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封功臣,計釋相權
徐達、李文忠北征大捷班師,朱元璋親至龍江迎接。朱元璋兌現共享榮華富貴的承諾,大封功臣。被封為第一功臣的李善長感激涕零,朱元璋話鋒一轉,準其致仕告老還鄉。李善長沒想到皇上手段如此毒辣,輕而易舉就剝奪了他的相權,這與宋太祖杯酒釋兵權何異?
洪武三年十一月,朱元璋下詔令大將軍徐達、左副將軍李文忠率北征軍班師,并決定親自去龍江迎接王師凱旋。
十一月的一天,南京臨江門戶龍江鎮秋陽高照,驛路口搭起了迎凱祝捷的彩樓。彩樓上張燈結彩,旌旗獵獵,四周肅立的甲士手中的兵器在陽光照射下熠熠閃光。以丞相李善長為首的文武官員,齊集在彩樓前恭候朱元璋圣駕來臨。這一天大本堂放假,愛熱鬧的小藩王和他們的陪讀們也早早來到這里,站在另一旁。
過了一會兒,御前太監飛馬前來宣告:“皇上駕到,百官跪接圣駕?!?/p>
文武官員們立刻跪成一大片,山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元璋的儀仗臨近,掌璽官及總管太監騎馬前導,隨后是皇太子的龍駒,皇太子下馬后趨前扶出龍輦中的朱元璋,此時跪在地上的文武百官又一次山呼:“臣等恭迎圣駕,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元璋以手遮陽,道:“眾位愛卿平身。”
“謝萬歲!”
朱元璋在鼓樂聲中登上彩樓,在正中的龍椅上坐定,皇太子侍立一旁。此時,彩樓下的指揮官令旗一舉,四周數千軍士齊舉兵器高呼:“萬歲!萬歲!萬歲!……”雄壯的呼喊聲此起彼伏,在浩瀚的江面上回響。這雄渾威武的場面令朱元璋頗為自得地拈須微笑。
皇太子朱標問李善長:“丞相,徐大將軍、李文忠將軍班師兵馬現至何處?”
“啟稟千歲殿下,二位將軍已從浦子口登上舟師,現在江中,不久即可登岸?!崩钌崎L恭敬地回答。
朱元璋又問:“此次大將軍與文忠北征凱旋,俘獲元皇孫以及王公后妃、文武官屬千數百人,繳獲元室重寶無數,一切接收安置是否準備安當?”
“啟稟萬歲,一切均已安排定妥?!崩钌崎L奏道,“惟禮部奏請以文忠將軍所俘元皇孫買的里八剌行告廟獻俘禮,布告天下以震懾殘元,請陛下定奪?!?/p>
朱元璋略事沉吟道:“昔日武王伐紂歸來曾行獻俘禮嗎?”
“武王伐紂無此記載,”禮部官員奏道,“不過,大唐武德四年,偽鄭王世充降唐,高祖曾命獻俘告廟,可援此例。”
“那是對待割據一方的王世充,若是遇到隋朝的子孫,高祖和太宗都不會那樣做的,”朱元璋道,“買的里八剌乃嗣君之子,堂堂皇室后裔,豈可以草寇叛逆視之?傳朕的旨意,自元皇孫以下,所有妃嬪王公官屬一律安置驛館,明日著本族俗服上殿覲見,朕自有封賞。”
“臣遵旨?!崩钌崎L唯唯而退。
“徐、李二帥報捷的奏章呢?拿來朕看看?!?/p>
李善長呈上禮部擬好的捷奏:“請陛下御覽?!?/p>
朱元璋一邊看一邊皺起濃眉,看畢氣呼呼地將捷奏往地下一扔。眾臣頓時驚呆了。
“這捷奏是誰擬的?著即罰俸一年,官降三級!”朱元璋厲聲說道。
李善長與禮部官員惶恐跪下:“臣等萬死!”
朱元璋怒氣稍平,叫他們起來,然后語重心長地說道:“眾位愛卿,元朝入主中原近百年,朕與卿等祖輩父母均賴其生養,受其庇蔭,得以生息不絕代代相傳。今元室衰亡,我等只能引為鑒戒,豈能妄加侮辱輕謾之詞?今日迎凱盛會,朕命曾在前朝為官者不要前來祝賀,意即在此,為何爾等總不能體會朕的一片苦心?”
