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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大明帝國誕生

大明朝建立,朱元璋登上皇帝寶座

徐達率二十五萬大軍北伐中原。一篇蕩氣回腸的討元檄文。蒙古貴族把他們在草原上互相殺伐爭權奪利搬到宮廷里來,四十年間換了九個皇帝。應天城里規模宏大的宮殿落成,經臣僚們再三勸進,朱元璋終于登上大明皇帝的寶座。

在王朝更迭之際,戰爭就像一部高速運轉的機器,無法停止它轟隆隆前進的腳步。朱元璋不能讓他的將軍們閑著,將軍們也不能讓他們的士兵閑著。福建平定之后,朱元璋復命廖永忠為征南將軍,朱亮祖為副將軍,率舟師由海道取廣東;湖廣行省平章楊璟、左丞周德興、參政張彬南下取廣西。兩廣一旦戡定,則南方諸省除了龜縮蜀中的明升小王朝和蠻荒之地的云南,中華半壁江山盡入朱元璋之手。諸雄剪滅,后患既除,他有了與元朝廷作最后決戰的底氣。

至正二十七年冬十月的一天,吳王宮的議事廳舉行了一次重要的會議,朱元璋召集諸將討論北伐中原的軍事部署。朱元璋首先分析北方的形勢說:“現在山東為王宣盤踞,河南擴廓帖木兒囂張跋扈,關隴則是李思齊、張思道的地盤。他們互相猜忌攻訐,你打我,我殺你。元朝眼看就要覆亡,中原的老百姓卻要遭受荼毒。現在我們將整軍北伐,拯救生民于水火之中,大家看北伐軍要采取怎樣的進軍路線方能取得勝利?”

平章常遇春不屑地說:“那幫蟊賊算什么?以我百戰不敗的精銳之師,去攻擊元軍安逸已久的烏合之眾,還用選什么路線?揮軍長驅直入,直搗大都,必如破竹之勢,一旦攻下了大都,再分兵掃蕩,其他城池自可不戰而下。”

由于近期對張士誠、方國珍和陳友定的用兵太順利了,有些將領們不同程度地產生了輕敵思想,也認為直搗大都是個好主意,但朱元璋事先與軍師劉伯溫仔細商定了作戰計劃,他立即指出直接進攻大都的危險性,他說:“元朝建立已近百年,大都的城防一定很堅固。倘若我孤軍深入,一時攻城不利,被阻于堅城之下,后方又離得遠,糧餉接濟不上,而敵人的援兵又從四面八方趕來,豈不陷入危險之境?那時我軍就進退兩難了。”

眾將聽他這么一說,盡皆點頭誠服,紛紛贊道:“主公運籌帷幄、深謀遠慮,我等不及多了。”

朱元璋進而宣布他的作戰計劃:“北方諸敵中,王宣勢力最弱,我軍揮師北上,可由淮入河,先取山東,拆掉大都的屏障,然后移兵河洛,攻下河南,破其藩籬,再攻拔潼關而扼守之,占領它的門戶。這樣天下形勝之地均在我掌握之中,對大都形成三面包圍之勢,然后向其進兵,那時大都勢孤援絕,很可能不戰而克。大都既下,乘勢西進,云中、九原以及關隴均可席卷而取之。”

朱元璋說得很自信。長期的軍事行動鍛煉了他的指揮才能,尤其是得到了劉伯溫這位軍師的輔佐,他對每次戰役的籌劃部署相當細致。比如進軍山東他就可利用運河漕運源源不絕地向前方轉運糧草,以供軍需。若孤軍深入直攻大都則沒有這樣的便利,糧餉供應要艱難得多,而且有被敵軍截斷的危險。將領們明白了這些道理,都對他的部署異口同聲地稱贊,連常遇春也不堅持己見了。

進軍路線確定之后,朱元璋宣布任命徐達為征虜大將軍,常遇春為副將軍,率領二十五萬大軍北伐中原。常遇春勇冠三軍,沖鋒陷陣,所向披靡,以他作先鋒,與參將馮勝分領左右翼,將精銳進擊。右丞薛顯、參將傅友德各領一軍,獨當一面。大將軍徐達自領中軍,運籌決勝,指揮策勵諸將。這是北伐軍的主力。另以征戍將軍鄧愈由襄陽北略南陽以北州郡,作為偏師,以分散和牽制元軍的兵力。

任務既定,諸將均摩拳擦掌,躍躍欲試。朱元璋卻又告誡大家,這次北伐的目的與以往群雄之間攻城略地不同,而是要削平禍亂,拯救生民,推翻腐敗的蒙元統治,打下的城池即是我們自己的城池,百姓即是自己的百姓,因此,所經過的地方和攻克的城鎮,不可亂殺人,不可搶財物,不可毀壞民居,不可焚農具殺耕牛,不可掠人子女,收留棄嬰要歸還其父母親人。總之,要以王者之師的形象出現在中原人民面前。

朱元璋對北伐做了精心的準備。北伐是對元朝的正式宣戰,他要獲取北方人民、特別是士大夫階層的同情和支持,爭取元朝各級地方官吏倒戈相向,瓦解元軍的軍心士氣。因此他命手下的文士們為他草擬告北方官吏和人民的檄文。數十篇文章送到他面前,讀了都不甚滿意。最后還是請宋濂命筆寫就,他一看果然精彩異常,即令印刷發布,在大軍北征之前即已在北方廣為散發。

這篇檄文是這樣寫的:

自古帝王臨御天下,皆中國居內以制夷狄,夷狄居外以奉中國,未聞以夷狄居中國治天下者也。自宋祚傾移,元以北狄入主中國,四海之內,罔不臣服,此豈人力,實乃天授。彼時君明臣良,是以綱維天下,然達人志士,尚有冠履倒置之嘆。

自是以后,元之臣子,不遵祖訓,廢壞綱常,有如:大德廢長立幼,泰定以臣弒君,天歷以弟鴆兄。至于弟收兄妻,子承父妾,上下相習,恬不為怪。其于父子君臣夫婦長幼之倫,瀆亂甚矣。夫人君者斯民之宗主,朝廷者天下之根本,禮義者御世之大防,其所為如彼,豈可為訓于天下后世哉?

及其后嗣沉荒,失君臣之道,又加以宰相專權,憲臺報怨,有司毒虐,于是人心離叛,天下兵起,使我中國之民,死者則肝腦涂地,生者則骨肉不相保,雖因人事所致,實天厭其德而棄之也。古云胡虜無百年之運,驗之今日,信乎不謬。

當此之時,天運循環,中原氣盛,億兆之中,當降生圣人,驅逐胡虜,恢復中華,立綱陳紀,救濟斯民。今一紀于茲,未聞有治世安民者,徒使爾等戰戰兢兢,處于朝秦暮楚之地,誠可憐憫。

方今河洛關陜,雖有數雄。忘中國祖宗之姓,反就胡虜禽獸之名,以為美稱。假元號以濟私,恃有眾以要君,憑陵跋扈,遙制朝權,此河洛之徒也;或眾少力微,阻兵拒險,賄誘名爵,志在養力,以俟釁隙,此關陜之人也。二者其始皆以捕妖人為名,乃得兵權。及妖人已滅,兵權已得,志驕氣盈,無復尊主庇民之意,互相吞噬,反為生民之巨害,皆非華夏之主也。

予本淮右布衣,因天下大亂,為眾所推,率師渡江,居金陵形勝之地,得長江天塹之險,今十有三年。西抵巴蜀,東連滄海,南控閩越,湖湘漢沔,兩淮徐邳,皆入版圖,奄及南方,盡為我有。民稍安,食稍足,兵稍精,控弦執矢,目視我中原之民,久無所主,深用疚心。子恭承天命,罔敢自安,方欲遣兵北逐胡虜,拯生民于涂炭,復漢官之威儀。慮民人未知,反為我仇,挈家北走,陷溺尤深。故先諭告:兵至,民人勿避。予號令嚴肅,無秋毫之犯,歸我者永安于中華,背我者自竄于塞外。蓋我中國之民,天必命我中國之人主安之,夷狄何得而治哉!予恐中土久污膻腥,生民憂擾,故率群雄奮力廓清,志在逐胡虜,除暴亂,使民皆得其所,雪中國之恥,爾民宜體之。

如蒙古色目,雖非華夏族類,然同生天地之間,有能知禮義,愿為臣民者,與中華之人撫養無異。故茲告諭,想宜知悉。

蒙古人侵占中原以后,元朝政府對漢人的統治是極其殘酷的。他們把社會階層劃分為蒙古人、色目人、漢人和南人四個等級。色目人是蒙古貴族在元朝建立前征服的西域各國人民;漢人是金朝統治下的漢族、女真、契丹等族人民;南人則是南宋統治下的江南各省漢人。社會等級森嚴,中央和行省的長官必須是蒙古人或色目人,再有才能的漢人也只能任副職。兵權則更不讓漢人掌管,就連在軍隊服役的漢兵,打完仗后就要將武器上交。民間不許藏鐵尺和杖之類準武器,私藏甲仗者處死。經濟上的壓迫剝削更重,朝廷隨意把江南富庶之地劃做王公后妃的食邑,少者一縣到十幾縣,多的竟達三個路(府)數十萬戶。食邑屬民除了向政府繳納賦稅,還要向領主交納錢鈔、絲、茶等。就這樣,土地高度集中在元朝貴族手中,廣大農民和中小地主都失去土地,淪為佃戶,他們經受不了殘酷的盤剝,往往被迫逃往他鄉。種田的人逃走了,土地自然荒廢,因而引發大饑荒,元末的紅巾軍大起義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引發的。

朱元璋自己就是在紅巾軍的一個分支里發跡的,雖然他在征討張士誠的檄文里已經把紅巾軍稱作“妖人”,且歷數張士誠背叛元朝廷的種種罪行,然而現在到了舉兵討伐元朝的時候,他自然要撿起民族仇恨這個最有力的武器,以驅逐胡虜,恢復中華相號召,爭取中原地區廣大人民和漢族地方官吏的同情和支持,這樣就可大大減少軍事行動的阻力。

后來的事實證明,這篇文告產生了巨大的宣傳效應。徐達率領的北伐軍所到之處,山東、河南各州縣的漢官、漢將紛紛降附,連濟南、益都、汴梁等行省所在的名城都不戰而降,蒙古人不是被脅降就是棄城逃竄。朱元璋聞訊異常高興,因此更加對宋濂佩服得五體投地,認為他的一篇檄文可抵百萬雄兵,做一個江南儒學提舉顯然是大才小用,遂聘請他為帝師,為太子講經,并任起居注,常侍左右,充任自己的顧問。

宋濂的檄文歷數了元朝歷代皇帝的失德和廢壞綱常的事例,諸如廢長立幼,以臣弒君,以弟鴆兄,弟收兄妻,子承父妾,等等。其實這種事哪朝哪代都不鮮見,有些甚至還是習俗使然。縱觀蒙古貴族把他們草原上互相殺伐爭權奪利搬到宮廷里來的歷史,自從第一個皇帝元世祖忽必烈死后到最后一個皇帝順帝即位,四十年間走馬燈似地換了九個皇帝,有一段時間竟在六年里六度易君!其中自然充滿了血腥的殺戮與宮廷政變。

元順帝即位后利用以毒攻毒的伎倆讓專權的宰相互相攻殺,先后有伯顏、脫脫、哈麻等死于非命。但是順帝和皇太子及太子生母高麗奇皇后之間仍存在不可調和的矛盾,雙方又拉攏掌握軍權的貴族相互展開了你死我活的皇權爭奪戰。

強悍的蒙古鐵騎入主中原之后,立了功的貴族將軍們封王封公,到各行省當土皇帝享福去了,中原的美女醇酒像鋒利無比的蝕骨鋼刀,把他們的強悍與野性剝蝕得干干凈凈,風馳電掣的數十萬鐵騎幾十年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這時元朝政府可以倚仗的軍力竟是兩個蒙古貴族手下的義軍。一支是起自河南的察罕帖木兒部,另一支是占領襄陽、亳州的孛羅帖木兒部。在紅巾軍起義時,他們經常奉朝廷之命四處征討。當察罕帖木兒大軍東出與山東的王士誠作戰時,孛羅帖木兒乘機進駐晉北重鎮大同。晉冀之地原本是察罕的防地,被孛羅帖木兒強占,他自然不甘心,兩軍于是打起了內戰。

