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醫院，停尸房。
消毒水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令人陰郁的味道，這其中有一大部分心理因素作祟，因為一來到這里，聞到混合氣味，便象征著身邊的人死亡。
趙鳳聲站在冰冷的鋼架旁邊，撫摸著同樣冰冷的張子凡，低溫會形成一種刺痛感，深入骨髓。
一天前還生龍活虎的小伙子，轉眼間成了一具尸體，趙鳳聲無法接受，卻不得不接受。
張子凡跟自己接觸不多，好像這輩子只有那么幾次，從記憶中翻閱出他的形象，熱情，活潑，仗義，還有那么幾分不完美的好色，一切都是年輕人該有的模樣。
趙鳳聲從他寧靜的臉龐轉移到塌陷的胸腔，掀開白布，有尺余長的傷口，跟報喪人說他生前遭受過嚴重車禍，較為吻合。
可這起事故，究竟是天災還是人禍？
張子凡在會議室當著眾人的面，反抗雷牧東，狠狠打了盧錦集團和董事長一巴掌，然后緊接著遭遇車禍喪命。
按照趙鳳聲的思維慣例，絕不是巧合。
雷，張，盧，三家在江南明爭暗斗那么兇，也沒鬧出過人命。
大家都自持體面人，恪守著法律底線，你來我往，輸輸贏贏，再也正常不過。商場中的得失，那是實力和智慧的博弈，不會上升到殺人泄憤。
張子凡的死，究竟是不是有人暗中謀劃？
趙鳳聲幫他蓋好白布，面沉如水離開停尸房。
張子凡的父母沒有在省城，所以事故科直接通知單位領導錢天瑜，何時火化，在哪舉辦葬禮，趙鳳聲沒有抉擇，要等他的父母來了再做決定，辛辛苦苦養了二十多年，必須要見最后一面。
心情沉重的趙鳳聲來到醫院門口，點了一根煙，煙霧迷漫著清瘦臉龐，瞬間像是蒼老了十歲。
蹲在那里的錢家姐弟見到他走出來，一溜小跑來到面前，錢天瑜焦急問道:“他……怎么樣？真的……死了？”
自從父親離世后，錢天瑜就對醫院產生巨大心理陰影，尤其是停尸房和搶救室，一到那里就會嘔吐和眩暈，趙鳳聲怕她有身體反應，獨自進去處理，并讓錢大寶陪著姐姐，好有個照應。
“死了，車禍，對方是卡車，張子凡在現場就已經死亡，救不活了。”趙鳳聲聲音平淡，仔細聽會聽出一股哀傷。
“昨天還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死了呢……”錢天瑜忍不住落下眼淚。
其實她跟張子凡相處的時間，要比趙鳳聲的多，并且保安部部長的位置，也是她一手提拔起來的，平日里，充滿陽光的大男孩對她十分尊重，一口一個神仙老總叫著，又親昵又不失距離感。
“前些天，有個員工說姐壞話，張哥二話不說，揍了那個員工一頓。你不在的時候，張哥對我們倆都挺好，下班晚了，會主動送我和我姐回家，他這一走，我……”錢大寶一臉哀容說道，眼眶紅潤了起來。
“人活一天賺一天，這是張子凡的座右銘，他都看開了，咱們不用為他難過。”
趙鳳聲大力吸了一口煙，輕聲道:“不知道這算不算工傷，公司會給他家里多少錢，我記得他是獨生子，沒有兄弟姐妹。把我今年的分紅，給張子凡父母打過去，當作安家費。他們二老年紀應該不大，有精力領養一個孩子，可養孩子不是鬧著玩的，吃喝拉撒上學結婚，又是一筆很大的開銷，能多給點就多給點吧。”
“我知道，我知道。”錢天瑜哭泣著答應。
“走，送你們回家。”趙鳳聲將煙蒂扔進垃圾桶，火星濺到手指也不為所動。
一路上三人沉寂無聲，趙鳳聲播放起了古惑仔里刀光劍影插曲，這是張子凡生前最喜歡的歌，當作為他送行。
來到小區地下車庫，趙鳳聲扭頭說道:“你們先回家，我去辦點事。”
錢家姐弟對于張子凡的死因，沒有表示明確的質疑，心里都犯嘀咕，畢竟見過了血腥和陰謀，忍不住會瞎想。
姐弟倆沒有問，是因為她們沒有能力去追究對方責任。
聽到趙鳳聲的話，錢大寶緊張道:“表叔，凡事要慢慢來，你不要意氣用事，他的死，有可能真的是意外，你正在氣頭上，去找他們爭辯，一言不合打起來，弄不好會把自己弄進監獄。”
趙鳳聲笑道:“小子，長大了，會用理性去思考了。放心，我能活到三十多歲，又不是靠暴力續的命，該怎么做，我自有分寸，你保護好你姐就行，其它的不用操心。”
錢大寶還是不放心，“太晚了，要不然明天再去吧，我陪著你，還能幫點小忙。”
“長輩的事，晚輩不要摻合，快睡覺去吧。”趙鳳聲嬉笑著把姐弟倆趕下車。
獨自一人后，他的臉色鎮靜的可怕。
安靜待了幾分鐘之后，撥通了張新海的手機號碼。
“領導，客氣話不說了，有點忙需要您幫，我公司員工，剛才死于車禍，我懷疑是一起謀殺，現場的監控視頻，肇事者詳細資料，手機記錄，能不能發給我？”趙鳳聲的聲音快速有力。
那頭的張新海遲疑片刻，說道:“最好走正規的途徑，我可以讓下面重點調查。”
“他不僅僅是公司員工，也是我的兄弟，對我有恩，陽間的人情還不了了，總要還他一個公道。”趙鳳聲一語雙關說道，在提醒著當年出生入死，做出的一切。
張新海沉吟半天，才開口道:“好，東西隨后發給你。”
“謝了。”
趙鳳聲說道:“別發給我，我直接去找你拿，任何蛛絲馬跡不能留下，要不然影響你的政治前途。調查完以后，我會給你答案，究竟是謀殺還是車禍，會交給你們處理。”
張新海笑道:“搞得跟地下黨一樣，你覺得我信不過你？這些資料本來就無足輕重，用不著這樣。”
“小心為妙。”
趙鳳聲掛斷電話，手指敲打著方向盤，眉心擠出凝重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