眾官員齊聲稱頌:“吾皇圣明。臣等愚鈍無知,有負圣恩?!?/p>
皇太子吩咐道:“丞相,命禮部從速重擬捷奏,立即報來?!?/p>
“臣遵旨。”
這邊李善長與禮部官員們慌了手腳,趕緊幾個花白腦袋攢在一起按照皇上的旨意重擬捷奏。那邊大道遠處塵煙驟起,旌旗蔽日,凱旋王師已由舟師登岸,浩浩蕩蕩地向京城開來。
徐達、李文忠在諸將簇擁下策馬徐行,身后“徐”“李”“征虜大將軍”“征虜左副將軍”等旗幡隨風飄揚,精銳的親兵衛隊軍容嚴整,甲仗鮮明,每一個士兵的臉上都洋溢著勝利者的驕傲和喜悅。
被俘的蒙古王公將相官屬,穿著五花八門的衣服,在兩旁刀槍出鞘的明軍士兵看押下,耷拉著腦袋走著。在他們后面,另一隊士兵捧著繳獲的元室重寶,計有兩枚元帝玉璽、十三枚諸王金寶、兩本玉冊及鎮圭、大圭、玉斧等。
隨著凱旋將士的緩緩前進,驛道兩旁早已擠滿了迎接的文武官員和士紳百姓,鼓樂和鞭炮聲不絕于耳。站在兩邊山頭上戒備和維持秩序的甲士們高舉槍矛歡呼:“王師凱旋,吾皇萬歲!”雄壯的口號聲使凱旋的將士們更加精神抖擻,神采奕奕,連他們胯下的戰馬也不時昂首咴咴長嘯。
小燕王朱棣、小吳王朱橚與跟他們年歲相當的陪讀李景隆(李文忠之子)在一起,他們站在驛道旁的一處高坡上,可以清楚地看到緩緩前進的凱旋大軍,大將軍徐達和李文忠在馬上的威武神采令他們歡呼雀躍,不勝羨慕。面貌清秀的李景隆見父親馳近,興奮地高聲喊道:“父帥父帥,孩兒在這里?!崩钗闹以隈R上看到了他們,微笑著向他們招手。父親打了勝仗歸來,使李景隆平添了幾分驕傲,他興奮地說:“二位舅王,你們看父帥在馬上好威風?。 ?/p>
朱棣道:“父皇常說文忠表兄十四歲就跟他輾轉于戰陣中,后來帶領親軍,立下不少戰功。去年常遇春將軍不幸病逝,父皇命他接替其位,與大將軍分道北征,把元新君趕入了沙漠,連皇孫重寶都繳獲了,立了第一大功哩。”
“四舅王,徐大將軍夸你小小年紀文韜武略,頗有大將風度。只可惜天下太平,我們這一輩恐怕沒有仗打了?!崩罹奥∫娦⊙嗤蹩滟澴约旱母赣H,也不忘投桃報李。
“不然。”朱棣說,“元君雖逃入沙漠,殘元未滅,說不定又會勾結羌戎,卷土重來,擴廓帖木兒被徐皇叔大敗于沈兒峪,僅只身逃脫,但他是個始終不肯降明的硬漢子,父皇說只要他一天沒死,跟他還有得仗打呢?!?/p>
小吳王叫著李景隆的小名道:“九江,你想將來跟你父帥一樣執掌兵符掛帥征戰,沒本事可不行啊!你現在連馬都不敢騎,射箭成績還不如我,更別說跟四哥比了。哼,將來打起仗來,你準是我們手下的敗將。”
李景隆被揭了老底,頗為尷尬:“嘿嘿,我怎么會跟舅王打仗呢?”
“父皇下彩樓了,我們快過去看?!毙⊙嗤跽f。
那邊,朱元璋在太子、丞相等陪同下走下彩樓去親迎逐漸馳近的凱旋隊伍,彩樓下鞭炮齊鳴,鼓樂聲大作。
徐達、李文忠見朱元璋御駕親迎,慌忙滾鞍下馬,單跪叩見:“陛下,恕臣等甲胄在身,不能全禮。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元璋笑容可掬地扶起他倆:“徐皇兄、文忠,你們辛苦了。起來吧!”
“謝萬歲!”
“徐皇兄,沈兒峪一役,你把王保保這狗兒打得丟盔棄甲,只身逃竄。這回,派人去問問看,他肯不肯降我大明?”朱元璋笑著說。
“陛下,您不是說王保保是天下第一硬漢子嗎?要他認輸投降難?。 ?/p>
“文忠,你這次又打了大勝仗,俘獲了元室皇孫重寶,為朕立了第一大功?。 敝煸坝直頁P自己的外甥。
“托舅皇和太子殿下的洪福,文忠不敢有負圣恩。”李文忠躬身答道。
李善長率領百官向徐達、李文忠行禮:“大將軍辛苦了!文忠將軍辛苦了!”
“丞相辛苦了!”
“兩位將軍今日凱旋,陛下圣駕親迎,這是何等榮耀!你看,滿朝文武排班迎接,瞻仰你們的豐采。應天城的紳商百姓全部出動了,真個是萬人空巷,壺漿簞食以迎王師?。」 ?/p>
這時,小燕王他們從人叢中擠了過來。李景隆忙給父親行禮。
“孩兒叩見父帥?!?/p>
李文忠笑著摸摸他的頭:“一年不見,九江又長高了。四殿下,五殿下,九江和二位舅王在一起讀書,有勞二位舅王管教?!?/p>
徐達:“兩位千歲殿下安好?!?/p>
小燕王和小吳王也忙施禮:“徐皇叔辛苦了!文忠表哥辛苦了!”
徐達笑問:“大半年不見,你們的兵法、騎射有長進嗎?過幾天,我可要考考你們啊!”
這時,李善長道:“陛下起駕了,我們走吧!”