察罕帖木兒被王士誠刺死后,他的養子王保保于軍中繼位,順帝賜名擴廓帖木兒。擴廓領兵攻下益都殺了王士誠,回兵進駐太原,仍對孛羅虎視眈眈,嚴陣以待。

與此同時,元大都皇宮里的權力斗爭愈演愈烈。丞相哈麻陰謀廢順帝立皇太子,事泄被殺。皇太子和他的生母高麗奇皇后拉攏丞相搠思監和宦官樸不花,仍然處心積慮地陰謀廢掉順帝,他們拉攏掌握部分兵權的擴廓帖木兒以為外援。順帝和他的寵臣御史大夫老的沙也針鋒相對地以另一個軍閥孛羅帖木兒為后盾。

當時朝中皇太子黨勢大,搠思監和樸不花商議先除去老的沙,老的沙只好連夜逃往孛羅帖木兒軍中避禍。搠思監和樸不花掌握了朝政大權,逼迫順帝下詔歷數孛羅帖木兒擁兵自重圖謀不軌等罪狀,解除他的兵權,削去官爵。孛羅帖木兒拒不奉詔,于是朝廷命擴廓帖木兒發兵征討他。

擴廓駐太原,而孛羅在離大都更近的大同,這時,另一個得罪了皇太子的權臣樞密院使禿堅帖木兒逃到大同。他與孛羅合謀以清君側為名率十萬兵馬殺向京城,進入居庸關,至清河列營,并揚言要朝廷交出搠思監、樸不花兩個奸臣,方肯罷兵。

皇太子和元順帝慌了,只得將搠思監、樸不花二人縛送軍營謝罪,孛羅帖木兒當即把他們殺了。朝廷下詔恢復孛羅官爵,加封太保,禿堅帖木兒也升任中書平章之職,孛羅方回師大同。

皇太子不甘心自己的失敗,他一直認為擴廓帖木兒軍事勢力比孛羅更大,也更忠于皇室,因此他化裝成商人,悄悄溜出大都,繞道至太原,矯旨令擴廓發兵勤王,討伐逼宮篡權的叛逆孛羅帖木兒。

這一回真把孛羅惹火了,還未等擴廓兵發,他搶先親自統兵進入居庸關,把朝廷的京郊守衛部隊打得落花流水。他親自帶領禿堅帖木兒和老的沙入城見順帝逼宮。順帝無奈,只得下詔,任命孛羅為中書左丞相,禿堅為中書平章,老的沙為御史大夫,同掌朝政。過了一個月,又下詔改任孛羅帖木兒為右丞相,節制天下兵馬。

皇太子兵敗逃往太原。至正二十五年,經過精心準備,太子調集擴廓帖木兒、李思齊、張良弼諸路軍馬進攻大都。孛羅帖木兒掌握朝政之后,對順帝極為不恭,甚至與其寵妃私通,還公然在順帝面前炫耀此事。順帝養虎為患,深感憂慮,因此趁孛羅領兵抵敵戰敗、入宮奏事之時,在宮中暗伏壯士將他刺死。

孛羅死后,禿堅帖木兒兵敗求降,但他和老的沙均被痛恨他倆入骨的皇太子下令處死。本來皇太子逃往太原時,以順帝被孛羅等挾持為理由,想效法唐肅宗臨武稱帝的做法,要擴廓等擁立他為皇帝。誰知擴廓對元室忠心耿耿,稱討賊責無旁貸,廢帝忤逆之事卻不能干,他的大兵打到京郊時,高麗奇皇后又出主意,要他帶重兵進宮,逼順帝退位。擴廓又不從,離宮城三十里就命大軍駐下,只帶幾個隨從入朝覲見順帝,順帝對他撫慰一下,任命他為朝廷的二把手,中書左丞相,另一位老臣撒伯里為右丞相。

無論順帝還是皇太子,都對擴廓帖木兒不滿。順帝疑忌他兵權太重,皇太子則怨恨他沒有幫自己奪得皇位。擴廓本是漢人,與朝中蒙古貴族格格不入,他也不習慣宮廷中那種爾虞我詐爭權奪利的生活,于是上書順帝,請求出外帶兵,于是順帝封他為河南王,節制天下兵馬,代皇太子出征。

至正二十六年,正當朱元璋出兵伐吳,攻下張士誠的淮東諸郡時,擴廓帖木兒回到河南軍中,調度各處軍馬收復江淮。他用檄文調關中李思齊、張思道、孔興、脫列伯會師于河南,共商南征大計。李思齊收到調兵令,勃然大怒,罵道:“我與你父交往時,你還是乳臭未干的小兒,竟敢傳檄調我!”下令所部一兵一卒不許出武關。張思道等三將也不受節制。

擴廓帖木兒見軍令不行,只好暫時把南征的事擱下,派其弟脫因帖木兒領兵駐濟南,防止朱元璋北上,自己則率領主力入關攻打李思齊,聲討他不聽調遣之罪。李思齊等四將軍也會兵長安,在唐宮含元殿舊基上歃血誓盟,合力抵抗。

擴廓與四將軍之間的內戰整整打了一年。元朝政府再三命令擴廓帖木兒停戰,專事南征。擴廓帖木兒哪里肯聽,他只想把關中諸將的兵力據為己有,壯大自己的勢力,在朝中才有話語權。至正二十七年夏天,擴廓帖木兒派遣部將貊高率軍渡河,從背后直搗鳳翔,奔襲李思齊的老巢。貊高軍中有些人原是孛羅帖木兒的舊部,半路嘩變,脅迫貊高叛離擴廓帖木兒,并上書順帝聲討擴廓違抗朝廷命令、擁兵自重圖謀叛逆等罪行。元順帝本來懷疑擴廓帖木兒是皇太子的黨羽,又恨他不聽命令與關中四將自相殘殺,正想褫奪他的兵權,接到貊高的奏書,他立即升任貊高為知樞密院兼平章,總制河北兵馬,并下詔解除擴廓帖木兒的統帥權,設立一個叫大撫軍院的機構,由皇太子總制天下兵馬。

擴廓帖木兒被解除統帥權后,心中十分憤怒,引兵據守澤州。貊高叛離后他的軍力大減,偏偏又有部將關保背棄了他,率部投向元朝政府。順帝見擴廓帖木兒勢力大減,認為是消滅他的好機會,下詔令李思齊等軍出潼關,與貊高合力圍攻擴廓帖木兒,又令關保戍守太原,斷其后路。擴廓帖木兒一怒之下,領兵直襲太原,盡殺元朝政府所任命的官吏,元順帝因此以叛逆罪削除擴廓帖木兒所有官職,令諸軍四面圍攻他。

擴廓帖木兒畢竟不是等閑之輩,他首先擒殺了兩個叛將貊高和關保,重整軍威。這時徐達的北伐軍勢如破竹地下山東,取汴梁,元順帝慌了,只好重新與擴廓講和,把一切過錯都算到皇太子身上,下詔撤銷撫軍院,恢復擴廓帖木兒所有官職,晉升左丞相,總制天下兵馬。

然而,此時徐達已開始向大都進軍,終于停止了互相殘殺的元軍已回軍不及,大都淪陷在即!

至正二十七年十月,應天城里坐落于鐘山之陽的規模宏大的宮殿群落成。宮殿的規劃是依照唐朝法度,氣勢宏大。正殿名為奉天殿,其后為華蓋殿,最后為謹身殿。三進大殿各翼帶廊廡。奉天殿前有奉天門,殿左有文樓,殿右有武樓。謹身殿后面為內宮,前面是乾清宮,為皇帝起居理政之地,后面是坤寧宮,是皇后住地。兩側六宮依次排列。坤寧宮后有規模頗大的御花園,設有假山流泉,遍植奇花異草,為后妃宮人休憩之所。圍繞諸殿宮室有堅固高峻的皇城,墻體厚四尺,上覆琉璃瓦蓋,四角筑有角樓。環繞皇城開四張城門,正南是午門,東邊是東華門,西邊是西華門,正北為玄武門。

宮殿既已建成,自然要接納它的主人。大宋“皇帝”韓林兒早已成了瓜步渡江底的冤魂,他自然是無福消受了。時間已到了至正二十七年年底,來春是否是一個新的紀元?應天城里正在緊鑼密鼓地籌備著新皇帝登基的事。

既然建了新城,蓋了新宮殿,又去掉了韓林兒這個障礙,朱元璋順應天命登基做皇帝是板上釘釘的事,需要考慮的只是選擇什么時機。由于北伐進展神速,朱元璋想著能迅速攻下大都,把元順帝趕下皇帝寶座,那時自己開國登基自然是最好不過了。但到了至正二十七年年底,徐達的北伐軍尚在山東境內作戰,按照朱元璋的部署,還要打河南,占潼關,即使進軍順利,入大都也是明年下半年的事了。朱元璋考慮到南征北伐的軍隊用吳王的名義去討伐天子之兵,縱使以軍勢強壓,也難免底氣不足,若自己提前登基做了皇帝,以改朝換代一代新君的名義去招撫各地的守將官吏,恐怕會順利得多,這樣更有利于軍事行動的進展。

考慮妥當之后,他將這一點暗示給籌備登基大典的大禮使丞相李善長。李善長立即加快了籌備工作的進度。十二月中旬,他第一次率百官上表勸進,朱元璋自然要謙遜一番,稱自己才德不足以御天下,過去提兵起事不過是為解除百姓之困苦而已,并無他求。這種假惺惺的謙讓誰都知道只是一個過門,于是,百官的勸進表鍥而不舍地一而再、再而三地遞上來,朱元璋不得不表示允其所請,但他仍然表示還要禱告于上蒼,看上天是否批準他做皇帝。

甲子日,朱元璋在新建成的天壇祭告于上天說:

惟我中國人民之君,自宋運告終,帝命真人于沙漠,入中國為天下主,其君臣父子及孫百有余年,今運亦終。其天下土地人民,豪杰紛爭。惟帝賜英賢為臣之輔,遂戡定群雄,息民于田野,今地周回二萬里廣。諸臣下皆曰生民無主,必欲推尊帝號,臣不敢辭,亦不敢不告上皇帝祇。

是用明年正月四日于鐘山之陽,設壇備儀,昭告帝祇,惟簡在帝心:如臣可為生民主,告祭之日,帝祇來臨,天朗氣清。如臣不可,至日當烈風異景,使臣知之。

經過李善長幾個月的精心籌備,登基大典的各項禮儀,皇帝的冕服、鹵簿、儀仗等盡皆準備停當。朱元璋和他的王妃們也已提前遷入新宮居住,只是幾座大殿仍緊緊關閉著未曾啟用,現在就等正月初四這一天到來。

正月初四這個吉日是太史令劉伯溫選定的。江南的冬日不像北方,陰霾雨雪較多,到那天天老爺是否會放晴呢?吳王已經禱告上蒼,屆時如果老天不助興,耽擱了他登基做皇帝可是要殺頭的事,有人給劉伯溫捏了一把汗。可他一點也不著急,因為他通曉天文地理,預測幾天后天氣的陰晴變化自然是容易的事。過去在戰爭中他對天氣的預測屢試不爽,這讓朱元璋敢于在祭告上天時豪賭一把,以增加自己當皇帝是受命于天的神秘感。

正月初四這一天果然天氣晴朗,應天城內外張燈結彩,遍插旌旗。京都各衛的軍馬新盔新甲,禁衛森嚴。朱元璋在百官簇擁下由宮中出發前往鐘山南麓的天壇,登壇祭告上天神祇,宣布登基,然后又轉駕太廟,祭拜祖宗,追封其高祖考為元皇帝,廟號德祖;曾祖考為恒皇帝,廟號懿祖;祖考為裕皇帝,廟號熙祖;皇考為淳皇帝,廟號仁祖。

最后,朱元璋登上奉天殿御座,身著龍袍,頭戴皇帝冕旒,接受百官朝賀叩拜,三呼萬歲,在鐘磬齊鳴雅樂吹奏聲中,宣讀了即位詔書:

朕本淮右庶民,荷上天眷顧,祖宗之靈,遂乘逐鹿之秋,致英賢于左右。凡兩淮、兩浙、江東、江西、湖湘漢沔、閩廣、山東及西南諸部蠻夷各處寇擾,屢命大將軍與諸將校奮揚威武,已皆戩定,民安田里。

今文武大臣及有司眾庶合辭勸進,尊朕為皇帝,以主黔黎。勉循輿情,于吳二年正月初四日告祭天地于鐘山之陽,即皇帝位于南郊。定有天下之號曰大明,以吳二年為洪武元年。是日恭詣太廟,追尊四代考妣為皇帝皇后。立太社太稷于京師。

