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和平飯店單刀赴宴，是張纓豹的主意，一來看看盧家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二來撇清與自己的關系。
    挑釁，是能摸清對方底線的快速方式。
    聽到張烈虎口氣不對，盧望舒提起一杯酒，慎重說道：“八千里路云和月，三十功名塵與土，我和你父親都已經到了快要退休的年紀，未來要靠你們去闖，張家在京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盧家在江南枝繁葉茂，兩家共同發展，才能共創輝煌。”
    “盧伯伯說話就是好聽，可惜我聽不懂。”
    張烈虎裝瘋賣傻笑道：“弗朗西斯培根說過一段話，讀書不是為了雄辯和駁斥，也不是為了輕信和盲從，而是為了思考和權衡。”
    盧望舒揉了揉水腫的眼袋，暗自驚訝。
    看似毫無關聯的對話，張烈虎實際已經給出答案。
    自己幾次三番點到為止，這小子都一一用柔式化解，反過來用培根的名言，帶出思考和權衡，暗喻兩家此次的聯合，盧家必須要給出一定優渥的條件，張家才會同意。
    北虎，果然名不虛傳。
    無愧新一代人中翹楚。
    再看到低頭不語的兒子，盧望舒一陣胸悶。
    怎么就生了個這么不爭氣的東西。
    其實盧懷遠在江南風評不錯，為人低調，性格溫順，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在富二代圈子里很是難得，是無數女性心目中的最佳丈夫模版。
    但他生在充斥著野心和欲望的盧家，兩者似乎就不搭調了。
    盧望舒放下酒杯，柔聲道：“去年冬天在京城開會，我跟你父親有過一次長談，我們倆一致認為，改革開放進入到這個年頭，取得了舉世矚目的成績，同時，所面臨的壓力與問題也愈發嚴峻，目前已經進入深水區，可以說，簡單容易的改革完成了，好吃的肉都吃掉了，剩下的都是難啃的硬骨頭。”
    “比如說互聯網，它是火中取栗的短線模式，對于國家和人民都不算幸事，雖然它很高效很便捷很賺錢，可產生了太多虛擬泡沫，作為企業家，要對國家負責，對子孫后代負責，這種東西不能搞的，就像百年前喊出的那句話，實業才能興國，實業才能安邦。”
    “這幾年，恰逢實業的寒冬期，誰過的都不如意，所謂王朝有興衰，行業也有興衰，只要熬過了最難熬的日子，接下來便是春暖花開。于是我和你父親約定，牽線京城商會和江南商會，共患難，共進退，人心齊才能泰山移。”
    張烈虎扣著耳朵，聽的漫不經心，直到盧望舒發表完講話，慢悠悠點燃一根煙，說道：“盧伯伯，您的大部分觀點，我很認同，實業的寒冬期，共進退這些話都沒問題，可是您要非說互聯網是火中取栗，那我就不敢茍同了。您是老一代的企業家，互聯網呢，是新世紀產物，它是完全符合年輕人日常生活標準，它的經濟體制也跟傳統模式不一樣，比如您公司生產的衣服，百分之五十以上要靠互聯網銷售，沒有互聯網，您公司的產品會很快被別的公司取代，這就是節奏，時代的節奏。”
    盧望舒賣力鼓著掌，贊嘆道：“虎父無犬子，張家有你當接班人，百尺竿頭更進一步，是指日可待啊。”
    這老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一會唱對臺戲，一會捧臭腳。
    不嫌累？
    張烈虎暗自嘀咕，堆起笑臉說道：“盧伯伯，有什么事您盡管吩咐，能辦到的，我一定幫到底。”
    “吃菜，先吃菜。”
    盧望舒見到服務員將熱菜一盤一盤擺到桌面，熱情介紹道道：“你走南闖北，美食肯定吃了不少，但今天我特意帶來了一位淮揚菜大師，來為咱們下廚。諾，這是蟹粉獅子頭，清湯官燕，白袍蝦仁，灌湯黃魚，全是淮揚菜中的經典菜肴，快嘗嘗，涼了就不好吃了。”
    換做別人，或許會推卻一番淺嘗即止，張烈虎才不客氣，大勺子從黃魚腹部一撈，三分之一的好東西就進入他的碗中，吃完之后意猶未盡，直接將盤子放到自己面前，幾勺子下去，盤子里只剩下魚頭。
    “還想吃的話，我讓師傅再去做，就是不知道食材帶的夠不夠。”盧望舒樂呵笑道。
    誰都能聽出這是敷衍的話，唯獨張烈虎沒聽懂，大大咧咧喊道：“行啊，我飯量大，沒吃過這么好吃的黃魚，再來五條。”
    老謀深算的盧望舒沒接他的茬，而是緩緩說道：“烈虎，之前土地拍賣的事，我沒告訴你父親。”
    嗯？
    這老東西終于繃不住了。
    臨行之前，張纓豹就告訴了破解之法，張烈虎早已準備好了說辭，擺出怨婦模樣，嘆氣道：“哎！～盧伯伯，您也知道，我那弟弟打小就不跟我一心，我往東，他往西，我追狗，他攆雞，本來說好了一塊把土地拍下來，沒想到從澳門來了一個鄭家小妞，死乞白賴要買地，說什么要洗好錢來內地發展。我弟呢，中了美人計，臨門一腳時反而把我給賣了，你說說，這讓我咋辦，一邊是朋友，一邊是弟弟，幫誰不幫誰啊。”
    “這件事，你夾在中間確實難辦。”
    盧望舒沉聲道：“可是帶來的后果，讓我們盧家白白花了幾十億。”
    張烈虎眨眨眼，說道：“盧伯伯，您要是覺得不合適的話，要不這樣，我去勸勸我弟，讓他再去勸勸鄭家小妞，將那塊地再買回來，至于價格么，你們兩家再去商量。”
    盧望舒大手一揮，從容笑道：“做生意哪有光賺不賠的，地價高了些而已，無所謂。只不過……這些損失或許會間接帶給你們張家。”
    張烈虎沒聽懂其中玄機，皺眉道：“盧伯伯，這話怎么說？”
    盧望舒一笑，“拍下這塊地，是準備建一所國內最大的服裝生產工廠，我誠懇的邀請，你，或者是張家，來入股新工廠。”
    入股？
    張烈虎已經品出個中滋味。
    不就是拉張家下水嗎？
    這老狐貍，真是好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