朱元璋的龍輦在前,徐達、李文忠復又上馬,披紅戴彩,在文武百官和小王們的陪同下,向城門內外夾道歡迎的人們走去。街市上早已懸燈結彩,鞭炮齊鳴,呈現出前所罕見的熱鬧景象。
朱元璋以一介布衣得天下,依靠的是帳下出生入死浴血奮戰的一班虎將。他們多數和朱元璋一樣出身貧賤,有赤貧的農民、樵夫、屠夫、小販,甚至剪徑劫道的強人,不一而足。他們輔佐朱元璋的目的就是一旦奪得天下,大家共享榮華富貴。在長達十六年的殘酷戰爭中,他們中的許多人早已血灑疆場,成了無頭鬼。朱元璋對這些為他奪取江山捐軀殉難,來不及共享榮華的部屬,內心深為歉疚。登基以后即下令工部在京郊雞鳴山修建功臣廟祀奉他們的亡靈,并從優撫恤他們的親屬,給予一定的官職和俸祿。洪武二年功臣廟落成,當時塑像供奉的陣亡武將有胡大海、趙德勝、華高、俞通海、吳良、曹良臣、吳復、孫興祖、馮國用、耿再成、丁德興、張德勝、吳楨、康茂才、茅成等人。以徐達為首的在世功臣則虛位以待。大明朝建立的前幾年,兵事繁多,無暇對在世的功臣進行封賞。隨著徐達、李文忠率師分道北征,取得對殘元政權的決定性勝利,至此四?;酒蕉ǎ瑢㈩I們得勝回朝,該是論功行賞、大封功臣的時候了。
對于這件事,朱元璋做得非常謹慎。帳下部屬將帥的功過,他不僅自己心里有一本冊,而且自從郭子興死后,他自立門戶,當上元帥以來,就命幕府陶安等建立了正規的功勞簿。每次大小戰役的勝敗、斬獲或損兵折將,均一一記錄清清楚楚,并以此作為賞罰的根據?,F在朝廷的兵部和大都督府更是有了健全的戰績考核制度,大封功臣之前,他命兵部及大都督府敘報諸將戰功及擬議封賞爵祿名單,由他親自平衡裁定后,定于封賞當日由中書省及禮部張榜公布天下周知,并隨后制成精致燙金的《大明功臣簿》,以使受賞功臣永遠名垂青史。
《大明功臣簿》經朱元璋最后斟酌,排序如下:
功臣第一:李善長,晉封韓國公。授開國輔運推誠守正文臣、特進光祿大夫、左柱國、太子太師、中書左丞相。歲祿四千石,予世券。
功臣第二:徐達,晉封魏國公。授奉天開國推誠宣力武臣,特進光祿大夫、左柱國、太子太傅、中書右丞相。歲祿五千石,予世券。
功臣第三:常遇春,歿。謚封開平王,追贈翊運推誠宣德靖遠功臣、開府儀同三司、上柱國、太子太保、中書右丞相。子茂襲封鄭國公,歲祿兩千石,予世券。
功臣第四:李文忠,封魯國公。授奉天開國輔運推誠宣力武臣、特進榮祿大夫、右柱國、大都督府左都督。歲祿三千石,予世券。
功臣第五:馮勝,封宋國公,授開國輔運推誠宣力武臣、特進榮祿大夫、右柱國。歲祿三千石,予世券。
功臣第六:鄧愈,封衛國公,授開國輔運推誠宣力武臣、特進榮祿大夫、右柱國。歲祿三千石,予世券。
功臣第七:湯和、楊璟、唐勝宗、陸仲亨、周德興、華云龍、顧時、耿炳文、陳德、郭興、王志、鄭遇春、費聚、吳良、吳楨、趙庸、廖永忠、俞通源、華高、朱亮祖、傅友德、胡美、韓政、黃彬、曹良臣、梅思祖、陸聚、薛顯等二十八人均封侯爵,授開國輔運推誠宣力武臣,歲祿一千五百石,予世券。
朱元璋對功臣們的封賞是很豐厚的,歲祿公三千石至五千石,侯一千五百石,而當時正一品的丞相和御史大夫歲祿僅千石以下。當然他們無法和藩王們比埒,朱元璋那些寸功未立的兒子們歲祿高達五萬石(后減為一萬石)!
功臣們還賜給了“丹書鐵券”,上面鐫刻了他們的功績和封賞爵祿,背面則為免罪、減祿的條款。以韓國公李善長為例,除叛國謀逆罪外,本人可免兩次死罪,子免一次死罪。不過到后來這些免死金牌都不起作用了,上述這班功臣十之八九在胡、藍黨案中慘遭屠戮,能得善終的沒有幾個。
朱元璋在封賞儀式之前,在華蓋殿召集上述三十四名受封的功臣宣諭此事,他說:“自王師凱還,兵部具奏諸將功績,中書省集六部論定功賞奏請朕裁定,凡今爵賞次第,朕皆斟酌再三而定,至公無私。平章李文忠,總兵應昌,逐元嗣君,獲皇孫、妃嬪、重寶,悉歸朝廷,此功最大。左都御史鄧愈,自幼從朕,屢更任所無怨,此次克河州,擒斬元將,招諭吐蕃酋長,功大。右都督馮勝,襲兄職典親軍,隨朕征戰屢立奇功,此次從大將軍破擴廓,分兵征略陽,擒元平章,功大。以上三人宜列公爵。已故大將常遇春之子常茂,亦應襲公爵。湯和、楊璟、唐勝宗、陸仲亨、周德興等二十八人久隨朕征戰,均以軍功宜列侯爵。右丞相徐達,與朕同鄉里,朕起兵時即從征討,累立大功。此次率師北征,大破擴廓,擒王公平章以下數萬人,功至偉。左丞相李善長,雖無汗馬之勞,然事朕最久,參與謀劃,供給軍食,功甚大。此兩人已列公爵,宜進封大國,增歲祿,以示褒獎。左丞胡濟德此次從征臨陣失措,本應立斬,徐大將軍念其系功臣之后,械送進京。今釋之,不再襲爵,降為陜西都指揮使。以上朕所定如爵位不稱,酬勞不當,卿等宜當庭議之,毋得有后言?!?/p>
受封的功臣們一個個俯伏在地,異口同聲地說:“皇上秉公決斷,臣等心悅誠服?!?/p>
他們果真個個心悅誠服嗎?也不盡然,被封為二十八侯之首的湯和對自己不得封公始終想不通。他與朱元璋同鄉里,朱元璋投奔郭子興還是他引薦的。若與鄧愈比較,他倆封前都是御史大夫,征戰功勛也相差無幾,為什么一個封公,一個封侯,竟有這么大的懸殊?朱元璋在對他的誥敕中說:“和與朕同鄉里,且結發相從,屢建殊勛。然其……嗜酒妄殺,不由法度?!北砻嫔现煸笆菍Σ繉儋p罰分明,不以功掩過,實際上是因為湯和在守常州抗拒張士誠時,酒后放肆狂言:“吾鎮此城,如坐屋脊,左顧則左,右顧則右?!边@句話朱元璋始終記恨在心,這次僅得封侯就是對他狂妄自大的懲罰。
見大家都沒有異議,朱元璋又告誡說:“自朕起兵以來,卿等隨朕征討,轉戰南北,今日得以定鼎天下,卿等功不可沒,論功行賞,國之常例,今后卿等宜各安職守,忠勤王事,切勿居功自傲,飛揚跋扈,做出有違法度之事,到那時國法無情,勿謂朕言之不預!”