布告天下,咸使聞知。

朱元璋宣詔畢,群臣又一次歡呼萬歲。接著任大禮使的李善長手捧金冊、玉圭寶璽,奉于馬王后和世子朱標之前。禮官宣讀詔書,詔立馬氏為大明皇后,冊封朱標為皇太子。

接著,禮官根據朱元璋擬好的名單,宣布對文武大臣的封賞:李善長為中書左丞相兼太子少師,并封宣國公;徐達為中書右丞相兼太子少傅,并封信國公;常遇春為中書平章兼太子少保,并封鄂國公,其余文臣武將,一一封官晉爵,皆大歡喜。

新的王朝國號“大明”是經過一番斟酌的。朱元璋曾經供奉過的“大宋”皇帝韓山童自稱明王,而他的兒子韓林兒繼稱小明王,朱元璋既然淹殺了韓林兒,為什么還要以“明”為國號呢?據說這是劉伯溫的建議,因為元朝的覆亡,始于紅巾軍的興起,各地的紅巾軍均是以明教為依托,以“明王出世”,改天換地相號召。雖然韓山童和韓林兒自稱“明王”“小明王”有點濫竽充數,但到朱元璋一統天下,他內心確有“明王出世”的自負,所以他不反對以“明”為國號。而且從陰陽五行來說,新朝是起于南方的,南方為火,屬陽,奉祝融為神,北方為水,屬陰,尊奉玄冥,新朝建都金陵,恰是祝融的故墟。那么,以火制水,以陽克陰,以明制暗,恰是新朝必將取代舊朝的象征。明又代表光明,象征日月普照眾生,神話中的“朱明”一詞恰恰又將皇帝的姓和新朝國號連在一起,這樣的巧合也實屬難得,可謂祥瑞之兆。

大明朝的政府機構,設有中書省,掌管行政。中書省除左右丞相外,置平章政事若干人,左右丞及參知政事若干人。大都督府,掌管軍事,置左右大都督。御史臺,負責糾察百官,置左右御史大夫及御史中丞若干人。

朱元璋原想任命劉伯溫為御史大夫,但他堅決不受,朱元璋只好任命他為御史中丞兼太史令,而以湯和、鄧愈為左右御史大夫。

大明王朝建立之初,由于朱元璋的信任,劉伯溫得以施展才能,擔任了許多重要工作,比如參與制定東征北伐戰略,修建新城宮殿等。聰敏的他深知自己在得到朱元璋的贊許和褒獎的同時,必然招致李善長及其他淮西將帥的妒忌,他時時感到那位外表寬和、內心忮刻的李相爺在用一雙鷹隼般的眼睛盯著他,決不會容忍他與自己平起平坐,一個御史中丞跟當朝宰相差了不少級別,倒也令他心安理得了。

理財高手李善長和軍師劉伯溫的貢獻

他這個開國皇帝當得很辛苦:“戴星而朝,夜分而寢”,無論身體和心理上的弦都繃得緊緊的。幸好還有一個為他分憂解難的助手,左丞相李善長是個理財高手,他創立的鹽茶法保證了國家賦稅收入。朱元璋夜訪御史中丞府,劉伯溫趴在桌上繪制大明軍衛圖。

朱元璋登基做了大明朝的開國皇帝,自從他青年時投身郭子興的紅巾軍,到后來提兵渡江,與群雄逐鹿江南,十幾年的刀光劍影中,他腦海里由朦朧到清晰的那個目標終于實現了。當他身著袞冕登上奉天殿的御座接受百官朝拜時,當他駕臨太廟給鳳陽鐘離太平鄉的那幾位農民先祖奉上皇帝尊號時,盡管當時面部的表情莊嚴肅穆,但心中的驕傲與自豪卻油然而生,畢竟縱觀華夏數千年歷史,出身微賤而又在戰亂中統一中國開創新王朝的能有幾人?

但他并不能因為新王朝的建立稍許松一口氣。相反,他這個開國皇帝當得很辛苦。每天從五鼓早朝至深夜仍在乾清宮秉燭批閱奏章處理政事,無論是身體和心理上的弦都是繃得緊緊的。正如他后來自己所描述的:“吾自有天下以來,未嘗暇逸。戴星而朝,夜分而寢,憂危積心,日勤不怠。”

大概每一個有為的開國之君都要經歷這樣的陣痛。新王朝從戰爭硝煙中誕生,統治一個國家的機構、職官、禮儀和規章制度,一切都要從無到有地建立起來。朱元璋有的只是一支強悍的百戰之師和數十名功勛卓著的將帥。對于依靠他們打贏最后的北伐戰爭,消滅殘元政權,朱元璋是蠻有信心的。他時刻關心著北方的戰局,不時用信使對前方指揮官發出他的指令,比如他得知徐達在山東軍中收留了一些元朝的降官降將,讓他們仍領舊兵隨軍北伐的情況,他立即遣使書示徐達、常遇春:“聞大軍下山東,所過郡縣,元之省、院官來降者甚多,二位將軍皆留于軍中。吾慮其雜處我軍,或晝遇敵,或夜遇盜,將變生不測,非我之利。蓋此輩初屈于勢力,未必盡得其心。不如遣來,使處我官屬之間,日相親近,然后用之,可無后患。”

比較起來,這一時期朱元璋最操心的還是:選拔擢用合格的人才,建立和健全龐大的各級國家管理機構。當時人才的匱乏,從國家最重要的政權機構中書省官吏的任命可見一斑。朱元璋任命的中書省除了左丞相李善長外,右丞相徐達和三位平章常遇春、胡廷瑞、廖永忠和左、右丞趙庸、王溥均在軍中領兵作戰,他們僅是掛一個虛銜而已,實際上偌大的中書省只有左丞相李善長在唱獨角戲,后來才陸續起用楊憲、汪廣洋等為參政。

其實,朱元璋自引兵渡江之初,即深諳打天下靠武將、治理天下要靠文臣的道理,開始未雨綢繆地網羅江南文士為其所用。至正十五年,朱元璋攻下太平,即用名儒陶安參幕府事,用八十歲的李習任知府。十六年至應天,又在元朝的地方官吏和文士中選拔了夏煜、孫炎、楊憲等十余人,擔任各種文職官員。以后每克一城,必遍訪當地名儒隱士,以禮聘之,最著名的如陳遇、秦從龍、范常等老先生,朱元璋對他們非常尊敬,并不強其為官,卻過從甚密,言聽計從,以師禮事之。至于他久已仰慕的江南大儒宋濂和文武兼備的劉伯溫、章溢、葉琛四人,多次遣使禮聘,至正二十年四人應聘至應天,朱元璋大喜獲得賢才,在京都筑禮賢館給他們居住。劉伯溫善謀略,成為他的軍師重臣。而宋濂任江南儒學提舉,常侍左右,做他的文學顧問和太子的師傅。當時新辟州府缺乏稱職可靠的官員,葉琛、章溢都被派出任知府、按察使,葉琛死于洪都叛將之手,章溢后來與劉伯溫一道做了御史中丞。

隨著大軍南征北伐,新辟州府越來越多,都要派能干而又可信的官員去管理。洪武元年八月,中央定六部官制,各部的尚書、左右侍郎、郎中等高級官員缺額不少。朱元璋一再令各地有司舉賢薦能,禮聘賢士到朝廷來。他頒發詔書說:“天下的治理應由普天下的賢者共同承擔。現在許多賢人隱居山林巖穴,不愿出來做官,這是因為地方官員敦勸不力呢,還是因為朝廷疏于禮待?抑或是朕德行有虧不能招徠賢士,而居于權位者阻塞不使上達?否則,自幼寒窗苦讀的賢士大夫,豈有甘于沒聞于世的?天下初定,朕誠心誠意地愿與儒士們講明治道,若發現能輔佐朕治理國家的能人,各地有司一定要以禮遣聘之。”

幸好,朱元璋還有一個為他分憂解難的得力助手,就是開國第一功臣、中書左丞相李善長。

李善長是安徽定遠人,比朱元璋年長十五歲,他年輕時書讀得很好,后受徽商的影響,棄文經商,很快就發了財。朱元璋到滁州時,四十二歲的李善長特地趕去見他。朱元璋知他是定遠的知名人物,就以天下興亡問計于他。兩人秉燭夜談,李善長說:“秦末天下大亂,漢高祖劉邦雖出身微賤,為人豁達大度,知人善任,起兵中不嗜殺人,五載即成帝業。當今元綱既壞,群雄崛起,天下土崩瓦解。主公家居濠州,距高祖家鄉沛縣不遠,山川王氣正應在主公身上。只要效法漢高祖所有作為,天下就不難平定。”一席話說得朱元璋極為高興。他帶領著徐達、湯和、馮勝等一批愣頭青正試圖脫離郭子興自己打天下,正缺少一個年長的智者在身邊時時點撥,于是留李善長為參謀,參與機畫,主持糧餉,這正好發揮了李善長擅于管理經濟的才能。嗣后的十幾年,朱元璋有了李善長這個大總管,他和他的將帥們可以專心致志地攻城略地,轉戰南北,一切糧餉供給,軍需后勤,全由李善長一手承擔。對此,朱元璋評價甚高,把他譽為“漢初三杰”中的丞相蕭何。蕭何是漢高祖的第一功臣,李善長在戰爭中獨當一面,處于舉足輕重的地位,又率群臣勸進,將朱元璋捧上皇帝的寶座,自然就是大明王朝的第一功臣了。

李善長當了中書省左丞相,手握朝綱權柄,他為人處事小心謹慎。中書省官員匱乏,他也想提拔一些自己的親信,然而,他深知朱元璋在用人上是大權獨攬,對于大臣的任命絕不容他人置喙,因此,他在中書省只安排一些親信當都事之類的小官。在人事問題上絕不去捋朱元璋的虎須,免遭皇上的忌憚。

他把自己的精力集中在國家財力的開發、各項賦稅法規的建立和修訂上。這是新的王朝賴以生存,國家機器順利運轉的根本。作為當朝宰相,國家的大管家,這也是他的職責所在。

朱元璋起事之初,他率領的紅巾軍也是靠殺掠富戶搶劫官倉來維持軍需供給。自從得了李善長這個大能人,隨著勢力范圍的擴大,他開始在所轄州縣建立正規的賦稅制度,且比元朝政府殺雞取卵式的苛捐重稅略有輕緩,因而得到百姓的擁護,而使軍食無匱。渡江定都應天以后,李善長先后在至正二十一年創立兩淮鹽法及茶法,實行鹽茶專賣,商人納幣請引,憑引販鬻鹽茶。在各地遍設鹽茶課,販運私鹽私茶者處以重刑;又設寶源局,鑄制“大中通寶”錢與歷代銅錢一并流通于市,對規范和促進繁榮市場起了很大的作用。

明朝建立以后,隨著前方軍事行動的進展,疆域日益擴大,新附州府征收賦稅的工作提到議事日程,淮北、山東及浙江、福建沿海也增加了數十座鹽場,且浙南處州一帶歷來是鹽盜猖獗、私鹽泛濫的地方。李善長對立國后的國家財政賦稅各方面的法規政策做了通盤考慮,仔細修正厘定,整理了一個方案。他以一個理財大師的縝密和審慎,寫成洋洋萬字的奏折,準備進宮奏請朱元璋批準施行。

李善長入宮的時候,朱元璋正在批閱南征北伐的各路軍情奏報。李善長跪拜行禮后,朱元璋高興地說:“丞相來得正好,我軍各路皆傳來捷報:常遇春攻下了東昌,與徐達會師濟南;南征軍楊璟取廣西雖遭遇元軍的頑強抵抗,但在東鄉打了個大勝仗,殲敵千余人;周德興、張彬等相繼攻下全州,略定道州、藍山、桂陽諸州縣,廣西全境指日可下了。”

李善長道:“賴主上英明決策,前方將士英勇搏戰,依臣看,消滅擴廓帖木兒、李思齊、張良弼等殘元余部,收復大都,將元嗣君趕到塞外荒漠里去的日子,應該不遠了。我大明建立不久,久罹戰亂的中原百姓即能脫離苦海,過上太平日子,他們一定會交口稱頌陛下的圣德啊!”

