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不能，”蘇雁緊張得聲音磕磕巴巴：“順便也買一下……最里面那件。”</br> 說完最后一個字，蘇雁感覺臉頰著了火。</br> 太丟臉了，她想回家。</br> “行，一起買。”晏回時語氣云淡風輕，像是壓根沒把這當成什么大事，“你在車里等我。”</br> “好。”</br> 車內溫度升高了一些，晏回時下了車，蘇雁目送他走向電梯，用雙手捂住臉。</br> 晏回時乘電梯上五樓，走進一家品牌專區。</br> 他仔細選了一會兒，挑好外套，想到蘇雁的打底毛衣也弄濕了，又拿了一件最小碼的打底衫。</br> “您好總共是一萬八千五。”</br> 晏回時付了錢，指指斜對面的內衣店：“不好意思，能找位女士幫我個忙么？”</br> 品牌專柜服務一向周到，店長立刻找來一位店員。</br> 對方詢問尺碼，晏回時從容道：“身高1米62，45公斤，骨骼小。”</br> 店員有些為難：“先生，內衣要需看罩杯，請問您女朋友平時穿多大？”</br> 晏回時：“稍等。”</br> *</br> 蘇雁收到晏回時的信息：【最里邊那件穿多大碼？】</br> 她臉紅欲滴血，在聊天框輸入“34A”發過去。</br> 十分鐘沒到，晏回時就回來了。</br> 他手上拎著幾只購物袋，神色如常，邁著長腿走到車邊。</br> 蘇雁把自己隱身在后座，連呼吸都控制著悄無聲息。</br> 晏回時坐到駕駛座上，沒有說話，導致她差點以為自己真的隱身成功了。</br> 晏回時知道這姑娘臉皮薄，還在害羞，他沒吱聲，把車挪到監控盲區。</br> 其實防窺車窗從外面看漆黑一片，這舉動有些多余。</br> 晏回時半個身子越過座椅靠背，把購物袋放在她旁邊，蘇雁驚弓小鳥一般：“你不下去嗎？”</br> “把叔叔當什么人了？”晏回時眼尾輕挑，嘴角彎起笑弧：“換好給我發信息。”</br> “噢，好。”</br> 車門關上，蘇雁如釋重負。目光掃視一圈，發現周圍沒有監控，所有車窗也都升了上去，心里才踏實。</br> 她打開購物袋，發現晏回時還幫她買了打底衫。內衣和打底衫都是白色，外套是淺棕雙拼，很簡潔的斗篷風衣，質感特別好，一看就不便宜。配她的鉛筆褲正好。</br> 車窗外，晏回時一只手插進西裝褲兜，姿態閑適，垂眼玩著手機，像是為打發時間。</br> 蘇雁拿起手機給他發信息。</br> 晏回時手指滑動，應該是在查看她的信息。兩秒后，他轉過身朝她走來。</br> 晏回時坐進車里，抬眼看后視鏡，小姑娘仍是拿發頂對著他，像只鴕鳥，拼了命的降低存在感。</br> 他嘴角揚起個極淺的弧度，沒有開口打破她的鴕鳥夢。</br> 蘇雁自閉了一路。</br> *</br> 君謄的辦公大樓位于城市中央商務區，周邊集聚科技、商務等高端產業及世界百強跨國企業。流星般短暫而又迅速的光芒從“君謄大廈”幾個字上閃過，簡潔、高級又惹眼。</br> 晏回時把車停進車位：“小朋友，別睡了。”</br> 蘇雁單純的就是埋頭自閉，被誤會成打瞌睡反而給了她一個臺階。</br> 她順著臺階就往下滑，揉揉眼：“噢。”</br> 蘇雁跟著晏回時進電梯，感覺氣氛有些沉悶。她手指掐著書包背帶：“晏叔叔，我有錢。”</br> 晏回時側眸：“炫耀壓歲錢？”