對于皇上的胡蘿卜加大棒,眾功臣自然又是俯首帖耳地應承:“臣等謹遵圣訓。”
李善長近來病體稍愈,朝中接連的幾樁大事:封藩、迎凱、大封功臣,都需要他這位丞相出任大禮使,在朱元璋的要求下,他抱病復出,不辭辛苦地做了許多事,此次又得封功臣第一,使他甚感意外,心底在想:也許朱元璋顧念自己以往的功勞,冰釋前嫌,仍然會把中書省的大權委任于他了。心中感激之余,他撲通一聲出列跪下,老淚縱橫地奏道:“此次征戰,老臣無寸功而得加封晉爵,陛下知遇之恩,老臣雖肝腦涂地無以為報!”說罷竟嗚嗚咽咽哭了起來。
朱元璋在座位上微微欠身道:“丞相起來吧。這一向封藩迎凱,諸事均賴你操勞,把你累壞了。你本來有病在身,朕甚為過意不去。你早就請求致仕告老還鄉,今日略得寬余,朕就恩準你了。朕已令工部在臨濠為你修筑府邸,并賜莊園地五百畝,置守冢戶百五十戶,佃戶千五百家,儀仗士二十家,讓你在家鄉安安靜靜地頤養天年?!?/p>
李善長聞言頓時一怔,他沒想到朱元璋手段如此毒辣,竟一面封賞他,一面不動聲色地解除了他的職位,輕而易舉就剝奪了他的相權!這與宋太祖杯酒釋兵權何異?
事已至此,他有什么辦法抗爭?此時,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叩頭謝恩。
朱元璋若無其事地宣布:“眾愛卿對以上封賞若無異議,朕明日即舉行封賞大典,周知天下。”
“臣等叩謝皇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封賞大典之后,朱元璋回到后宮,馬皇后對他說:“陛下,臣妾聞陛下此次大封功臣三十余人。緣何御史中丞劉基沒有受封?”
朱元璋解釋說:“此次封爵的六公二十八侯,均是隨朕征戰最久,戰功卓越的武臣。唯一的例外是左丞相李善長,他雖不領兵打仗,但自起兵以來,為朕謀劃戰略,供給軍食,功不可沒?;屎蟛灰彩浅37Q道他的宰輔之才,要朕重用他么?”
馬皇后堅持勸說道:“李善長自當封賞,然劉基自歸附以來,為陛下策劃軍事累獻奇謀,諸將無不嘆服。陛下可曾記得:昔日與陳友諒大戰鄱陽湖,若非劉伯溫促陛下倉促更舟,陛下所乘之御舟旋即為賊軍炮火擊成碎片?;噬夏苡薪袢?,伯溫救駕有功啊。”
“嗯,”朱元璋不得不頷首點頭,“伯溫論功應賞,因他歸附較晚,是朕考慮不周。不過伯溫淡泊名利,上次召見,朕意欲拜他為相,執掌中書,他卻執意不從,依然告老還鄉去了。”
“劉基不愿為相,自有他的理由?;蛟S他不是宰輔之材,或許他有意避位讓賢。然昔日之功,陛下不予封賞,會令天下為臣者心寒啊!”
“皇后所慮極是,”朱元璋點頭道,“朕當另行頒詔,封劉基為誠意伯,予世券,你以為當否?”
“陛下圣明,臣妾謝罪?!?/p>
幾天后,朱元璋又封了兩名功臣:中書右丞汪廣洋封忠勤伯,劉基封誠意伯。
醉臥王府徐達表忠
朱元璋在吳王府宴請徐達,以其功大要將吳王府賜他居住。徐達惶恐不敢受賜。他醉臥吳王寢宮床上,第二天醒來連呼“死罪”。胡惟庸拜訪蟄居的李善長,請教如何取得皇上的信任。老狐貍李善長指點他的韜略竟是讓胡惟庸反對自己。
朱元璋大封功臣之后,又賜宴三日,君臣同慶。席間,功臣們一個個來向皇上敬酒。極善言辭而又記性特別好的朱元璋往往提及某次戰役該臣驍勇善戰的細節以及當時艱難環境中的趣聞樂事,引得大家呵呵大笑,宴會的氣氛極為活躍。推杯換盞之間,朱元璋即席發表了后來載入史冊的一段話,他說:
“朕年輕時遭遇喪亂,最初起兵于鄉里,本圖自保,及渡江以來,觀群雄之所為,徒為生民禍患。而張士誠、陳友諒尤為巨蠹,士誠盤踞江浙,錢糧富足,友諒自恃兵強馬壯。唯獨朕無所恃,所恃者僅是不嗜殺人,廣布信義,與卿等同舟共濟。士誠離我們近,有人建議先攻他??呻薹治鲞@兩個人的性格,友諒驕傲自大,士誠器量狹小,故決定先攻打陳友諒。鄱陽湖一戰,張士誠坐視友諒被消滅,龜縮在蘇州不來救援。倘若朕先攻張士誠,他必然堅守城池,而目空一切的陳友諒必傾全力來救援,使我腹背受敵。張、陳二寇既除,我軍就要謀劃北伐中原了。朕的策略是先下山東、河南,暫時把盤踞陜甘的擴廓、李思齊、張思道放在一邊,因為他等皆身經百戰之師,如若他們聯合作戰,一時難于取勝。故我置其不顧,反旗而北,直取燕都,驅逐元帝,然后西征,這樣張思道、李思齊心存絕望,不戰自潰,擴廓勢力就單薄了。倘若未下燕都就與他們決戰,勝負很難預料??!”