朱元璋若有所思地說:“中原人民久經戰亂,顛沛流離,如陷水火。我們縱使把蒙古人趕走了,把禍害他們的軍閥消滅了,怎奈戰爭破壞太大,要讓老百姓恢復元氣,非有數年休養生息之功不可。朝廷必須花大力氣加以扶植,你我君臣責任重大啊。”

李善長連忙恭揖道:“微臣蒙主上委以中書重任,未敢稍有懈怠。近日已將新附州府糧賦征收標準及鹽、茶法的修訂,各地課司的設立方案等擬定寫成奏折,請皇上御覽。”

“卿家動作很快啊!”朱元璋贊許說。

李善長呈上那份厚厚的奏折,朱元璋仔細看起來。他一邊看一邊點頭,有時拿起朱筆在奏折上做個記號。

“嗯,很好。”看完奏折,朱元璋評價說,“丞相所慮甚周,這個條陳若能付諸實施,國家賦稅收入必能大大增長,朝廷的各項開支方保無虞。不過朕有一事要與卿家商量。近日,徐達于報告軍情之余,說到他在山東某些地方所見,田畝荒蕪得很厲害,簡直是赤地千里,一個個莊子里寥無人煙。一打聽莊里的人全到外面討飯去了。他找到一戶人家,老漢出來叩見他,其余的家人都瑟瑟地躲在被窩里,原來他家四口人才一條褲子!老百姓如此艱難,因此朕準備頒發一道恩旨,凡新附州縣免交今年所有糧稅,俾使鄉民緩過一口氣來,休養生息,重建家園。”

“陛下圣德寬宏,體恤民艱。此一舉措必深得新附州府萬民之心,有利于統一大業。只是臣粗略估算一下,僅此一舉所征糧稅要減少數十萬石之巨。方今軍需繁浩,朝廷百官廩俸所需亦不在少數,缺了這幾十萬石糧還真不行。臣以為,要想個補救的法子,勿因缺糧而引起時局動蕩。”

“朕有什么法子?失之東隅,收之桑榆罷了。”朱元璋胸有成竹地說,“蘇、杭、嘉、湖諸郡是盛產糧食的谷倉。張士誠在蘇州城破時把征收賦稅的魚鱗圖冊全燒毀了,這龜孫子把當地人籠絡得很好。朕聽說至今還有人燒香紀念他。如此頑民豈能不加以懲罰?朕已下令將蘇、杭、嘉、湖四郡諸豪族田籍收為官田,按沈萬三家租簿課收稅額,畝征稅糧七斗五升。司農卿楊憲給朕算了一筆賬,僅蘇州一府即可增收稅糧百余萬石,豈有放著嘴邊的肥肉不吃,反而求諸新附貧瘠之地的道理?”

“陛下圣明。只是臣恐吳地刁民心懷怨恨,會有聚眾抗稅之事發生。”

“他們敢!”朱元璋劍眉一豎,厲聲說,“朕的官府軍衛是吃素的?非但如此,蘇杭地區人口稠密,朕還打算徙幾萬無業農戶去濠州種田,讓他們在朕的家鄉自食其力。”

吳元年,朱元璋曾核定天下官田民田賦稅標準,官田每畝稅僅五升三合五勺,民田減二升,最高的也只有畝稅一斗二升。蘇、杭、嘉、湖懲罰性的重賦竟增加十余倍!加以負責征稅的司農卿楊憲逢迎朱元璋,除吳地外又在浙西諸郡加課重稅,畝稅有重達二三石者,江浙百姓不堪重負,棄土地逃亡他鄉者絡繹不絕。洪武三年,酷吏陳寧任蘇州知府,催征賦稅時竟用燒紅的烙鐵燙人肌膚,被人惡稱為“陳烙鐵”。

這種懲罰性的重賦一直延續到洪武十三年才稍有緩解,朱元璋令戶部裁減蘇、杭、嘉、湖賦稅百分之二十,但最低畝稅仍有三斗五升,高出其他地區許多。直至朱元璋死后第二年,決心實行寬政的建文帝頒詔曰:“江浙賦獨重,而蘇、松準私租起科,特以懲一時頑民,豈可為定則以重困一方。宜悉與減免,畝不得過一斗。”不過,江浙人民的寬松日子沒過幾年,燕王朱棣奪得皇位后,將建文朝實行的一切寬政全部廢除,江浙兩省的重賦依然如故。

李善長是理財高手,朱元璋對他奏疏中制定的國家財賦各種舉措非常滿意,尤其是李善長帶來新鑄的“洪武通寶”錢,這種銅錢較前朝的錢幣厚實、漂亮,確能彰顯新朝的新氣象。朱元璋把那幾枚“當五”、“當十”的大大小小的銅錢拿在手里把玩,愛不釋手。高興之余,他主動地跟李善長談起遴選中書省官員之事。他有意讓精明能干的司農卿楊憲入閣為參知政事,知吏、戶、禮三部事。楊憲是朱元璋打下應天后提拔為官的讀書人,與李善長毫無淵源。況且這個楊憲自恃受朱元璋賞識,又與劉伯溫等江南文士集團經常有詩文往來,自不是李善長心目中理想的閣臣。他原想舉薦太常寺卿胡惟庸擔任這一職務,胡惟庸是他的定遠老鄉,朱元璋打下和州時即已歸附。他從寧國主簿做起,歷任寧國縣令、吉安通判、湖廣僉事。吳元年,經李善長推薦,召為太常寺少卿,隨即升正卿。胡惟庸是李善長信得過的人,朱元璋也很欣賞他的口才。然而李善長在中書閣臣的任命上非常謹慎,深恐朱元璋懷疑他拉幫結黨,此時眼看皇上要把他不喜歡的楊憲安排在他身邊,他仍是不敢舉薦胡惟庸任參知政事,而是采取迂回戰術,提出了另一個皇上能接受的人選:時任山東省參政的汪廣洋。汪廣洋曾為常遇春參贊軍務,也輔佐過朱文正治理江西,論政績資歷比楊憲強多了,完全可以壓他一頭,而且他也是準西集團的人。

朱元璋果然同意了他的這個建議,自然以李善長接受楊憲的任命為妥協代價。至于胡惟庸入閣的事,只能慢慢來,他相信這個能說會道的年輕人,有能力最終獲得皇上的信任。

李善長告退后,已是午牌時分,內侍稟告道:“皇后娘娘請萬歲回宮用膳。”

朱元璋果然感到有些餓了,他匆匆來到御膳堂,馬皇后已令司膳將幾十個食盒里熱氣騰騰的菜肴擺了滿桌。皇上御膳正餐有三十六個大菜和十八個點心果盤,雖無傳說中的龍肝鳳髓,但東海的鮑魚、海參,瓊崖的燕窩、魚翅,長白山的熊掌、狍足等山珍海味應有盡有。朱元璋看著滿桌子的菜肴,皺起眉頭對馬皇后說:“我們兩個人哪能吃得這許多菜?只怕這一桌菜花的銀子夠老百姓一家子吃一年了!”

馬皇后道:“臣妾也覺得太浪費了。可尚食司太監說這是皇家御膳的規矩,他們也不敢擅改其制。”

“規矩!規矩!規矩是人定的嘛!”朱元璋生氣地說,“國家初建,物力維艱,朕就是要破這樣的規矩。以后御膳正餐只許上八個菜,把多的都撤下去!”

“奴才遵旨。”兩名司膳諾諾連聲,準備把多余的幾十道菜往食盒里搬。

“等等,”馬皇后阻止道,“陛下,撤回去還不是讓御膳房那班奴才們偷偷吃了,不如把這些好吃的菜肴分送到各個宮里去,賞給各位宮妃娘娘吃。寧妃妹妹懷了孕,我給她挑幾個清潤養胎的送去。”

“嗯,就照皇后娘娘吩咐辦,”朱元璋道,“傳朕的旨意:以后御膳從簡,御膳房的用度必須減下來,有蓄意奢侈浪費者,朕絕不輕饒!”

“遵旨。”

朱元璋每天大部分時間待在乾清宮處理政務批閱奏章。由于中書省閣臣配置不齊,各部、寺卿重大不決的事都要直接奏請皇帝,加上國家初建,政令未通,各地州府官遲滯未決之事甚多,頻頻上疏朝廷,因此朱元璋的御案上每天都堆集了數十份甚至上百份奏章等待他批閱。也許是初登帝位,他對每一份奏章的批閱、每一件政事的處理都非常謹慎,往往要細查其原委,甚至揣度奏事者的心理和目的,然后細細加以批復。平時他對出征將帥寫信發指示,往往直截了當地用口語信筆為之;而對文臣們的奏折,在批閱時既力求通達,又講究文采,且字跡都十分工整,似乎是怕臣下們瞧不起他這個出身微賤的布衣皇帝。

因此,他每天都要辛勤工作到深夜,待一切政務處理妥當,才回后宮休息。

這一天,兵部一封言及某些行省衛所轄區指揮紊亂的奏折被留中了,朱元璋想起他委托御史中丞劉伯溫草擬軍衛法的事。按說軍衛法的創立應該是大將軍徐達與大部督府的事,但徐達與諸將統軍北伐,一時回不了,而朝廷頒布軍令政令等又刻不容緩,朱元璋想起劉伯溫博古通今,對軍事體制和韜略素有研究,于是將擬定軍衛法的任務交付于他。劉伯溫慨然答應了,現在進展如何?朱元璋突然想去劉伯溫那里看看。

“來人!速為朕備駕,去御史中丞府。”他吩咐內侍。

“奴才遵旨。”

御史中丞府就在出皇宮不遠的地方,朱元璋只帶了一班侍衛,微服簡從,一會兒就到了。

劉伯溫倉皇出迎,跪拜在地:“不知陛下駕到,微臣有失遠迎。”

“先生請起。”朱元璋笑著扶起他,“朕夜不能寐,特來看看先生。”

“陛下請。”

劉伯溫陪同他步入府內。朱元璋見劉伯溫書房內燈火通明,便徑直走了進去。只見桌上鋪著一張大紙,上面密密麻麻畫著一些大圓圈、小圓圈、三角、小旗等符號,以及交叉輻射的線條和說明文字。朱元璋猜到了他的所作為何,卻故意問道:“先生這是在干什么?想學諸葛孔明擺一幅八陣圖嗎?”

“老臣受陛下之托,對我朝的軍衛制度思考再三,心中已有了一個輪廓。只是因兵源、建制、隸屬關系等頭緒太多,想用一個圖表勾畫出來確乎其難。因此搞成了這樣一個蜘蛛網式的東西,惹陛下見笑了。”劉伯溫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蜘蛛網?啊,有趣!那么朕就是盤踞在蛛網中心的那只大蜘蛛了。請先生試為朕說說。”

“縱觀歷代兵制,從先秦、兩漢、魏晉、南北朝迄于宋、元,從兵源上說無出于征兵制與募兵制兩種。二者各有優劣,臣力圖創立一種可集兩種兵制優點于一身的新制,姑暫名其為‘衛所制’。軍隊的建制分衛、所兩級。以五千六百人為衛,設指揮使統之。每衛轄五個‘千戶所’,每所一千二百人,‘設千戶’統之。千戶之下為‘百戶’,領一百二十人。百戶下屬二總旗,每總旗轄六小旗,每小旗領軍十人。這些基層單位大體如我軍現行之制。不過戰后諸將所部需統一編制,統一調配于各省衛所戍守,屯軍操練。而大將則歸于京師,在大都督府充職。戰時由朝廷指派大將任主帥,就近調取各衛所駐軍出征。待戰爭結束,各衛仍回原駐地,將軍交納帥印,仍復原位。”

朱元璋對最后這一點特別滿意,他贊賞道:“先生此制,其創意在將不專軍,軍無私將,可解決自唐宋以來歷代之痼疾:將軍擁兵自重,飛揚跋扈,朝廷莫可奈何,常常導致叛亂禍國之事叢生,百姓深受其害。先生可謂為國家社稷做了一件大好事。”

劉伯溫笑了笑,說道:“臣之設想,只是紙上談兵,說起來容易,實施起來只怕還有不少難處啊!”