</br> “不是，”蘇雁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表情誠懇：“我想把買衣服的錢給你。”</br> 晏回時笑：“你之前送我保暖內衣，這算回禮。”</br> 蘇雁：“……”</br> 她送他保暖內衣，他送她——內衣。</br> 不合適，又還挺合適，但這明明不合適。蘇雁成功把自己給繞進去了。</br> 晏回時扯過她的書包：“到了。”</br> 蘇雁緩過神來，書包被他拎著，手上空了，她有點手足無措。</br> 晏回時看出她的不自在：“別怕，可以不用打招呼。”</br> “嗯。”蘇雁往他身邊挪了挪腳。</br> 君謄的辦公室極具科技感，走廊是全影投屏新產品外觀，辦公室內設計高檔但不冰冷，和別墅主人的審美一致。</br> 員工們衣著正式，忙中有序。</br> 晏回時一個月大約只有幾天待在辦公室，大家見到他還蠻意外：“晏總下午好。”</br> “下午好。”</br> 晏回時在員工面前屬于比較有親和力的老板，會和他們微笑打招呼。但并不妨礙底下員工對他的敬畏。</br> 君謄每位員工都經嚴格的面試精挑細選，在晏回時眼中他們是凝聚企業力量的發光體，他尊重每一位員工。他的尊重很大程度上決定了員工的忠誠度。</br> 蘇雁跟著晏回時往他辦公室走，全程低垂著腦袋避免跟人視線接觸，恨不得所有人都不要看到她，不要跟她說話。</br> 看似沒什么存在感，實際上存在感極強，幾乎所有人都在拿余光偷瞄她。</br> 小姑娘扎著馬尾，漂亮但不冷艷，皮膚白得發光，粉嫩粉嫩的特別甜。穿一件斗篷小風衣，底下是一條深藍牛仔鉛筆褲，雙腿修長筆直，腳上踩雙小白鞋，很乖的跟在老板身邊。</br> 這畢竟是老板頭一回帶小朋友來上班，大家表面平靜，熱情奔放的姐姐們早在群里聊嗨了。</br> ——我看到住老板家那小姑娘了！好可愛！！！</br> ——我剛也看到了！皮膚好白啊，小小年紀就是腿精，不得了。</br> ——老板真的好寵！曾幾何時你們見過老板給人拎包？</br> ——別說老板這種多金單身帥逼，我男朋友那種丑逼都不給我拎！慕了。</br> ——投胎是門技術活兒，這就是傳聞中的天之驕女了吧。</br> ——才十七歲就漂亮成這樣，想想我十七歲……MMP不提也罷，那叫一個土。</br> ……</br> 晏回時把蘇雁的書包放在辦公桌上，叫秘書熱了一盒牛奶拿進來。</br> 蘇雁捧著牛奶小口小口喝著。</br> 晏回時說：“在這兒等我，餓了就叫周伯伯給你買吃的。”</br> 蘇雁對周佳鳴還算熟悉，輕輕點頭：“好。”</br> *</br> 會議室里。</br> 君謄海外副總裁跟國內市場總監產生了分歧，兩人爭得臉紅脖子粗。</br> 這二位都是專業領域頂尖人才，平時西裝革履儀表堂堂，走出去都是有頭有臉的霸總，放在一起就會立刻拋掉基本禮儀，產生劇毒一般的化學作用。</br> 海外副總裁用英文爆粗口：“Youstupidjerk！”不泄憤，又加了句拼音：“laji！”</br> 國內營銷老總用方言回敬：“日你仙人板板你個龜兒子你懂個錘子！”</br> 對于新的戰略部署，兩人各執己見，誰也不肯讓步。把畢生所學粗口全爆完，動作整齊劃一，轉頭找晏回時評理。</br> 晏回時有些分心，已經過了飯點，蘇雁還沒吃東西。</br> 他低頭發信息：“你們再討論兩分鐘。”