他說此番話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雖然你們驍勇善戰,拼殺沙場立下不朽功勛,然而還仗我這位三軍統帥運籌帷幄,制定正確的戰略決策,才能取得最后的勝利!若論平定天下的功績,他朱元璋遠在諸將之上,只可惜他已經做了至高無上的皇帝,整個天下都是他的,沒法再對自己的不世之功加以封賞了。
時序正值冬季,京城瑞雪飄飛,樓臺亭閣銀裝素裹,煞是好看。這個冬天應天城一片升平景象,家家戶戶煮酒宰豚,共慶太平。
這天,朱元璋在玄武湖畔的吳王府舊邸設宴款待新封魏國公的大將軍徐達,徐達每年春天率師出征,年末方返京,年年如此,他在外征戰廝殺,保得自己在京城穩坐江山,所以朱元璋想要特別酬謝他。如在新建的宮中設宴,拘于禮數,君臣皆不能盡歡,于是他下令在原來居住的吳王府舊邸擺下豐盛的酒筵,單獨宴請徐達,并召來樂工舞女獻舞佐酒。
君臣倆對坐而飲,見徐達顯得有些拘謹,朱元璋道:“徐皇兄,今日風雪滿天,朝堂無事,朕召你來陪我飲酒,你我君臣要一醉方休!”
徐達忙欠身答道:“陛下賜飲,微臣敢不從命?”
“皇兄乃我朝第一功臣,此次又進封大國,位極人臣,可喜可賀。來來來。先痛飲三杯,為皇兄祝賀!”
“皇恩浩蕩,達感激涕零,無以為報,陛下請?!毙爝_舉起酒杯,一飲而盡,他們君臣均是海量,一連飲了三杯玉液瓊漿。
“徐皇兄,你猜朕為何要在此與你飲宴?”朱元璋故作神秘地問。
徐達環顧四周,有些不解地說道:“這不是陛下舊邸吳王府的議事廳嗎?”
“是啊,往昔我們經常在這里共商征討大計,桌上鋪著軍事地圖,探馬軍校出出進進,一派緊張肅殺之氣,可以說,大明江山就是在這里打出來的??!”
“賴陛下洪福,現在這里擺的可是美酒佳肴,一派歌舞升平了?!?/p>
朱元璋開懷大笑:“哈哈哈!來來來,再為我們打下的大明江山痛飲三杯,徐皇兄請!”
徐達端起斟得滿滿的酒杯:“陛下請!”
這時,一名伴舞的絕色女子來到了徐達席前翩翩起舞,婀娜多姿,眉目傳情,徐達一面飲酒吃菜,一面禁不住多看了她幾眼。
朱元璋笑著說:“徐皇兄,你看這跳舞的女子,肌膚似雪,眉目生情,真乃一絕色的尤物??!朕將她賜予你,以慰帳前寂寞如何?”
徐達一聽慌了,連連搖手:“陛下使不得,使不得!”
“哈哈哈!你是怕皇嫂揪你的耳朵嗎?”朱元璋道,“不怕,有朕替你做主。”
“不是啊!臣軍務在身,毋容稍有懈怠,況且還要給諸王子傳授兵法騎射,未敢圖一己之歡娛,有辱皇命??!”
“徐皇兄真君子也!不過這一次抗旨不遵,該怎樣罰你?”
“臣認罰三杯酒?!?/p>
朱元璋命令道:“內侍,快斟酒?!?/p>
徐達把席上的三杯酒一飲而盡。
“徐皇兄,你自隨朕起兵,戰功累累。每次受命而出,均能奏凱而歸。不矜不傲,不忮不求,婦女無所愛,財寶無所取,真可謂忠心耿耿,功昭日月?。 敝煸坝迷缫严牒玫囊欢卧拋矸Q頌徐達。
“陛下過獎了,臣愧不敢當?!?/p>
“你功最大,府第卻最小。朕遷入新建皇宮后,這座吳王府已空置無人居住,現擬賜予皇兄,好嗎?”
徐達一聽,嚇得慌忙跪倒席前,汗流滿面地說:“死罪,死罪!臣豈敢住王府,臣不敢受,臣不敢當!”
“皇兄是我朝第一功臣,這座王府你不住誰還配???你不要朕只得把它燒了?!?/p>
“陛下,萬萬不可暴殄天物,何不將它賜予劉伯溫?”
“伯溫已告老歸林,何需巨???皇兄有四子三女,正合適嘛?!?/p>
徐達仍然堅辭:“臣不敢受,臣不敢受!”
“好啊,你又抗旨了,該再罰酒三杯。”朱元璋玩笑地說。
徐達說:“臣情愿罰十杯,也不愿受賜府邸?!?/p>
“內侍,大杯斟酒!”