朱元璋知道他所慮的是自己手下那班驕悍成性的功臣戰將能否聽話地交出自己的軍權,因而解釋道:“朕舉事之初,即與諸將相約:患難與共,富貴相依,打下江山來共享尊榮,以戰功之多寡論賞,該封公的封公,該封侯的封侯。人生在世拼搏一生,無非求個封妻蔭子,安享尊榮富貴。若還有誰心存非分之念,擁兵自重,那他就是自絕于朕了。先生盡管按此思路草擬兵制,不用怕它得不到實施。”

“另各行省設都指揮使司。都司統率境內各衛、所,上聽命于大都督府。大都督府雖有統軍權,軍令權則歸兵部。凡都督、都指揮使以下統兵官概由兵部任命、升遷、調動。兵部自然要秉承圣意。國家有事,中書省和大都督府請旨于皇上,皇上下詔,兵部方可馳令調動都司衛所軍隊參戰。”劉伯溫繼續闡述他的設想。

“兵者兇也,軍隊的調動必須慎之又慎。歷史上發生過不少權臣矯旨調兵造成禍亂的事例,先生有何萬全之策?”朱元璋又問。

“陛下聽說過虎符嗎?”

“秦漢時調兵皆用虎符,符的一半置于統兵將帥之手,那仍是將有專兵的年代,到后來逐漸形成唐代的各地節度使擁兵割據的局面。我朝無論是各省都司還是鎮守關隘的總兵官,朕都不想讓他們拿著那鐵疙瘩,產生擁有一半兵權的感覺。”

“臣以為可以仿虎符之意,造一種調發走馬符牌,分別藏中書省及大都督府。有詔發兵,省、府以牌入內府請皇上寶印之后,地方都司驗過符牌方可發兵。”

“如此則甚為妥當。”

朱元璋和劉伯溫就軍衛法的方方面面詳加商討,不知不覺外面已聞“梆梆梆”更鼓三敲。劉伯溫連忙驚呼謝罪道:“啊呀,已經三更了,耽擱了陛下的休息,老臣死罪!”

朱元璋哈哈笑道:“沒關系,沒關系。與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何況我們君臣還議成了這么一件大事呀!煩先生盡快將軍衛法草擬成章,交付廷議。這也是先生對我朝的一大貢獻啊!”

“老臣領旨。”

“來人!擺駕回宮。”

朱元璋車駕駛出御史中丞府時,街上已經寂寥無人,只有遠處傳來打更人時斷時續的更鼓聲。

留守二卿與手持密詔的監視者

北伐軍勢如破竹。徐達攻下沂州,將反復無常的王宣父子斬首示眾。洛水河邊的一場惡戰,脫因帖木兒的五萬精兵全軍覆沒!定都金陵的都是短命王朝,朱元璋要駕幸汴梁考察。臨行時他托付李善長、劉伯溫留守,卻又密詔楊憲,令他暗中監視朝政。

北伐軍勢如破竹。

徐達、常遇春按照朱元璋的部署,由淮安北上,直逼魯南重鎮沂州。鎮守沂州的就是山東的土皇帝王宣。王宣原是一名治河的小官,戰亂中招募鄉兵萬余,割據一方。后受元平章也速招撫,率兵從朱元璋手中奪回徐州,被元朝廷封為義兵都元帥,與他兒子王信一同鎮守沂州,所以朱元璋對他恨之入骨,視為必須拔除的第一顆釘子。

徐達兵至城下,先將一封諭降書射入城中。王宣父子見到諭降書,秘密商議了一番,第二天即直接對大明皇帝朱元璋寫了一封極為卑恭的求降表,遣使送到徐達軍營,并帶來犒勞王師的牛酒金帛。徐達隨即停止了攻城的部署,將王宣的降表飛送應天。朱元璋沒想到山東第一仗這么順利,隨即派使臣徐唐臣至沂州,授予王宣江淮平章政事,準其歸降效命。哪知王宣父子并不是真心歸降,而是緩兵之計,王信已秘密潛出沂州,前往莒州、高密等地招募義兵前來救援解圍。由于王信的救兵還未趕到,王宣將徐唐臣迎入驛館住下,夜間調集甲兵準備劫持使臣。幸虧徐唐臣警覺,從王宣支支吾吾的言語中發現有詐,連夜化裝逃出驛館,縋城而下潛至徐達軍營告變。徐達勃然大怒,隨即命令馮勝大舉攻城。馮勝駐地的沂水河堤高過城門,他命令扒開河堤,使河水倒灌入城。王宣盼兒子的援兵未到,卻被倒灌的河水淹得七零八落,無奈只好豎起白旗投降。徐達令他寫了一封信讓王信停止抵抗,但是一條道走到黑的王信反把徐達派去招降的鎮撫孫惟德殺了。徐達怒斥王宣父子反復無常,立命將王宣斬首示眾,以為敢于抗拒王師者戒。

王宣被殺,周邊其他州府軍事力量均不足以抵御明軍,于是在徐達的招降攻勢下,嶧州的趙蠻子、營州的周輔、海州的馬驪,以及沭陽、日照等地的守官守將,紛紛不戰而降。

然而,在山東中部重鎮益都城,徐達的大軍遭遇到元宣慰使普顏不花的頑強抵抗。益都城墻頗為堅固,守城官吏也是清一色的死硬派。明軍架起火炮、云梯強攻了三天三夜,終于將城攻破。普顏不花訣別母親和妻子兒女,上城決戰,終于被明軍擒獲,不屈被殺。城破之后,元總管胡睿、知院張俊自殺。普顏不花的妻子抱著一雙兒女跳井身亡。

徐達乘勝向膠東進軍,連克東平、東阿、濟寧、萊陽諸城,而此時常遇春也另率一師拿下了東昌,與徐達在濟南城會師。至此,山東全境只剩下北部一座孤城德州,那是通往大都的咽喉,元朝設有重兵把守。徐達遵循朱元璋的戰略部署,暫時不去攻它,轉而還師南下濟寧,馬步舟師溯黃河而上,攻入河南境內。

河南是元丞相擴廓帖木兒的老巢,雖然擴廓此時還在太原與皇太子黨及李思齊等關中四將殺得不可開交,但其弟脫因帖木兒的五萬精兵仍駐守在洛河北岸。擴廓的外祖父、河南行省平章梁王阿魯溫駐守洛陽。另外一支不可忽視的力量是鎮守汴梁城的元朝大將李克彝,他聯絡駐守陳州的另一驍將左君弼和左丞竹貞,互為掎角之勢。

徐達進入河南境內后,首先攻下永城、歸德(今商丘),進而與陳州的左君弼軍對峙。左君弼原是巢湖的盜魁,在朱元璋起事之初即曾勾結元中丞蠻子海牙與朱元璋、俞通海等有過一場惡戰。徐達不敢輕視他,將此情況報告給朱元璋。有人向朱元璋獻計說:“左君弼的母親妻子住在合肥,左君弼是個孝子,只要把他母親、妻子抓來,就能逼左君弼歸降。”

朱元璋果然遣將到合肥將左君弼之母請到應天,將老太太安排在驛館優禮厚待,且給其妻送去許多金帛首飾等物,同時遣使致書左君弼道:

曩者兵連禍結,非一人之失,予勞師暑月,與足下從事,足下乃舍其親而奔異國,是皆輕信群下之言,以至于此。今足下奉異國之命,與予接壤,若欲興師侵境,其中輕重,自可量也。且予之國乃足下父母之國,合肥乃足下丘隴之鄉,天下兵興,豪杰并起,豈惟乘時以就功名,亦欲保全父母、妻子于亂世。足下以身為賈,而求安于人,既已失策,復使垂白之母,糟糠之妻,天各一方,以日為歲,足下縱不以妻子為念,何忍忘情于父母哉?功名富貴,可以再圖,生身之親,不可復得。足下能留意,盍幡然而來?予當棄前非,待以至誠,決不食言!

朱元璋寫這封信的時候,已經登基稱帝,但他并沒有以皇帝的身份諭降左君弼,而是以父母親情勸他,表現了對左君弼的相當尊重。可是左君弼接到書信之后并無回復,但也未為難使者。朱元璋知道他在猶豫,一面命徐達暫緩進攻,一面派人將左君弼之母送往陳州,令其母子團聚。朱元璋此舉終于感動了左君弼,在軍力對比懸殊的態勢下,他終于放棄了殊死一搏的打算,邀同竹貞率所部萬余名士卒前往徐達軍營投誠。

鎮守汴梁的李克彝得到左君弼、竹貞叛降明軍的消息,心里頓時涼了半截。汴梁雖是古都,城垣完好,但他失去了左君弼那支訓練有素的部隊為自己的屏障,汴梁以東是一片開闊的平原,根本無法阻擋徐達的虎狼之師。于是,在得到明軍已向汴梁進軍的諜報后,慌慌張張地收拾輜重棄城而逃。徐達不費一弓一矢順利占領了汴梁城。

大軍在汴梁休整了兩天。由于進入河南以來一直沒打什么大仗,常遇春等將領求戰心切,隨即整軍出虎牢關,向河南首府洛陽撲去。

脫因帖木兒的五萬精兵是奉其兄擴廓之命阻擊明軍的主要軍事力量。原來擴廓將其布防在濟南阻止明軍北上。但由于山東戰場全線崩潰,脫因帖木兒為了保存實力,在徐達、常遇春合圍濟南之前撤往河南,企圖守住自己的老巢。現在明軍追蹤而至,脫因帖木兒退無可退了,于是在洛河北岸擺下背水之陣,準備在這里與明軍決一雌雄。

徐達率諸將登上城北的伊闕山視察地形,只見洛河北岸元軍連營十里,旗幟整齊,刀矛林立,知脫因帖木兒并非等閑之輩,因此囑咐率先鋒部隊沖擊敵營的常遇春道:“看來擴廓帖木兒讓他弟弟脫因在濟南阻擊我軍北上未果,又派他在此守衛他的老巢,此番必有一場惡戰,常將軍小心。”

常遇春道:“脫因這小子在濟南溜得快,在這里逮著他了,這番老子絕不讓他跑了!”

戰斗中脫因的部卒訓練有素,左右翼卷殺過來,并將常遇春率領的數百精騎圍在中央,慘烈的白刃戰在洛水河畔展開。

徐達見先鋒部隊受阻,令旗一揮,馮勝、傅友德各率一軍掩殺過去,又把脫因帖木兒的數萬步騎分割成幾段,在洛水河邊展開激戰。畢竟明軍勢大,龍門山下,洛水河邊地勢狹窄,脫因帖木兒見自己士卒死傷慘重,只得在部將保護下涉過洛河淺灘倉皇退往城中。可憐他的五萬士卒在河灘上死的死、淹的淹,沒了主帥指揮之后,更是如喪家之犬,不是喪生在洛河灘上,就是棄戈跪地向明軍投降。

金戈鐵馬殺聲震天的戰場,頓時平靜下來。這時的洛陽城里卻已亂開了鍋。逃回梁王府的脫因帖木兒秉承兄長之命,要保護他的外公、梁王阿魯溫逃往關中。但是年屆八十、步履維艱的梁王無可奈何地說:“孤家宗室這么一大幫子人逃得了嗎?況且關中李思齊、張良弼等人又是你兄長的對頭,他會收留我們?你還是收拾殘部找你兄長去吧,別管我們。”

梁王是個老滑頭,他久聞朱元璋過去待元朝宗室很客氣,他是當今元主的叔父,他若放棄抵抗以洛陽降明,使這座歷朝古都不受兵燹,保存住歷代帝王十分尊重的城郭典籍,豈不是一大功勞?當此性命攸關之時,他也顧不得什么忠君氣節了。他自己躺在床上動不了,命人捧了河南行省平章印信和梁王寶璽,以及留守汴梁的官員名冊前往徐達軍營請降。

徐達接受了降表,代表朱元璋對梁王撫慰了一番,然后在全城發布安民告示后,親率大軍進駐洛陽城。

洛陽城的陷落標志著明軍北伐取得了階段性的勝利。徐達立即遣使向朝廷奏捷,并將繳獲的元室重寶、梁王及其宮妃官屬等解送應天。可憐風燭殘年的梁王阿魯溫,在受了戰爭的驚嚇之后,經受不住路途的顛簸勞累,在還未到達金陵的半路上就一命嗚呼了!