</br> ……</br> 蘇雁正專心解題，手邊的手機發出嗡鳴。</br> YHS：【我這邊暫時走不開，先叫周伯伯帶你去吃飯？】</br> 蘇雁比較想和他一起吃，可是她不能給他添麻煩，違心地回了個“好”。</br> *</br> 周佳鳴接到晏回時通知時已經錯過最佳預定時間，正值用餐高峰，他費了些力氣才定到這家。</br> 蘇雁的喜好周佳鳴摸了個準，如果說老板是他祖宗，那這一位就是他小祖宗。</br> 他堂堂一個世界百強企業的運營總監，因為這位小祖宗怕生，活生生跑來充當私人助理。</br> 蘇雁最近也在努力克服跟陌生人打交道，注意到周佳鳴頻頻看手表：“周伯伯有事可以先去忙，我自己吃就好。”</br> 周佳鳴知道蘇雁的情況：“你一個人在這里沒問題嗎？”</br> “沒問題。”</br> 周佳鳴感動哭了，給晏回時報備，得到同意后才敢離開。</br> 這家餐廳很安靜，燈光也恰到好處，中間有隔板，蘇雁沒有那種全世界都盯著自己看的不安感，整個用餐過程都很愉快。</br> 她放下刀叉，起身準備離開。</br> 瓷盤“啪”一聲摔在地上。</br> 鄰座傳來女人的尖叫聲：“勾引別人老公的小三！不要臉！”</br> 蘇雁扭頭看過去，一位中年女人失控地抓著餐桌上的刀，邊哭邊罵。</br> 被罵的女人年輕時尚，躲在男人身后一臉委屈：“趙哥，嫂子好像誤會我們了。”</br> 被她這么一說，男人怒氣更勝，朝哭鬧的女人一耳光扇過去：“你鬧夠了沒有！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不嫌丟人？”</br> 中年女人頓時失去理智：“你跟我結婚倒插門一無所有，我爸媽嫌過你嗎！？現在你有錢了就嫌我丟人了？”</br> 年輕女人抱住男人的手臂：“嫂子，我跟趙哥清清白白，我過年沒回家，他只是來我家陪陪我，順便出來吃個飯，又沒干別的，他一直把我當妹妹一樣照顧。你要罵就罵我，別罵趙哥。”</br> “趙世農！你不在家陪你兩個孩子，居然跑來陪這個女人——”</br> “你閉嘴！”男人打斷她：“你不就是想離婚？行啊，我成全你！”</br> “趙哥你別生氣，都怪我。”</br> “不關你的事。”男人護著年輕女人，推開哭鬧的妻子，快步離開餐廳。</br> 除了在電視上，現實里蘇雁從沒遇到過這種事，一時間有些呆愣。</br> 餐廳大堂經理挨桌安撫客人的情緒。</br> 走到蘇雁跟前鞠躬致歉：“抱歉給您帶來困擾，我們今天為您免單，抱歉抱歉。”</br> 蘇雁說：“沒關系。”</br> “感謝理解，感謝感謝。”</br> 中年女人還在哭，怎么勸都沒用，也不肯賠餐具錢，經理只好拿起電話報警。</br> 女人似乎很害怕被警察帶走：“不要報警！不要，求求你們，我不能去警察局，我的兩個孩子明天還要去補習班，我不在，他們會害怕。”</br> 蘇雁眼眶一熱，突然想到每一個被媽媽照顧的早上。她性格內向，媽媽怕她在學校不愛說話會吃虧，從沒讓她住過校。為了陪伴她，媽媽很早就辭掉工作當起家庭主婦。她的媽媽也是名校高材生，當年被各大公司搶著要的。</br> 蘇雁對經理說：“你好，請問她打碎的東西多少錢，我賠。”</br> 餐廳經理認識周佳鳴，君謄很多高管都是這的常客，他帶過來的客人，他哪敢怠慢：“既然這位小姐開口了，都是熟客，餐具錢就算了。”</br> 中年女人大概是想到了孩子，冷靜下來，沒再哭鬧，抬起頭看向蘇雁：“謝謝你，姑娘。”