徐達一喝完面前的酒,開始口齒不清地嘟囔:“臣……情……愿……受……罰……”他終于打翻了酒杯,醉倒趴在桌上。
朱元璋吩咐內侍:“將魏國公扶到寢宮歇息,爾等好生侍候。”
“是。”
朱元璋看了看沉醉不醒的徐達,暗自笑著起駕回宮。
內侍們將徐達扶著送至寢宮,給他脫了袍服,蓋上錦被,還留了兩名宮女在床邊伺候。徐達酣然入睡。
第二天早上,徐達一覺醒來。發覺自己睡在吳王寢宮的龍床上,床邊踏凳上還有兩個宮女在打瞌睡,頓時驚出一身冷汗,連忙翻身爬起,胡亂穿上衣服,跪地驚呼:“死罪!死罪!”
這時,朱元璋從外面走進來,見狀開懷大笑:“哈哈哈!徐皇兄夜來無恙否?”
徐達一個勁地叩頭:“臣死罪!死罪!”
朱元璋將他扶起:“起來,起來。皇兄,朕已降旨,將吳王府舊邸改為魏國公府,并在府外敕建‘大功’牌坊,刻石勒銘:王公以下文武百官到此均須下馬。趕快謝恩吧!”
徐達無奈,只得叩頭謝恩:“臣惶恐死罪,謝主隆恩!”
李善長和徐達是朱元璋的左右臂膀,也是輔佐他打下江山最大的功臣,有人將李善長、徐達和劉伯溫與“漢初三杰”蕭何、韓信、張良類比,現在他的“張子房”劉伯溫已經識趣地退出權力斗爭的舞臺告老還鄉。丞相“蕭何”李善長雖然老謀深算高深莫測,也讓他打發回老家享福去了。唯有領兵的“韓信”仍然掌握兵權,身為大將軍的徐達在軍中的威望一點也不比他這個皇帝差,要命的是他不像李善長和劉伯溫好打發。眼前四海未平,殘元未滅,在未來的十年之內朱元璋還要靠他領兵打仗,因此徐達對自己的忠誠和敬畏就極其重要。不過,從昨晚他不愿受賜吳王舊邸和醉臥龍床惶恐失措看來,徐達絲毫沒有恃功自傲和僭越之心,他對自己是忠誠的。這令朱元璋心中的一塊大石頭驀地落下地來。只要籠絡住了徐達,他麾下數十萬大軍中的將領都會乖乖聽命于他這位皇上。朱元璋經歷過大將邵榮、謝再興叛變的慘痛經歷,所以徐達對他的忠心不二彌足珍貴。他不但賜給他府第,還動了與他結成姻親的念頭。只可惜他的皇子們都太小,暫時還不到婚娶的年齡。
李善長在封贈大典之后病倒了,勞累、憤懣和委屈使他病得不輕。他原以為拖著病體賣力地為朱元璋抬轎子,辦好封藩、迎凱祝捷、大封功臣這幾件大事,足以消除這位難以伺候的皇上對他的不滿,重新把中書省的大權委任于他。可是事與愿違,朱元璋一面笑吟吟地封他為第一功臣,加官晉爵,賞賜世襲罔替的免死金牌;一面卻發動突然襲擊,當著眾功臣的面批準他“致仕”,把他從宰相的寶座上徹底擼下來!
令李善長想不明白的是中書省的人事大變動。左丞楊憲問斬,汪廣洋又被召回,但連遭兩次謫貶的他還能有什么作為?不過尸位素餐而已。四名參知政事調走了三位:陳寧去任蘇州知府,睢稼任弘文館學士,李謙為一點小過左遷廣東參政。現在偌大的中書省只剩下一個胡惟庸。這小子是李善長見他能說會道從太常寺卿提拔上來的,現在又不知道他用什么招數迷惑住皇上,讓他在中書省獨掌大權?
李善長喝完藥,躺在書房的軟榻上閉目養神,人老了往往喜歡回顧過去,他過去的一生又是和朱元璋緊緊聯系在一起的。他是在滁陽見到朱元璋的,他們二人一見如故,以后他就留在朱元璋身邊參與謀劃,利用自己的所長忠誠地為朱元璋效力。他在戰爭中最大的功績就在于鞏固后方,供給軍食,使朱元璋及其部將能專注于攻城略地而無后顧之憂。為了增加財政收入,他建議和制定兩淮鹽法、茶法,開鐵冶、定漁稅,恢復制錢法,使“國用益饒,而民不困”。朱元璋在賜給他的“丹書鐵券”上制詞將他比之蕭何,褒稱甚至??勺屗@位“蕭何”不明白的是,為什么立國才三年出頭,百廢待舉,他的“高皇帝”就如此無情地把他棄之如敝屣?這中間到底有什么玄秘呢?
他想得腦袋發疼,扭動了一下身體,在旁邊為他輕輕捶背的使女以為相爺不高興她了,慌忙跪下請罪。
這時,相府管家進來報告:“啟稟相爺,中書右丞胡惟庸赍禮前來祝賀相爺榮升晉爵,相爺見不見他?”
胡惟庸?他來干什么?難道我親手提拔了他進中書省,他明知我被朱元璋撤了職還要來奚落我嗎?
李善長深知皇上耳目眾多,因此他與朝中官員的交結非常慎重,凡是有劣跡和皇上不喜歡的人他絕不接近,以免招惹是非,但這個胡惟庸聽說最近深得皇上信任,他為什么要來見我呢?
