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br> 蘇雁穿過一片翠綠欲滴的樹蔭，沿著潺潺溪流走進2號別墅。</br> 推開院外小門，幽幽花香撲面而來。</br> 水水搖著尾巴，熱情地奔向她。</br> 劉婆婆聽見聲音，在廚房里喊：“蘇雁，你又把碗洗啦？”</br> “嗯，”蘇雁放下書包，“順手就洗了。”</br> “下回別洗了，被晏總瞧見會不高興。”劉婆婆故作生氣：“你那雙手就不是做家務的，多嫩，洗碗傷皮膚。”</br> “沒關系的，”蘇雁洗手漱口，拉開椅子坐下，難得俏皮地眨眨眼：“反正晏叔叔不在家。”</br> 劉婆婆端著菜出來，寵溺道：“那也不行，你就好好上上學，彈彈鋼琴，家務活兒我來做。”</br> 這姑娘太招人疼，劉婆婆偶爾會把老家的特產帶來做給她吃，還幫她在院子里種了一些新鮮蔬菜。</br> 跟去年剛來那會兒相比，小姑娘的個頭肉眼可見地長高了。</br> 劉婆婆解下圍裙：“你明天想吃什么？我好早點去市場買。”</br> 蘇雁回：“牛肉吧。”</br> 劉婆婆又問：“燉牛肉還是牛肉片兒？”</br> 蘇雁的媽媽最討厭問吃什么被答“隨便”，每次都會因為這個跟她爸急眼，在蘇雁的世界里點菜就是對做飯人最好的尊重：“燉牛肉。”</br> “好嘞。”劉婆婆以前在別家經常為做飯這事兒焦頭爛額，就喜歡蘇雁這種胃口好愛點菜的小孩：“我看你那體檢單都一米六了，真不錯。”</br> 蘇雁認真地糾正：“一米六二了。”</br> “哈哈哈是是是，長高了。那我下班啦？”</br> “嗯，劉婆婆明天見。”</br> *</br> 寫完作業，蘇雁去洗了澡，把頭發吹到半干，換上居家服，帶著水水去后花園遛彎。</br> 別墅正門外。</br>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邊，另一輛紅色超跑也緊跟著停下。</br> 長發及腰的女人下了車，性感綁帶細高跟勾勒出美腿誘人的弧線，超短裙裙擺被一陣風帶起，又純又欲。</br> 女人追了晏回時一路，表情帶著隱忍的委屈，聲音微哽，極為可憐：“晏總，到底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非要跟我解約。”</br> 晏回時看她一眼，眸色冷涼，意有所指道：“梁小姐演技精進，更適合在影視圈發展。”</br> 梁雩潔目光閃爍，臉上是被識破的窘羞，哪怕是處于尷尬場面，她的表情也帶著刻意的表演成分：“晏總，我好歹也是去年的年度最佳女主角，您要不要這么取笑人。”</br> 說完，跟著男人往別墅走。</br> 晏回時停下，眼神帶著警告：“梁小姐，這里是私人住宅。”</br> 梁雩潔往后退了兩步，委屈得淚眼朦朧：“對不起……我只是希望晏總能再考慮一下我。”她不安地揪著裙擺，模樣楚楚可憐：“您的任何條件，我都可以答應。”</br> 晏回時劃開了手機。</br> 八成是要留她的聯系方式，梁雩潔內心暗爽，晏回時好像也沒有傳聞中那么難搞。</br> 下一秒，男人嘴里無情地蹦出“保安”兩個字。</br> *</br> 晏回時被那股濃重的香水味熏得想打噴嚏，他快步走進客廳，抬起頭看樓上次臥。</br> 他坐到沙發上，點開蘇雁的微信頭像。</br>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少女的嬉笑和狗的叫聲。</br> 蘇雁牽著水水進門，一抬眼，看到坐在客廳沙發上的陌生男人。</br> 男人西裝挺括，身材高大挺拔，渾身上下都散發著成熟男人的魅力，卻又擁有一張極為年輕英俊的臉。</br> 他抬起頭，漆黑的瞳仁里映著她的臉，眸中的冷意也隨之褪去：“你就是蘇雁？”</br> 蘇雁臉爆紅：“你是，晏叔叔？”</br> 晏回時眼尾挑起：“你喜歡的話，叫爺爺也行。”