朱元璋接到前方的捷報,自然是非常高興。

現在,山東河南兩省已盡入大明版圖;廣西戰事進展順利,周德興攻下了全州,乘勝向梧州、南寧進軍;廖永忠、朱亮祖率舟師由海道入廣東,經營廣東多年的元左丞竹貞率部歸降,嶺南各州俱下。南方的戰事已無后顧之憂,朱元璋已在盤算對元軍殘余勢力作最后的攻擊,實現改朝換代一統天下的大業。

作為馬上得天下的皇帝,過去無論是與群雄逐鹿江南,還是與元室分庭抗禮,每一次重大戰役朱元璋都是親自指揮,運籌帷幄,現在正是畢其功于一役的時候,他有一種強烈的沖動,要親自去前線指揮他的將軍們,不能讓他們有任何閃失,另外,北伐大軍橫掃魯豫兩省,取得輝煌戰果,他也應對將士們親賜犒賞,鼓舞士氣,因此,他決定于四月下旬駕幸汴梁。

朱元璋定都金陵,是取其襟江(長江)帶湖(太湖)、龍盤虎踞之形勝。無疑,與江南群雄逐鹿,這里有地形上的優勢,是再好不過的根據地;但是以金陵做一國之都,他一想起歷史上在這里定都的那些皇帝,不論是東晉的司馬氏和后來的宋、齊、梁、陳及南唐李后主,都是國勢衰微,不得不偏安一隅。他朱元璋雄才大略,臨御天下,豈能與那班窩囊皇帝類比?所以終其一生對于建都在哪里始終沒有定見。他久慕汴梁是宋太祖開國后欣欣向榮的都城,亦是華夏文明的策源地之一,早就想去考察一番。自然這個意圖他不便向他的臣僚們透露,免使朝廷人心浮動。

在北巡之前,他召見左丞相李善長與御史中丞劉伯溫,將國務托付他們兩人。他說:“朕此次去汴梁,因太子年幼,無監國之能力,但有兩位卿家留守,朕可以放心地去。朕離京之后,凡朝中事務,丞相可全權處理;御史中丞則負責督察百官,處理刑案。重大事件兩卿商酌辦理,若有不決者可馳報,由朕批決之,幸勿草率從事。”

李善長與劉伯溫是文臣之首,兩人受此重托,自然叩頭領旨謝恩。不過這時劉伯溫隱隱感覺到:皇上對將國務交付李善長是否有些不放心,要他這個御史中丞從中監督。這樣,本來心胸狹隘,對江南文士集團懷有敵意的李善長會如何想?也許今后他倆的關系更難處了。

不過,李善長和劉伯溫萬萬沒有想到,朱元璋在臨行之前,又將中書省參政楊憲密召入殿,讓他暗中監視朝廷之事,若有他認為處理不當的,可直接馳報。朱元璋還當場寫了一張手諭賜給他,許他超越中書省相機行事。這樣,皇上離開后的京城,形成了互相制約的奇怪的三頭統治。

皇帝的圣駕浩浩蕩蕩離開了京城,踏上了北巡之路。一路上,朱元璋巡視州府,了解民情,還以他敏銳的洞察力提拔或處分了一些地方官吏。數日之后,車駕抵達河南境內。早有北伐軍留鎮歸德、陳州等地的將領前來請安護駕。

車駕行駛在一望無垠的廣袤平原上,車轔轔,馬蕭蕭,旌旗獵獵,煙塵滾滾。朱元璋的眼前仿佛重現兩千年前諸侯們驅著排山倒海的戰車逐鹿中原的情景。每到一處歷史遺跡,他就命車駕停下來,在隨行侍臣們的陪伴下去憑吊一番,與冥冥中千百年前逝去的歷史人物作一次心靈的對話。

當車駕阻滯在一處黃河渡口,他在將軍侍臣們的簇擁下登上高高的黃河大堤,眺望渾濁的黃河水滾滾向東流去。此時正是黃河漲水時期,河水幾乎平了兩邊的河岸,水勢洶涌,但是遠處仍是有人駕著羊皮筏在中流搏擊,這讓他憶起四年前兵圍武昌滅了大漢國,他在長江舟師上壯志抒懷的情景。那一次的前后兩年,他征服了江淮流域,現在他又把黃河的中下游收歸自己的版圖。這一次,他又將統帥自己的百戰之師掃蕩蒙元余孽,直搗大都,一舉完成統一華夏的大業。望著滔滔遠去的大河,胸中豪情激蕩,可惜這次宋濂、劉伯溫等詞臣們未隨駕前來,否則一定要在他們幫助下,吟詠一闋比蘇東坡的《赤壁懷古》更為慷慨激昂、具有帝王氣概的絕妙好詞。

車駕到達汴梁城,整齊的城垣和高大的城門給朱元璋留下氣勢恢宏的印象。街道房屋平正寬闊,布局井然,很有帝都的氣派。只是所有建筑都顯得陳舊,有些灰頭土臉,商鋪市肆更顯凋零冷落,比起應天城的繁華景象差遠了。

汴梁地處華夏的中央,它頭枕黃河,足踏中原沃土,自然是建都的理想地點。然而,朱元璋以一個軍事戰略家的眼光打量它,覺得它最大的缺點就是一馬平川,無險可守,缺乏地理上的屏障。加之,懸在它頭頂的黃河簡直是一把利劍,在戰爭中隨時有被敵人扒開口子淹沒都城的危險。因此經過幾天考察之后,他初步打消了遷都到這里的念頭。

其實,還有一層歷史的原因。北宋的徽宗、欽宗二位皇帝就是從這里被金人擄去的,亡國之都給他抹上一層揮之不去的心理陰影。朱元璋是很迷信的,他篤信陰陽風水,他要讓自己開創的朱明王朝千秋萬代地延續下去,不能讓繼任之君生活在歷史的陰影之下。

朱元璋下令將汴梁路改為開封府,設置州府官吏。徐達、常遇春等將領相繼從各個戰場回到開封,在行宮朝見了皇上。朱元璋對立了功的將軍們一一嘉勉,按照他們的戰功賞賜了數十斤不等的黃金。

接著,他在行宮召開了御前軍事會議,商討下一步的戰略部署。大將軍徐達首先報告說:“臣與常將軍率師北上,先平定齊魯,繼回師下河洛,擴廓帖木兒雖令其弟脫因領兵五萬駐守濟南阻擊我軍,但為了保存實力,始終不敢與我接戰。直至我軍進逼洛陽,脫因才被迫背水一戰,終至全軍覆沒,僅以只身逃遁。現在擴廓帖木兒在太原逡巡觀望,而李思齊、張良弼等輩,龜縮在關中,自知勢力不濟,畏我如虎,諒他們不能成為我軍的威脅。至此,元大都已不能指望外面的救援,人心慌亂。我軍挾戰勝之余威,趁此北上進兵,臣估計攻克大都只在秋風揚起之時。”

朱元璋點頭道:“徐皇兄所言固是,現在戰場上的力量對比,我軍已占據絕對優勢。只是朕要通報你們的是:元朝廷內部的紛爭已經停止,順帝撤銷了太子的撫軍院,重新任命擴廓帖木兒為左丞相,總制天下兵馬。擴廓擒殺了背叛他的關保和貊高,再也無人掣肘。他這個人是個難得的將才,朕久欲招降他終不可得。如今他與元朝廷和好,雖暫駐軍太原作逡巡觀望狀,難免有朝一日成為我軍北上的最大阻力。”

常遇春對皇上屢屢提及擴廓如何了得,心有不服,忿忿地說:“臣愿率一軍入山西與王保保那廝決一高下,就算不能將他擒來見陛下,再不濟也要讓他一兵一卒也出不了娘子關!”

朱元璋知道常遇春的脾氣,也不怪他莽撞,只是解釋說:“常將軍勿躁。朕忖度擴廓帖木兒在山西按兵不動,一則對元朝廷反復無常有怨氣,另外也有保存自己實力的想法。也許我們打到了大都城下他仍然會袖手旁觀,那又何必主動去惹毛他,自樹強敵呢?”

徐達及諸將連連點頭附和說:“還是皇上想得周到。”

朱元璋又道:“朕此次北巡,發現北方土地平坦遼闊,宜以騎戰為先。應選驍勇戰將作為先鋒,徐皇兄親率水陸兩軍,作為后應。以運河漕運供給糧餉,再調集益都、濟寧、徐州諸軍,會兵于山東境內最大的水陸碼頭臨清。德州是守衛大都的第一重門戶,元必駐有重兵,朕擬遣常將軍領兵五萬先拔去這個釘子,然后進兵青州和通州,直搗元都。那時他孤城一座,外援已絕,自然會內部崩潰,惶惶然作鳥獸散。這樣,大都可不戰而下。”

聽了皇上的部署,眾將皆心悅誠服贊道:“皇上圣明,皇上圣明。”

朱元璋又命大將馮勝道:“明日,馮將軍即率部向潼關進發,仍按原定計劃襲取潼關,得手之后,若張良弼、李思齊西逃,不必窮追,我們不要陷在對他們的戰事中。可選將分兵守關,你仍回汴梁,隨大將軍北征,毋得有誤。”

“臣領旨。”

馮勝率部西襲潼關。潼關是陜西關中的門戶,李思齊與張良弼兩軍久駐關中,他們均是元朝廷倚重的邊將,因朝中太子與擴廓的宿怨,他們與擴廓帖木兒互相拼殺勢力削弱了不少。明軍攻占洛陽后,離潼關僅數百里,形勢頓時緊張起來。李思齊與張良弼均在潼關外構筑了外圍防線,連營數里,聲氣相連。

馮勝兵至,在十里外扎營,并未馬上進攻,只是故意鬧出很大的動靜,人馬喧囂,旌旗蔽日,給敵軍造成恐懼與威脅。等到下半夜,馮勝派遣一批軍士攜硫磺火箭等火具,借著青紗帳的掩護悄悄接近張良弼的軍營,“嗖嗖嗖”火箭直向營帳射去,頓時十幾座營帳噼噼啪啪著起火來。

張良弼從夢中驚醒,只道是明軍前來劫營,立刻點起兵馬迎敵。黑暗中遇到李思齊派來支援的騎兵,以為就是襲營的明軍,雙方廝殺起來。一直殺到天明,李思齊親自趕到,方才明白是自家人殺自家人,雙方傷亡了數百名兵勇。眼看拂曉后明軍就要發起進攻,張良弼自知立營不住,匆匆拔營退入關內。那邊李思齊見明軍勢大,自料無法抵敵,也慌不擇路地繞關而過,移駐四十里外的葫蘆灘。

黎明,馮勝指揮大軍對潼關發起攻擊,守關的李思齊部將抵抗了一陣,眼看明軍如潮水般涌上來,實在抵擋不住,只好棄關而逃。結果,李思齊棄下輜重營帳,向鳳翔逃竄,而張良弼則遠走鹿城。馮勝入關后向西追擊了一陣,一直追到華州,那里的守將也已聞風逃遁。這時,馮勝的副手都督郭興提醒他,皇上已下令不要窮追,方才收兵回潼關。

馮勝遵照朱元璋的旨意,留下郭興與金興旺兩位都督率部鎮守潼關,阻止李思齊等向山西、河南蠢動,以免牽制北伐大軍的行動。然后,他率部返回汴梁,向朱元璋復命。

潼關既已拿下,李思齊、張良弼潰逃遠竄,北伐軍已無后顧之憂。這時朝廷中有事待朱元璋處理,于是他準備起駕回應天,臨行前他召集徐達、常遇春等大將,鄭重地告誡他們說:“中原的老百姓久為群雄所苦,流離失所,備遭磨難。故朕命你們率師北征,拯救人民于水火之中。元朝其祖宗入主中原,統一天下,有一定的功德,惜其子孫不能愛惜人民,濫施橫暴,故受到上天的厭棄。元朝的暴君有罪,他治下的人民卻是無辜的。在以前改朝換代的戰爭中,往往對戰敗者肆行屠戮,這種違天虐民之事,朕實在不忍為之。今后諸將凡攻克一個城池,不許肆行焚掠和胡亂殺人。俘獲元朝的宗戚,均要保障他們的人身安全,不許虐待,更不許濫殺。這樣才能上達天心,下慰人望,以符合朕伐罪安民的本意。以上諸項,若有恣意違抗,不遵朕令者,朕將嚴懲之,決不輕赦!”