李善長想了想,吩咐管家道:“賀禮免收,請他來書房一敘。”
“是?!?/p>
少頃,管家領胡惟庸進來,胡惟庸身材清瘦,瘦削的臉上蓄著兩撇鼠須,因此有點獐頭鼠目的味道。他是李善長的定遠老鄉,由于這點淵源,他由一個小小的寧國縣令被提拔為太常寺少卿。太常寺卿是個管祭祀的閑職,李善長有心讓他進入中書省成自己的助手和接班人,選擇了一個適當的時機讓朱元璋賞識胡惟庸的卓越口才,繼而拜為中書參知政事。胡惟庸深知自己能進中書省是李善長的舉薦,因此平時對他總是以師禮事之,他見李善長慵懶地躺在軟榻上,眼睛半睜半閉,連忙躬身施禮道:“學生給恩師請安。恭祝恩師晉封大國并榮膺‘太子太師’尊號?!?/p>
“那是皇上的恩典,老夫受之有愧。”李善長借助使女的扶持坐了起來,吩咐道,“給胡大人看座?!?/p>
“哪里哪里!恩師乃我朝開國元勛,輔佐吾主取得天下的第一功臣。此次晉封韓國公、榮膺‘太子太師’稱號,乃實至名歸,理所應得。恩師為國操勞,鞠躬盡瘁,遠的不說,近幾個月來,封藩、迎凱慶功、安置殘元王公官屬,哪一樁不令恩師殫精竭慮,寢食難安!恩師的病,完全是操勞過度所致呀。”胡惟庸滔滔不絕地為李善長評功擺好。
“哼,就這樣,有人卻在皇上面前說我的壞話,說我戀棧權勢,把持著相位不肯放手?!崩钌崎L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瞟著面前這位學生。不過胡惟庸臉皮厚,裝著一副與我無關的樣子。于是李善長又忿忿地說:“唉,人家都只知做宰相的風光: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生殺予奪,權傾朝堂。殊不知這一人之下的難處,皇帝老子是那么好伺候的?自打陛下稱吳王起,我就是他的相國,原來尚右我是右丞相,現在尚左我是左丞相。老實說,這么多年宰相我也當厭了!”
胡惟庸明知這話是負氣之說,吃不著葡萄說葡萄酸。但他也只能憑自己三寸不爛之舌說好話安慰他。他從容說道:“恩師為大明立下不世之勛,圣上顧惜您的病體,讓您從繁瑣的省務中解脫出來安享尊榮,用意是好的。只是這中書省離開了您,好比一艘大船缺了掌舵人。綜觀朝野除了恩師確實很難找到一個能當宰相的人。圣上當初倒是器重楊憲之才,他卻因設計弄權丟了性命;汪廣洋雖敕令回朝復職,升任右相,幾經貶謫之后他也銳氣全無,整日奉行公事無所建樹。學生蒙恩師栽培,忝列參知政事已有一年,勉力從公未敢稍有懈怠,然居位微末,不足為人道也。唯望在恩師庇蔭下,逐漸在中書省站穩腳跟,徐圖后進罷了。”
李善長果然愛喝這碗迷魂湯。他想自己“致仕”的事已經無可挽回了,退而求其次的是在中書省留下自己的影響,看來這個熱衷于權位的胡惟庸是唯一適當的人選,必須在他身上賭一把。老謀深算的他故意施展欲擒故縱之計,說道:“據老夫所知,圣上對你的才具頗為欣賞。你看,中書省的幾名參知政事,陳寧、李謙先后外放蘇州、廣東,睢稼出任弘文館學士,只留下你和侯世善二人。楊憲伏誅后,圣上有意在你們二人中提拔一位出任左丞,曾在不經意間征詢老夫的意見?!?/p>
“恩師是怎樣回復圣上的?”胡惟庸急切地問。
“我對圣上說,惟庸雖是老夫惜其才薦入中書省的,但他年輕好勝,處理事務獨斷專行,常對我有所依違,并不是我所希望的人才;而侯至善老成持重,似更堪信任?!?/p>
胡惟庸頓時面色煞白,說話也結巴了:“恩……恩師怎么這……這么說?不害苦學生了嗎?”
李善長不慌不忙地拿起水煙袋“咕嚕嚕”抽了兩口,嘿嘿笑著說:“我說你呀,畢竟年輕少閱歷??!要知道在這微妙的時刻,我若捧你即是害你。在圣上面前我并不說你才智上有缺陷,而只說你不是我意中的接班人。這正是圣上所希望的,他怕的就是我致仕后仍然在中書省留下自己的黨羽。”
“??!原來如此。”
李善長壓低聲音,繼續說:“現在圣上對你的能力已不再懷疑,你要在奏對中故意與老夫唱反調,且盡量少與老夫往來。這樣,你的升遷就指日可待了!”
“這……不是委屈恩師了嗎?”胡惟庸小眼睛眨巴眨巴,假惺惺地說。
“老夫無礙。要知道圣上只要我的權,不會要我的命。只要我將相權交出,就什么都解脫了?!崩钌崎L嘆口氣說,“俗語云:‘伴君如伴虎’,信矣哉!惟庸,老夫把權力的交接棒遞給你,你要好自為之啊!”
胡惟庸感動地跪地下拜:“恩師如此用心良苦,學生感恩戴德,沒齒不忘。”
“起來,起來。你還有什么要問的嗎?”
胡惟庸想了想,問道:“學生原為寧國小吏,未嘗得近天顏,來中書省后靜觀圣上所為,頗有天威莫測之感。恩師與圣上同起兵,久居君側,當有以教我:圣上到底是怎樣一個人?”