</br> “你是不是沒帶錢？”蘇雁看到女人身上只穿睡衣，應該是直接從家里跑出來的，從書包翻出錢包，把僅剩的兩百塊現金給了她：“打個車回家吧。”</br> 中年女人淚如雨下，哽咽道：“謝謝。”她接過鈔票，擦掉眼淚，臉上被掌摑的指痕越發明顯：“你留個電話，等我回家就把錢還給你。”她的談吐變得得體。</br> 蘇雁抿唇笑一下：“不用還了，快回去吧，你孩子在家等你呢。”</br> 中年女人抬手拭淚，又道了聲謝，轉身離開餐廳。</br> *</br> 回家路上，蘇雁給蘇錦文打電話：“爸爸，你一定不能辜負媽媽。”</br> 蘇錦文被嚇個半死不活，立刻從座椅上彈起來：“閨女，你是不是掌握了什么黑我的虛假情報！我對你媽忠心耿耿！”</br> 蘇雁默了默，吐出一句：“爸爸的反應好像在心虛。”</br> “我沒有！”蘇錦文舉起三根手指發誓：“我要是對不起你媽，我天打雷劈！不對，怎么就成我對不起她了，咱家的財政大權被她一手獨攬，只有她一腳踹我的份兒！”他反應過來：“爸爸才是挨欺負的那一個啊寶貝女兒。”</br> 蘇雁放心了：“那就好。”</br> 蘇錦文：“？？”</br> ……</br> 蘇雁洗完澡，站在露臺上吹風。</br> 城市夜燈匯成無邊星河，遠方高架橋上車流不息。</br> 想到剛才在餐廳里發生一幕，她特別想變身成超級英雄，可以打敗所有破壞別人家庭的第三者，讓出軌的男人得到最可怕的懲罰。</br> 露臺上的躺椅看著很舒服，蘇雁躺上去，晃晃悠悠的就睡著了。</br> *</br> 晏回時回家后，看到鞋架上蘇雁的小白鞋，把她白天換下來的衣服帶進盥洗室。</br> 他走到她房間門口，門開著，人不見了。</br> 晏回時樓上樓下找了一圈，最后在露臺找到了蘇雁。</br> 小姑娘一頭烏發瀑流般自椅背瀉下，淺藍色泡泡袖睡裙被風吹得鼓起，像一位沉睡的小公主。</br> 怕她吹感冒，晏回時半蹲在她身側，低聲喊：“蘇雁，回房間去睡。”</br> 蘇雁夢見院子里的桃花快要開了，晏回時站在樹下，嘴角噙著笑，一遍遍叫她的名字，如夢似幻。</br> 她羞赧應聲：“我今天看到有個人出軌，還打老婆。”</br> 他勾唇淡笑：“我舍得打蜜蜜？”</br> 她的膽子突然變得好大，踮起腳尖，雙臂環住他的脖子，腦袋靠在他結實的胸膛上，又羞又怯：“舍不得。”</br> 周圍風動花開，全都成了情詩。</br> 晏回時叫了兩聲，這姑娘睡得太沉，沒反應。他正準備去客廳拿毯子，蘇雁突然伸手，一把抱住他。</br> 她動作太快，他來不及閃躲。</br> 晏回時：“……”</br> 手腕碰到男人頸側皮膚的那一瞬，蘇雁腦子里轟然炸開幾道白光，幾乎是立刻清醒過來。觸覺順著血管蔓延，她心臟狂顫兩下，滯住呼吸。</br> 如果現在解釋她不是故意的——</br> 他會相信嗎。</br> 她的臉頰貼著他的襯衫，鼻腔鉆進他身上好聞的清寒氣息。</br> 手臂還掛在他脖子上！</br> 蘇雁心亂如麻，突然不知道該不該“醒”。</br> 可能是太過于震驚慌張，觸底反彈，使得她靈光一現，竟然想到了說夢話這種對策。</br> 她假裝睡得迷迷糊糊，像是無意識地，對著晏回時喊了一聲：“爸爸。”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