諸將自然異口同聲地答應:“臣等謹遵陛下圣訓,決不違犯,請陛下放心。”

洪武元年閏七月,朱元璋從開封起駕返回應天。

賣官鬻爵,李彬被斬

皇上不滿意中書省完全置于李善長個人掌控之下,楊憲感到責任重大。小小七品都事李彬竟敢賣官鬻爵,他身后是什么人?楊憲夜訪劉伯溫,亮出了皇上的密詔。李彬被捕,丞相府里亂成一團。李彬被斬在祈雨臺前,劉伯溫跟李善長結下梁子,被迫告老還鄉。

楊憲受朱元璋的賞識,升任中書省參知政事,這是從二品的大官,地位居于左右丞、平章之下。由于上述官職均由在外征戰的武臣兼任,而另一位參知政事汪廣洋尚未到任,所以在中書省楊憲應是僅居左丞相李善長之后的第二號人物。不過楊憲到任以后,發現中書省完全是鐵板一塊,全是李善長的人。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員,左右司的郎中、員外郎、都事、檢校、照磨等,碰到楊憲總是恭恭敬敬、垂手侍立一旁,向“參政大人”請安問好,可始終沒有誰來向他請示匯報什么。李善長本人并不在中書省衙門內,他除了上朝就待在新修的丞相府里,可是楊憲分明感覺到,偌大的中書省完全是按照他的意志在運轉,這里的每一位官員都服膺于李相爺的鐵腕之下。

楊憲隱隱地感覺到,皇上正是不滿意這種現狀才派他來中書省的。以皇上的英明神武,他是不愿意看到中書省這個國家行政首腦機關,完全置于李善長個人掌控之下;它所體現的只是丞相李善長的意志,而不是居于國家權力頂峰的皇帝的意志。朱元璋在他北巡之前,將楊憲安排到中書省來,還特地賜給他相機行事的密詔,足見皇上對他寄望之深,也說明自己的責任重大,若不能在中書省站穩腳跟,做出一番事業來,豈不有負皇上的厚望。

楊憲上任之初,也曾親去丞相府拜謁他的頂頭上司李善長相爺。李善長明知朱元璋讓楊憲出任參知政事,是來中書省摻沙子的,但他身居丞相高位,根本沒把初出茅廬的楊憲放在眼里,官樣文章似地應付了他幾句,就哈欠連天地示意他可以告辭了。對于李善長的故意冷落,楊憲恨得牙發癢,這時他差點忍不住把皇上那份密詔亮出來,殺殺李善長的威風!

楊憲在中書省管不了事,但皇上命他監視朝廷的官員,若發現不當即可密報,他必須履行自己的職責,于是他不動聲色地命令幾名親信分頭到中書省各個部門去打探情況,每天詳細向他匯報。那幾名親信的身份是中書省的衙役,他們在各個部門走動不會引起別人的懷疑,雖不能刺探到什么機密,但了解哪個部門的動向和人員進出情況卻綽綽有余。

幾天后,楊憲得到了一條重要的信息:有一名叫李彬的左司都事,他的視事處每天有不少人來往。那些人個個衣著光鮮,有的是地方官員,有的是商賈模樣,一打聽原來這些人都是來找李彬都事求職的。當時京城里正進行大規模的營建,六部衙門、八大親王府、國子監、功臣廟等都在陸續興建。李彬管的大概就是這些工程的營繕監管人員的任命。這自然是一些可以大撈銀子的肥差,所以人們趨之若鶩,其中自然免不了有賣官鬻爵的貓膩勾當。楊憲的那名親信不經意地打聽一下,果然證實那些求職的人無不是拿著大把大把銀票來的。

楊憲決心把這事作為突破口。他心中暗自思量,李彬縱使是李善長的親信,但他小小一名七品都事,哪有那么大的權力,敢于賣官鬻爵?在他身后必然有一條張著血盆大口的大鱷!為了拿到他們的犯罪證據,他不能不投入一些本錢來進行試探。

一天,中書省左司都事李彬的視事處外面來了一位錦衣華服富商模樣的人,他出手闊綽地從袖筒里拿出一錠銀子塞給值班的衙役,對他說道:“麻煩貴價通報一聲,在下應天張朝奉求見都事大人。”

衙役見錢眼開,道聲:“官人稍等片刻,小的即去通報大人。”

沒多久,那個張朝奉就得到了都事李彬的接見。他開門見山自我介紹道:“在下祖居應天,世以營繕工程為業,在京都業內頗有些聲望,前幾年沈萬三承修水西門到玄武門之間的城墻即由在下承包。近聞朝廷有擴建王府一條街、新蓋十座王府的浩大工程,都事大人身居要津,總攬工務,不知在下能否有幸為大人效犬馬之勞?”

李彬瞥一眼這個衣著光鮮的人,冷冷地道:“大官人也許弄錯了,下官身為左司都事,只是負責選拔任命各項工程的營繕和監理官員,承包工程的事下官是管不著的,你要去找別的人。”

張朝奉心想:當了工程監理官員還怕攬不到活嗎?那還不是一碼事?于是進一步地說道:“不瞞大人說,在下雖不算富甲一方,但也廣有資財,對賺錢已經沒多大興趣了。只是世以營繕為業,頗具這方面的才干,有心為朝廷效力做一番事業,也為自己留點名。若大人不棄,玉成在下這點小小的心意,在下自當感恩圖報。”

這樣的人李彬見得多了,世上沒有不想賺錢的商人,要賺錢就得先投資,你若“玉成”了他,他自會感恩圖報,這就是直接要你報價了。李彬考慮這個人的資歷才能做一個王府工程的營繕總監自然是勝任的,這就有了和他談判的基礎。不過李彬不想讓他太順利地滿足愿望,借口還須向上司稟報,約他過兩天再來談。

經過再三接觸,李彬以營繕總監責任重大,需要繳納適量的保證金為由,讓張朝奉交付了十萬兩銀票的保證金,另外五萬兩銀票則是對都事大人玉成此事的孝敬,換取到一紙“王府工程營繕總監”的任命書。

往后的幾天,京城里一些在李彬那里獲得官職的人相繼失蹤了,楊憲親自審問了那些人,在嚴刑追訊下,他們一一簽字畫押承認了向李彬行賄買賣官爵的事實。

楊憲要對李彬下手了,他以“張朝奉”名義付出的十五萬兩銀票不能白交。于是他帶著一干證據連夜造訪御史中丞劉伯溫,因為只有負責督察百官的劉伯溫才有下令逮捕李彬的權力。

劉伯溫對楊憲夤夜造訪感到有些驚訝,他們同朝為官,平日也有些詩文交往,但楊憲是山西人,并未完全融入江南文士集團這個圈子內,且楊憲、夏煜、高見覽等人均為“檢校”起家,專司“伺察搏擊”,告發朝廷官員的陰私取得朱元璋的信任。劉伯溫、宋濂等人從骨子里看不起他們,但也從不敢得罪他們,彼此相敬如賓罷了。今番楊憲來訪必有重大事故,劉伯溫不敢怠慢,首先開口祝賀他道:“憲公蒙圣上恩寵,榮升參政,伯溫未曾造府恭賀,失禮失禮!”

楊憲謙讓道:“中丞大人說哪里話來?大人乃國之重臣,皇上北巡付以監國重任,只因學生初到中書省,諸事繁雜,沒有及時來向中丞大人請示討教,望乞恕罪。”

“哪里哪里?憲公過謙了。”劉伯溫知他是有事而來,直率地問道:“參政連夜來此,必有重大事件相告伯溫。府中無外人,但談無妨。”

“學生近日聞悉,在中書省有人接受賄賂,買賣官爵,貪賄犯罪達數十萬兩之巨。御史臺可曾與聞此事?”

“啊!”劉伯溫大吃一驚,面部表情有些尷尬,“皇上北巡不久,竟有這等事發生!中書省乃國家行政首腦機關,何人如此膽大妄為?楊參政僅是聽聞此事,還是已經拿到貪賄犯罪之人的證據?”

楊憲把一干人犯行賄買官的供狀拿了出來,同時向劉伯溫講了自己為取得證據,派遣親信偽裝營繕商“張朝奉”花了十五萬兩銀子買了個“王府營繕總監”的經過。他這樣做為的是結案后能要回那些銀票。

劉伯溫看著那張十五萬兩銀票換來的任命書,不禁驚異這位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的楊參政竟然如此有心計。此人在皇上出巡之前調到中書省,行事又如此出格,莫非他身負某種秘密使命?

這時楊憲開口說道:“據學生查悉,左司都事李彬負責京城各大營繕工程的官員任免事宜,他不過一七品小官,竟敢如此肆無忌憚地賣官鬻爵,其身后必然有人撐腰。學生以為,要查清此事,御史臺應立即將其拘捕嚴鞫。”

劉伯溫對李彬這個人不甚了解,只知道他是李善長的親信之一。他隱隱地感覺到了這件事可能牽涉到李善長或他家的什么人。劉伯溫深知李善長在朝廷中的地位是任何人不能撼動的,皇上北巡雖然委托他與李善長共同監國,但作為丞相的李善長享有處理朝中事務的全權,自己僅負督察百官的責任,處于輔佐地位。李彬這個案子如果與李善長有什么關聯,身為御史臺的負責人在采取行動之前就必須特別謹慎從事了。

“中書省內部有人買賣官爵,參政大人可曾通報李丞相知曉?”劉伯溫將了楊憲一軍。

“啊!學生這幾天急于查清案子,還沒來得及去相府稟報。”楊憲頗有些尷尬,不過他馬上理直氣壯地說,“學生以為,御史臺負有督察百官之責,現李彬貪賄犯罪證據皆在,是中丞大人該采取行動的時候了。”

“楊參政所言極是,糾察百官懲治貪賄下官責無旁貸。只是萬歲出巡,委托左丞相全權處理朝中事務,此事下官還需與李相爺通氣。”

楊憲見劉伯溫屢屢拿李善長來壓他,心中十分憤怒。他知道劉伯溫是投鼠忌器,恐此案牽涉到李善長本人,影響他與李善長的關系,故此要先與李善長通氣,使其有回旋的余地。他們如此官官相護,這案子怎么能查個水落石出?自己的一番苦心豈不白費了。

心里一急,他湊近劉伯溫,壓低聲音說道:“學生請中丞大人看一樣東西。”

“什么?”

楊憲不慌不忙撕開內衫衣襟,取出皇上手諭遞給劉伯溫。劉伯溫看了大吃一驚:楊憲如此有恃無恐,敢于藐視李善長的權威,原來他奉有監視朝政的密諭!他強自鎮定地將皇上手諭交還給楊憲。

“參政大人請將圣諭收好。”

“學生這也是不得已啊!”楊憲解釋道,“一干人犯均已抓到,暫時羈押在兵馬司。這李彬若任其逍遙法外,一旦他們串供翻案,學生怎么向皇上交代啊!”

劉伯溫心想:皇上既有手諭許他便宜行事,只怕他的密奏此時已在馳往汴梁的路上,此案無論牽涉到什么人也得辦了。于是,他與楊憲相商,御史臺派中丞章溢與楊憲共同查辦此案。當夜即由御史臺派出官兵抄了李彬的家,將李彬及相關官員緝捕到案。

李彬被捕,丞相府里亂成了一團。劉伯溫雖在第二天及時知會了李善長,并且暗示此案另有通天的神秘人物參與其中,御史臺不得不履行自己的職責。這時李善長才醒悟過來,自己雖位高權重,卻不該漠視了那位不起眼的參政楊憲的存在!

李彬被捕之時,在他家里抄出了十余萬兩贓銀,這距楊憲掌握的他買賣官爵所得贓銀總數八十余萬兩相差甚遠。御史臺繼續訊問時,李彬閉口不答。

丞相府里,李善長氣急敗壞地把他的長子李祺叫來,劈頭就一頓臭罵。

“你和李彬,你們干的好事!目無王法!”

李祺還硬著脖子強詞奪理:“父親,李彬他賣官鬻爵,與孩兒何干?”

“與你無干?不是你在后面撐著,他有那么大膽子嗎?再說,八十余萬贓銀只抄得十余萬兩,其余的到哪里去了?”

“那誰知道?他們去審,去問好了,誰敢說是落我們家了?”

“混賬!你知道李彬落誰手里了嗎?大刑伺候之下,他能不一五一十地招出來?到那時我們這個家全讓你毀了!”

“這……”

父子倆的對話是在李善長的書房里秘密進行的,但卻沒有避開另一個人:李善長的定遠老鄉——太常寺少卿胡惟庸。他見李善長急了眼,忙出面安撫道:“相爺勿躁,李彬不是御史臺抓的嗎?我想劉伯溫顧及他與相爺的關系,也許不會逼得太急。”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劉伯溫滑頭得很,他把這案子交給章溢和楊憲去辦,自己在一邊坐山觀虎斗。”

“楊憲不是中書省的人嗎,他會與相爺作對?”

“哼,看來皇上北巡之前是有意把他安排到中書省的,我沒把他當回事,太大意了!看來這個案子就是他挑起來的。”

胡惟庸開始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他沉思片刻后說道:“如今之計,只有暗中穩住李彬,要他一個人把此事擔起來,不要牽涉到大公子。”

“萬一他為了逃脫罪責,不想一人承擔呢?”