“當今圣上雖出身微賤,讀書不多,然其英明天縱,是個絕頂聰明的人。他馬上得天下,權力來自艱難,自然格外珍惜,不能容忍任何人覬覦皇權。他平日讀得最多的書是記錄歷朝宮廷政變篡權奪位的史書,從中汲取經驗教訓,預防任何謀反叛逆的苗頭。他對一同打天下的功臣袍澤,封賞是慷慨的,然而絕不會給任何人實際的兵權。天下之兵遍置于都司衛所,大將居守,并無調遣兵馬之權力。方今海內甫定,但殘元未滅,武臣們仍邀圣寵。而宰輔文臣在承平年代權柄日重,他擇人自然要慎之又慎,因此中書諸臣調來調去,現在只剩下你們三位了。老夫致仕之后,誰能取得圣上的信任,今后幾年便能穩居相位,號令天下了。”
“恩師教海有如醍醐灌頂,學生獲益匪淺?!焙┯怪t恭地說,“學生今后自當謹慎事君,努力獲取圣上的信任,不負恩師一片苦心。另外恩師以為朝中能夠影響圣上的是哪些人?學生應該廣為交結,以為援手,方能立于不敗之地。”
“能夠影響圣上的人,宮內莫若皇后與太子?;屎笾斪褡嬗?,除了維護老臣,對朝政很少干預。太子年輕,尚無定見。朝臣中唯一能影響圣上的人就是大將軍徐達,他與圣上是生死之交,兄弟相稱,此人憨直,若得到他的支持無疑是有分量的。另一個是已告老還鄉的劉伯溫,因他善觀人相會斷陰陽,圣上若有不決時喜歡召見他。此人對你的仕進是最危險的,聽說他曾在圣上面前把你比作必將僨轅的劣馬,不堪重用?!?/p>
胡惟庸咬牙切齒恨恨地說:“這廝如此可惡,吾與他勢不兩立!”
“劉伯溫老病之軀,除非應召老待在鄉下不出來。連他的子侄都不愿在朝為官,你也奈何他不得?!?/p>
“哼,這老狗與我作對,有朝一日,我讓他在鄉下也不得安生。”
胡惟庸報復心如此之重,也使李善長頗為吃驚。好在他想報復的也是與自己有宿怨的劉伯溫。因此他諄諄囑咐胡惟庸:“今日你我的談話,幸勿為外人知曉。”
“學生自當謹記。”胡惟庸起身說,“恩師好生保重,學生告辭了?!?/p>
“來人!”李善長吩咐管家,“將胡大人車馬駛至后門,你從后門走吧?!?/p>
不久,胡惟庸果然博得朱元璋的信任,升任中書右丞。他記著李善長的話,為了鞏固自己的地位,在一個大雪天驅車前往魏國公府,拜謁大將軍徐達。
車行至“大功”牌坊前,他畢恭畢敬地下車朝牌坊行禮,然后令隨從到魏國府門房前,對守門的福壽道:“勞煩通報,中書右丞前來拜謁大將軍?!?/p>
福壽道:“請大人稍候?!?/p>
徐達正在議事廳與僚屬們談話,福壽進來通報:“啟稟大將軍,中書右丞胡惟庸前來拜謁大人?!?/p>
徐達早就聲聞胡惟庸慣會溜須拍馬,哄得皇上團團轉,提升了他做中書右丞。他素惡此類小人,厭煩地道:“胡惟庸?我與他文武不同僚,他來見我干嘛?”
一位僚屬說:“他呀,還不是見大將軍圣眷正隆,想來巴結巴結。”
“這胡惟庸就任中書右丞,現丞相李善長李大人已致仕,相位空懸,若大將軍在圣上面前為他美言幾句,這相位不就是他的嗎?”另一位僚屬一針見血剖析胡惟庸的來意。
徐達勃然怒道:“我素鄙視這等鉆營茍且之徒,不見!”
福壽悄然退下,徐達繼續與僚屬們閑談。
“諸公有所不知?!毙爝_說,“這胡惟庸原為寧國縣令,他是李相爺的同鄉,奔走于相門之下,得以薦入中書省。昔日圣上召見時,劉伯溫說,他是一匹必將肇事翻車的劣馬,不可重用。此人若在朝中得寵,必將亂國?!?/p>
福壽來到府門外,對候在那里的胡惟庸行了個禮道:“大將軍說文武不同僚,大人請回吧!”
胡惟庸碰了釘子,只好自我解嘲地笑著說:“嘿嘿,也許大將軍軍務繁忙,下官來的不是時候?!?/p>
他于袖中取出一錠金子,塞到福壽手中道:“大將軍晉封大國,榮升太子太尉,下官無以為賀,留下西涼產雪青千里駒一匹,將它拴在‘大功’牌坊上。煩勞貴架通稟大將軍,下官告辭了。”
福壽為難地:“大人……這……”
胡惟庸上車離去。福壽忙又進府去稟報:“啟稟大將軍,胡大人留下一匹西涼產雪青千里駒,拴在‘大功’牌坊上,說是祝賀大將軍晉封大國榮升太尉的賀禮?!?/p>
徐達聞言勃然大怒:“好個宵小之徒,居然想賄買我徐某!什么千里駒?分明如它主人一樣是匹劣馬!快把它趕走,別污了我的馬廄!”
福壽嚇得屁滾尿流地跑出府門,到“大功”牌坊下解開那匹青花馬,在馬屁股上狠抽一鞭。那馬嗷嗷奔逃。他忽然想起懷中的金錠,連忙掏了出來,朝馬身狠狠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