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本該是春意盎然的季節(jié)，結(jié)果迎來了倒春寒，加上風(fēng)沙肆虐，使得整座城市蒙上了一層灰色。
    溫度陡然下降，能夠補氣暖身的羊肉，便成了餐桌首選。京城百姓尤其喜愛銅鍋涮，東來順，聚寶源，南門，都是經(jīng)營多年的老店，但是近年來，大牌老店的水準參差不齊，所以外地游客去的多，那些酷愛美食的本地老饕，有自己中意的館子。
    三環(huán)內(nèi)，一處古香古色的胡同。
    有家飯店格外火爆，名字也簡單，李記涮肉，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有人進出，從店內(nèi)都會飄出白煙滾滾，里面有撲鼻的肉香和舒適的熱浪，直至延伸十米開外。
    許多等不到位置的食客，吞咽著口水，不斷伸頭向內(nèi)張望，期盼里面的家伙吃快些，少受些風(fēng)寒。
    店內(nèi)面積不大，坐的滿滿堂堂，這桌客人屁股對著那桌客人屁股，幾乎下腳地都沒有，服務(wù)員上個菜都得過五關(guān)斬六將，殺個七進七出，不小心踩到哪只腳，大喊一聲對不住您嘞，卻聽不出一點歉意。
    東南角的一桌，顯得有些怪異，能夠坐下八個人的大桌，只坐了兩個人，服務(wù)員每當接近這桌時，態(tài)度截然不同，腰身猛然挨了一截，下巴快壓到鎖骨，換上兒時領(lǐng)壓歲錢的笑容，卑微地放下食材，倒退著離開。
    皇城根兒，多的是讓普通人看都看不到邊的達官顯貴。
    身穿半截袖的張烈虎從銅鍋里夾了一大筷子羊肉，放到碗里，足足沾了小半碗芝麻醬，這才放入口中，燙的直吸溜，含糊不清說道：“這鬼天氣，比女人的臉還善變，昨天差點光膀子，今天就得穿棉襖，老三，你身體底子差，多吃點羊肉補補。”
    臉色慘白的張纓豹用紙巾捂住嘴巴，咳嗽幾聲，望著還沒拆封的筷子，輕聲道：“沒胃口。”
    “你這身子骨還不如咱爸呢，他一頓都能吃一斤羊肉。”張烈虎見到弟弟狀態(tài)不佳，停住動作，關(guān)切說道：“京城的風(fēng)太大了，往南邊走走？”
    張纓豹抿了抿二鍋頭，眼神迷離道：“挺想念江南那位盧公子。”
    張烈虎奸笑道：“盧家在江南，可是頂?shù)教斓拿T望族，雷家到人家地盤搶肉吃，估計比這鍋里的羊肉還難過。”
    張纓豹盯住銅鍋內(nèi)不斷翻滾的羊肉，緩緩搖頭，道：“雷斯年是個聰明人，善謀，更善斷，絕不會貿(mào)然行事，真要是刺刀見紅拼一場，吃虧的一方，未必是雷家。”
    張烈虎往嘴里塞了瓣糖蒜，又順了口羊肉，樂呵道：“再加上咱們張家，就不會有未必了。”
    張纓豹看著親哥哥，眼神復(fù)雜，說道：“必須有未必。”
    張烈虎聽出話里耐人尋味的蹊蹺，低聲道：“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張纓豹淺笑道：“咱們的公司，已經(jīng)發(fā)展到了一定瓶頸，想要更上一層樓，必須轉(zhuǎn)行。房地產(chǎn)和礦產(chǎn)資源行業(yè)，都是一錘子買賣，靠著國家政策去撈金，一旦風(fēng)向轉(zhuǎn)變，肯定摔得頭破血流。”
    張烈虎疑惑道：“你想怎么轉(zhuǎn)？互聯(lián)網(wǎng)，金融？咱們投的那幾個項目，形勢很不錯，你想要追加投資？”
    張纓豹輕嘆一聲，道：“一個國家，如果要成為真正意義上的強國，光靠虛無縹緲的互聯(lián)網(wǎng)和金融，是萬萬不行的。工業(yè)，才是國家強盛的根本所在。”