“如今能救他的只有相爺了,不怕他不答應。”

“可是,他交不出八十萬兩贓銀。”

“那倒好辦,只需如此便可。”

胡惟庸附在李善長耳邊悄悄授計,李善長聽了心方稍定。少頃,他叱喝李祺道:“還不快去辦?”

在楊憲的嚴刑審訊下,得到李祺授意的李彬巧舌如簧地為自己辯護道:他雖官卑職小,但任命京城工程營繕官員是他職責范圍,無需報上司批準,所收八十萬兩銀子大部分是交納的保證金,現存在京城的某錢莊里,自己接受十余萬兩孝敬銀子是實。御史臺果然派人到他所說的錢莊,提取到六十余萬兩銀票,錢莊老板還畫押具結,稱銀票確是李彬存在他那里的,他自然不會透露這些銀票的真正來歷。

劉伯溫十分慶幸這個案子圓滿結案。一年前,以李善長為首,由劉伯溫、陶安、傅獻等參與制定的大明《刑律》已頒布施行。朱元璋有鑒于元律的弛縱,力主以嚴刑峻法治國,對于官吏的貪墨更是嚴懲不貸。比如官員監守自盜者,贓銀四十貫(折四十兩銀)者絞;官員受賄六十貫者斬,甚至還附加剝皮實草等酷刑。李彬貪污達數十萬兩之多,自然難逃一死。

結案后劉伯溫于靜夜仔細將此案破獲經過字斟句酌地草擬奏折上奏汴梁行在。對于案犯李彬自然要求明正典刑,流徙家屬,抄沒家產,其余人犯一一量刑不等。他在奏折中強調此案的破獲全賴中書省參知政事楊憲發現犯罪苗頭后明查暗訪,應居首功;而御史臺負有監督百官之責,理應予以配合。劉伯溫深知此事明里暗里涉及左丞相李善長,楊憲這個政治權勢的暴發戶在與老謀深算的李善長較量中雖然贏得了第一回合,但將來鹿死誰手未可預料。睿智的劉伯溫不想卷入權勢斗爭的渾水中去。

這時,管家進來通報:“太常寺少卿胡惟庸大人來訪。”

劉伯溫不覺一愣:這胡惟庸為何夤夜來訪?他估摸必與李彬一案有關。吩咐道:“請他在后堂相見。”

“是。”

這胡惟庸是李善長的定遠同鄉,至正十五年歸附朱元璋于和州。因為他口齒伶俐,能說會道,授元帥府奏差之職。后任寧國知縣,得李善長的賞識,薦為太常寺少卿。劉伯溫知道他是李善長的心腹,難道李善長特意派他來為李彬說情,讓御史臺給皇上題奏時從輕擬罪?

“中丞大人晚上還在書房操勞,真是個忠勤王事不辭勞苦啊!”胡惟庸一臉諂笑地恭維劉伯溫。

“哪里,哪里!伯溫才疏學淺,蒙皇上錯愛,委以御史臺的重任。李彬一案紛繁復雜,下官不得不詳細擬奏向皇上報告此案的經過,因此在書房待晚了。”

胡惟庸單刀直入地問道:“在中丞大人給皇上的奏折里,李彬該定何罪?”

“這樁案子是我大明建立以來第一大案,李彬賣官鬻爵,涉案金額已達數十萬兩之巨,按照新訂大明刑律,主犯李彬必須斬立決,并抄沒家產,流徙家屬。”

“中丞大人也知道,這李彬雖是一小小都事,卻是李丞相李大人所提攜的親信下屬,此案雖與李丞相無涉,但若斬了李彬,李相爺面子上也難看。萬歲出巡期間,大人與李相爺同受圣命肩負監國重任,大人能不顧及自己與李相爺的關系嗎?”

“依太常卿之見,伯溫應如何為李彬定罪?”劉伯溫瞇縫著眼睛問道。

“依學生之見,大人可以此案涉及面廣、頭緒未清為由,將李彬定為斬監侯,一切待皇上回京后再做決定。這樣,大人在李相爺面前也說得過去了。”

胡惟庸屢屢以李善長的權勢相要挾,反而激怒了劉伯溫,他憤而起立說:“大明刑律是左丞相領銜制定的,伯溫不過是參與者之一。難道丞相能因私而廢法嗎?伯溫身為御史臺官員,只能按律定罪奏明皇上。丞相若有不同意見,他自可直接向皇上奏聞。”

胡惟庸討了個沒趣,只得怏怏地告辭而去。

胡惟庸走后,劉伯溫怔怔地坐在書案前看著那份已經擬好的奏折。天明奏折就要寄發了,現在屈從于李善長的意志將李彬的定罪改一下還來得及。不過此時他身上那種士大夫剛直不阿的本性占了上風,終于長嘆一聲,將那份奏折一字不改地蓋上了御史臺的大印,并用蠟丸密封妥當,只待天明以六百里加急發出。

朱元璋先后收到了楊憲和劉伯溫的奏折,自己北巡才幾個月,京城里就發生了這么大的貪污案,抄沒贓銀竟達八十余萬兩,這個膽大包天的狗奴才李彬真是罪該萬死!朱元璋若在京城,盛怒之下會下令剝了他的皮。劉伯溫按照新定的刑律給有關罪犯的定罪恰如其分,他沒有理由不準奏。可是楊憲的密奏中卻說:“李彬區區中書省小吏,竟敢公開賣官鬻爵,貪賄銀達數十萬兩,臣以為其身后必有后臺,乞陛下明察。”李彬的后臺是誰,楊憲所指分明就是左丞相李善長!然而御史臺的審訊記錄李彬一口咬定賣官系他一人所為,贓銀也是從他家中和寄存的錢莊抄得。劉伯溫的奏折中自然不會提胡惟庸夜訪求情之事。可見劉伯溫在處理此事時極為慎重,極力維護國家重臣的威望不受損害。而楊憲卻不管不顧,矛頭直指李善長,此人野心不小!

本來朱元璋可以提前返京處理此事,但他轉念一想:朝廷中的權力爭斗終歸會有的,歷朝歷代概莫能外。讓他們鬧去,鬧得越兇越好,到時候自己可以以高屋建瓴之勢,輕而易舉地收拾殘局,把至高無上的皇權掌握得牢牢的。

因此,他批準了御史臺對案犯的定罪,準予立即執行。而對破獲此案有功的楊憲予以褒獎,并且暗示回京之后將對他更加重用。

其時,京城正遭大旱,五六月間連續三十余天未降滴雨。江浙一帶本來常年雨量充沛,為何出現此等怪現象?于是有人風言風語說是滅東吳觸犯了天怒。自然這話不會傳到朱元璋耳里。老天爺不下雨,京城有關的部門唯一的辦法就是搭起高臺祈雨,皇上不在就由皇太子率領丞相百官在臺前一一行禮,祈求上蒼施降甘霖普救眾生。一連三天,天空仍然只見火辣辣的太陽高懸著,旁邊沒有一絲云彩。官員們見祈求無望,也就不再來行禮了,只令高臺下那班僧道們好好地誦念經文,看他們的佛祖爺能不能去雨師風伯那里求求情。

正在這時,皇上對李彬案的批奏到了。劉伯溫突發奇想,祈雨中宰殺犧牲不足以感動上蒼,現有皇上的批奏,我何不在祈雨臺前殺個活人去沖一沖,興許能感動上蒼。于是他下令將李彬一干人犯從大牢中提出,牽至祈雨臺前,誦經的僧道們頓時被那班荷槍執刀的士兵們嚇呆了,一個個目瞪口呆停止了誦經。劉伯溫喝令他們繼續誦念。御史臺的官員大聲向圍觀的民眾宣讀了李彬的罪狀及皇上批準斬立決的御旨,監斬官一聲令下,擎著鬼頭刀的劊子手手起刀落,跪在地上的李彬一顆首級頓時滾落一旁,鮮血從脖腔子里噴涌而出。嚇得那班僧道們連忙用寬大的袍袖遮住面孔,嘴里喃喃地念著: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這時,坐在轎子里的劉伯溫下意識地探頭望望天空,驕陽下仍無一絲云彩。他搖搖頭,喝令起轎回署。那班陪斬的同案犯早已嚇得面無人色,有的竟已癱倒在地,屎尿都被嚇出來了。

朱元璋安排好北伐軍事部署,于七月中旬回到京城。李善長率領百官至龍江碼頭迎駕,李善長和劉伯溫為首參拜,朱元璋扶起二人,和顏悅色地說:“朕忙于北方軍事,二卿留守京師,數月之間,朝中事務處理得當,京都秩序井然,二卿為朕分憂,辛苦了!”李善長見他絲毫未提李彬之事,也暫把一顆忐忑不安之心放了下來。

不過,朱元璋回宮之后,又秘密召見了楊憲,楊憲主動交回了那份密詔,朱元璋當即把它在燈上燒了——這種東西自然不宜留下。朱元璋對楊憲的忠誠能干褒勉有加,答應在適當的時候將他由中書省參政提升為左丞。朝廷廢除平章一職后,左右丞就是通向丞相最近的階梯了。楊憲心里美滋滋的,他深知朱元璋表面對李善長客客氣氣,但他倆君相之間的矛盾已深,總有一天會爆發,那一天就是他取代李善長相位的時候!劉伯溫匆匆忙忙把李彬斬了,企圖斷了活口,使皇上回鑾后難于深挖賣官案的后臺。可是楊憲仍不死心,往后的幾天他又設法查明:李彬供稱存在錢莊的六十萬兩贓銀純屬子虛烏有。經過楊憲的一番拷問,錢莊老板供出那六十萬兩銀票是李彬被捕后數日才由相府大公子李祺親自送過來的。李彬賣官的后臺如果不是李善長,至少他的兒子李祺難逃干系。

楊憲把這一爆炸性的消息匆匆報告給皇上,朱元璋當時臉上有些慍怒,但他當即令楊憲把錢莊老板放了,一切審訊記錄都燒掉,此事絕對保密,不許外傳。

在由汴梁返回京都的路上,朱元璋就仔細想過,大明朝建立伊始,刑律初定,就出現涉案數十萬兩的貪污案,按照他的脾氣,不借這樁案子殺一批人抄一批家,不足以體現他的嚴刑峻法震懾朝綱的本旨。可是偏偏這樁案子明顯涉及的不是別人,而是他的當朝宰相,第一功臣李善長。現在新朝雖已建立,但北方的軍事征伐還未完成,自己的大部分精力仍然集中在軍事指揮上,國家的管理重擔仍然靠李善長一個人挑起來,他制定的一項制度或頒行的一個政令,往往涉及國家每年百萬、千萬兩銀子的稅收,數十萬、百萬擔糧賦的收入。可以說,朱元璋現在仍然和幾年前與群雄逐鹿江南時一樣,后勤糧餉完全依靠李善長經營籌劃,沒有他國家就會癱瘓!罷罷罷,如果李善長真的在李彬案中有什么不干不凈,弄了幾十萬兩銀,就當朕把某項賦稅的一個零頭賞給了他吧!古語云“竊鉤者誅,竊國者侯”不是沒有道理的,投鼠還須忌器,李善長就是國家的大器,千萬動不得。

李彬案很讓李善長沒面子,楊憲得到皇上的褒獎,他一時也奈何不了他,于是把怒氣撒在劉伯溫身上。京城一直沒有下雨,李善長在朝堂上公開上了本,說劉伯溫戮人于求雨壇壝之下,觸犯了天怒,是大不敬之罪。李善長帶了頭,一些怨恨劉伯溫執法過嚴損害了自己利益的朝臣也相繼在皇上面前詆毀劉伯溫。

一時間風雨飄搖,使本來淡泊名利的劉伯溫對朝政徹底灰了心。縱使朱元璋念及他過去的功勞沒有處分他,他也不愿在京都這是非之地久留了。他本來是一個文人,由于戰爭的原因誤入了官場。輔佐朱元璋立了一些功績,人們將他比作漢初三杰的留侯張良,他為何不學張良激流勇退隱入山中呢?

正好這時劉伯溫的原配夫人死了,家鄉來人告喪。他立即毫不猶豫地修本以妻喪告老還鄉。朱元璋考慮到他目前的處境,批準了他的奏章。于是,劉伯溫迅速打點行裝,靜悄悄地離開了喧囂的都城,回到了浙江青田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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