</br> 蘇雁：“……”</br> 別說叫爺爺，就算叫叔叔，蘇雁都覺得把他叫老了。</br> 他居然這么年輕。</br> 突然想起她買的中老年馬甲……</br> 蘇雁羞得整張臉都燒了起來，緊張地拽著狗繩，恨不得抱住水水，替她擋住那道審視的目光。</br> 只要一緊張，蘇雁就說不出話，整個人呆在原地，也不敢抬頭去看沙發上的男人。</br> 不耐煩的情緒一掃而空，晏回時起身，輕笑一聲：“怎么？叔叔長得很嚇人么。”</br> 蘇雁盯著自己的腳尖：“……不嚇。”</br> 小姑娘站直了也才到他胸口位置，嘴唇乖巧地輕抿著，頭發順著臉頰散在肩上，發頂有一小撮翹起來，晏回時強迫癥犯了似的，伸手給她按下去：“都長這么大了。”</br> 想起他去年給她買的兒童裙，他突然發笑，難怪這小孩只字不提。</br> 感受到腦袋上突如其來的一點點重量，蘇雁整個人僵了半秒。</br> 頭頂響起男人含笑的嗓音：“你爸說你上二年級，我以為是我想的那個二年級。”</br> 蘇雁小聲回：“是高二，今年高三了。”</br> “知道，”晏回時說：“周佳鳴跟我提過。”</br> 蘇雁“噢”了一聲，不知道該怎么接話了。</br> 好在晏回時的手機正好進了個電話。</br> 他接著電話上樓，經過她房間的時候停下來，側頭向下看她。</br> 和他的視線在空中交匯一瞬，蘇雁飛速錯開，低下頭去。她心臟狂跳，快到像是要從嗓子眼兒里蹦出來。</br> 樓道上的男人低笑了一聲，也不知道是對電話里的人笑還是對她。</br> 這是蘇雁和晏回時的第一次碰面。</br> 接下來的每一天，蘇雁都希望他能回家。</br> 可是晏回時工作很忙，而且他像是刻意和她保持距離，就算回來了也不會留宿。只有一次，他應酬喝多了，在家待到深夜，就被周助理接走。</br> 蘇雁知道晏回時這是在避嫌，她已經十七歲了，他長得那么年輕，兩人住在一起容易被外人誤會。</br> *</br> 蘇雁以為高中畢業之前都不會再跟晏回時有交集，沒想到會因為一場手術再見到他。</br> 救護車從學校把人拉走，撥打了蘇雁的緊急聯絡人。</br> 蘇雁的闌尾炎犯了，這一次比之前嚴重，醫生建議手術切除。</br> 晏回時打電話給蘇錦文說明了情況。</br> 蘇錦文急得團團轉，卻又因為疫情原因無法回國，只能干著急，心疼得幾度哽咽：“我老婆還不知道，你別告訴她。”</br> “你也別太擔心，”晏回時在手術同意書上簽了字：“這家醫院是我朋友的，已經預留了病房。”</br> 他用平板發信息通知周佳鳴，取消了這周所有的行程：“我在這兒看著，等她出院。”</br> *</br> 進手術室之前，蘇雁躺在推床上，腦子里一片空白，本能地抓住晏回時的衣袖。</br> 她已經痛了一個晚上，餓了七個多小時，聲音輕得像過耳云煙：“我會……出來的。”</br> 晏回時沒聽清，彎腰湊近她，問：“什么？”</br> 蘇雁心里害怕，淚水在眼眶里打轉，眼神帶著懇求：“如果，我一直沒有出來，你要記得進去找我。”</br> 這是這小孩第一次對他說這么長一句話，晏回時愣了一下，隨即笑道：“你會出來的。”</br> “如果我沒有出來，”蘇雁吸了吸鼻子，努力憋住不讓眼淚掉下來：“別墅后院種了菠菜，你記得吃，”她傷心得一抽一抽的：“你能不能，幫我把水水送去俏狗狗寵物店。等我爸爸回來，就會去贖它。”</br> 晏回時抬手，不輕不重揉了一把她的腦袋：“行。”他保證：“我不碰你的菠菜。”</br> 給蘇雁主刀的醫生是晏回時的朋友，本來在休假，臨時被抓來，好笑又辛酸地目睹這一幕：“小姑娘，你這也太看不起我了，好歹我也給人做了十幾年手術，你肯定能吃上菠菜。”</br> 蘇雁聽見這種吹牛的大話，更擔心自己的生命安全了。</br> 手術過程中倒是不疼，那個醫生跟她搭了幾句話，之后蘇雁就迷迷糊糊睡了過去。</br> *</br> 第二天中午。</br> 蘇雁睜開眼，對上一雙漆黑的眼睛，她猛然清醒，錯開和他相對的視線，蒼白的臉頰掩飾住了少女心事。