    “工業(yè)？”
    張烈虎蹙眉道：“雷家的雷一重工，盧家的紡織帝國，那都是行業(yè)翹楚，難不成你一開始，打的就是兩家的主意？”
    張纓豹狡黠一笑，此處無聲勝有聲。
    張烈虎心中激蕩。
    即便跟親弟弟相識三十多年，也沒摸透過他的心思，從一出生，張纓豹就與同齡人格格不入，拍畫片，彈玻璃球的年紀，張纓豹就抱著艱澀難懂的《九章算術(shù)》《緝古算經(jīng)》，說著莫名其妙的胡話。
    未成年時，十六歲的張纓豹就成為了張氏家族的智囊團一員，參與公司的規(guī)劃和運營，二十歲，張纓豹擁有獨斷專行的特權(quán)，成為張氏家族的總設(shè)計師。
    只有張烈虎才知道，他這個弟弟有多么可怕。
    “哥們兒，商量個事？”
    桌子忽然被敲響。
    張烈虎抬起頭，瞇起虎目，看到一名年輕男子，發(fā)型新潮，服飾講究，是奢侈品中的限量版，手腕戴著價值幾百萬的理查德米勒，右手小拇指還晃著蘭博基尼車鑰匙。
    典型的富二代打扮。
    張烈虎沉聲道：“什么事？”
    年輕男子抬起下巴，面帶倨傲說道：“我們?nèi)硕啵雷犹。吹侥銈冞@寬敞，所以想換換地。不會讓你們白換，這桌賬算我的，外加五百塊好處費，行嗎？”
    張烈虎撈了幾片羊尾油，開始狼吞虎咽，對這個不錯的提議理都沒理。
    年輕男子見到這一幕，火氣蹭噌往上冒，一拳捶在桌子上，吼道：“喂，爺給你說話呢！”
    劇烈震蕩使得鍋里湯水濺起，張烈虎憑借本能反應(yīng)，躲了過去，還用胳膊擋住了飛向弟弟的熱水。
    張烈虎用紙巾擦掉胳膊上的湯汁，朝張纓豹柔和一笑，“老三，好像有幾年，沒人在咱們兄弟面前撒野了，我都忘了受欺負是啥滋味了。”
    張纓豹點了一根煙，撬起二郎腿，笑瞇瞇道：“看你踩人，比吃飯有趣。”
    “那以后我天天踩人。”張烈虎站起身，一米八五的身高和結(jié)實的肌肉極具壓迫感，緩慢前行。
    之前上菜的服務(wù)員趕緊躲到一旁，生怕濺到一身血，張家猛虎也敢惹，這家伙真是倒霉倒姥姥家了。察覺到對方的體型有危險性，年輕男子倒退幾步，臉龐呈現(xiàn)出驚懼神色，喊道：“你想打架？”
    張烈虎故作疑惑道：“打架？法治社會，打什么架啊？要負法律責(zé)任的，再說我像打架的人嗎？”
    深知他為人的張纓豹，差點被一口煙嗆死。
    沒等年輕男子把心放到肚子里，張烈虎已然來到他的面前，伸出胳膊，指著燙紅的印記，“咱講講理，你看，這是你弄傷的吧，咱直接私了算了，到醫(yī)院包扎，抹點藥水，綁個白布，多磕磣，人都沒法見了。這樣吧，你賠我三天工資，我好好在家養(yǎng)傷，順便把這桌子也讓給你們了。”
    原來是要錢。
    只要用錢擺平的事，年輕男子可從來沒虛過，于是恢復(fù)傲慢無禮的神態(tài)，晃著肩膀說道：“不就是要錢嘛，行，沒問題，算你是金領(lǐng)階層，三天工資，三千夠嗎？”
    張烈虎傻傻一笑，露出大白牙，“跟你說的差不多，差一點兒。”
    年輕男子鄙夷道：“老子再給你加一千！”
    “不是差一千，是差一萬。”張烈虎糾正道。
    年輕男子敢如此囂張，家底頗豐，雖然不是京城土著，但父輩和自己都有許多朋友在這里，相當于半個家鄉(xiāng)，有錢有人脈，難怪氣壯膽粗，瞪眼道：“三天的工資一萬三？你是在敲詐？！要是拿不出證據(jù)，老子報警抓你！”
    “一萬三？我說是一萬三了嗎？”
    張烈虎掏著耳朵，慢悠悠說道：“是三千，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