妹妹,而是羊百戶妾室的女兒。雖然妾室不過是半主半仆,但是羊二小姐一向與姐姐什么都一樣,而且她十分有心機,姐姐嫁了不久,她也被許千戶接到了家里做妾,而且又比姐姐更得許千戶的寵愛。當年夷人南下許千戶帶兵離開虎臺縣的時候,就只帶了羊家的二小姐,把正妻羊大小姐留在了虎臺縣里,因此后來才有羊大小姐登墻守城的事兒。</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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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二小姐如何進的許家寧婉并不大清楚,但當年她與姐姐同嫁給許千戶時被縣城里被議論了許久,雖然話本兒里有娥皇女英的故事,但其實誰家能將兩個女兒一起嫁給一個人呢!這里面一定有不為人知的秘密,多半是許千戶和羊二小姐先勾搭上了,羊家沒有辦法就讓她嫁了,因為羊二小姐到許家不足十個月就生下了一個孩子,許千戶一再說是早產,但信的人其實沒幾個。</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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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寧婉對羊二小姐并沒有對她姐姐的耐心,只一笑點了點頭,卻側身請羊大小姐進來,與她一同將衣裳在院子里晾好,又客氣地道:“既然過來了,不如到我家里坐坐。”</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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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大小姐向盧家院子里飛快地看了一眼,卻搖了搖頭,“家里還有事呢?我就回去了,以后有機會去看少夫人。”說著不管羊二小姐還在遲疑硬拉著她走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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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羊小姐并非丁三姑娘那般不知廉恥的人,她雖然沒能將鐵石忘懷,但鐵石自己成了親,她便不肯再親近了。只看這一點,寧婉就覺得,她嫁給許千戶還真是委屈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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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想著回了家,明日起就要回盧家老宅在那里住上十余日,比成親時還要久,因此倒要帶不少的衣物用品,包了好幾個大包袱,就連那本《史記》也一同帶了過去,過年時閑暇時間正可以再讀幾頁。</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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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寧婉每隔上幾日必要回老宅看看婆婆,次次都要大包小包的,這次回家過年自然拿的東西更多,她又早囑咐了吳嬸等人,一應事情都交給自己,不許婆婆操心。</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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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老宅,她先給吳嬸等人發了工錢和賞錢,又放了他們假出去。然后拿出了鞭炮、年畫兒、對聯、福字、燈籠等許許多多過年時用的東西,一樣樣布置起來,然后做各種吃食。兩三天的工夫,老宅里大變了樣,到處洋溢著一片喜氣。</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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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夫人就是再無心,也被這喜氣感染,出來東看看西看看,見寧婉還在廚房里炸丸子、炸棗兒、烀肉、煎面腸什么的做了許多吃食,就笑道:“往年只我一個人時,做了好吃的沒有人吃,倒是都免了,去年鐵石回來了我雖也做了幾樣卻不如你的多。但我瞧著你做的都是遼東的菜式,不如我給你們弄些山東煎餅嘗嘗。”說著就拿出了幾樣家什。</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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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婉見了都不認得,奇怪地問:“這都是什么呀?”</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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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都是做煎餅專用的,三足的大平底鍋叫鏊子,這個扁竹做的叫竹批,還有用布縫的油擦子。”吳夫人就將鏊子先架好,“聽說煎餅是過去行軍時傳下來的,不論什么地方架起來就能用十分方便,我們家里因為常做就有專門的灶。”</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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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好了鏊子之后和面,寧婉就見婆婆用了幾樣面混在一處和成稀稀的糊,一面和還一面說:“煎餅有許多種,用麥子、小米、高粱各種米糖都可以做,也可以像現在這樣用幾種混在一處,還有人在里面加了菜末和肉末,總之完全隨意,喜歡吃什么就做什么樣的。鐵石和他爹就愛吃麥子小米面做的白煎餅,我們今天就做這樣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