</br> 晏回時會守著她睡覺，在她預料之外。</br> “醒了？”晏回時把病床搖起來一些。</br> 昨天剛進來的時候都沒注意，蘇雁這會才發現，這是一套單獨的病房，只有她一個人。收拾得很溫馨，也沒有消毒水的味道，像個小房間。</br> 晏回時打開折疊板，把保溫壺里的粥盛出來：“自己能吃？”</br> 不能吃，他就會喂她嗎？</br> 蘇雁特別想說“不能”，可她不敢：“能的。”</br> 她小口小口喝著粥，晏回時看了看她的臉頰：“氣色還不錯，比我想象中要好。”</br> 昨天上午動手術之前，蘇雁害怕到想哭，特別是被扒得干干凈凈推進手術室那會兒，她慌亂到顧不上禮儀羞恥，抓住晏回時的袖子，交代他一定要等她出來。</br> 還說了一些特別幼稚的話。</br> 這會兒回想起，她簡直恨不得打死那個時候的自己。</br> 蘇雁喝著粥，突然想起迷糊間聽見的醫囑：“……我好像不能吃東西。”</br> 晏回時說：“排氣了就可以進食，少吃點沒事兒。”</br> 蘇雁的注意力集中在“排氣”兩個字上。</br> 那不就是。</br> 打屁嗎！</br> 她打屁沒有他怎么會知道！！</br> 蘇雁慌張地抬起頭，努力讓自己不要太失態：“昨晚，你一直在這兒嗎？”</br> “嗯？”晏回時像是很疑惑，但這種疑問帶著明知故問的逗趣：“怎么呢。”</br> 蘇雁：“……”</br> 他一定是聽見她打屁了！</br> 早上醫生進來打針的時候她醒過一次，隱約聽見隔壁的聲響，她以為是護士小姐姐！</br> 傷口沒好她挪不動屁股，打了一個長達五秒鐘的響屁！</br> 蘇雁尷尬到想死。</br> 她把自己卷進被子里，假裝困得不行，已經秒睡了。</br> 晏回時的嘴角勾起個極淺的弧度，把病床放下去，小朋友一只腳露在外面，他扯下被子給她蓋住，轉身坐進旁邊沙發，繼續工作。</br> *</br> 蘇雁的傷口要等七天后才能拆線。</br> 病房旁邊有一個陪護間，這幾天晏回時都在那兒休息。</br> 蘇雁沒辦法去學校上課，功課卻沒落下，她從小學習成績優異，老師們都很喜歡。</br> 班主任過來看蘇雁，注意到剛才給她開門的晏回時，問：“剛那位是？”</br> 蘇雁小聲說：“親戚。”</br> 雖然這樣子稱呼很沒禮貌，但她現在實在沒法對著晏回時那張年輕的臉喊“叔叔”。</br> 吳薇薇放學后也過來看蘇雁，晏回時幫她開了門，留給兩個小姑娘說話的空間，去車里面辦公。</br> “你叔叔也太年輕了吧！看著也就二十多歲。”吳薇薇被晏回時的顏值震撼到：“他長得好帥啊，有女朋友了吧？”</br> 蘇雁還真不知道這個事。</br> 她突然警惕起來，自我安慰：“沒有吧。”</br> “也是，”吳薇薇分析：“要是有女朋友，肯定不會同意你住他家里的，有的女生很愛吃醋，就像我表哥的女朋友，連我都被當成情敵。我現在都不敢跟表哥聯系，過年也不去他家玩兒了。”</br> 蘇雁被這句話安慰到了，嘴唇淺淺地抿著：“對的。”</br> *</br> 吃完藥，蘇雁睡了一覺，醒來看到旁邊的晏回時。</br> 桌上擺著幾本加急審批的文件夾，他的手肘撐在座椅扶手上，微偏著頭閉目小憩。</br> 蘇雁一直不敢和他對視，也沒有近距離之下仔細看過他的臉。</br> 他長著一雙丹鳳眼，又像是內雙，眼尾細長上挑，睫毛齊刷刷壓下來，在鼻梁處投下一片剪影，薄唇顏色淺紅，下顎弧線流暢地拉至鋒利的喉結。</br> 無可挑剔的精致容貌，一眼看去有點像禍國殃民的妖孽。但他氣質偏穩重，遇事從容不迫，這樣的容貌反而成了一張迷惑人的面具。</br> 視線再往下，一切美好都被干凈的白襯衣擋住。</br> 窗簾縫隙照進一縷陽光，晏回時的睫毛動了動。</br> 蘇雁飛快挪開視線，卻還是沒來得及避開他的目光。</br> “小朋友，”晏回時側頭，眸色清明：“看什么呢？”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