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兩天后他則是被裝在一口沒上漆的棺材里被人從家里抬了出來。當時他遠遠的看著那口棺材被人抬著朝西邊的那片南瓜地走去，而他的母親則被人攙扶著跟在后面。那時千年魚對死亡還很陌生。心里感覺王獨輪的死亡不是他造成的，那死亡本來就藏在村子里，只是被他不小心放了出來。而那沒上漆的棺材從此和王獨輪年幼的模樣永遠連結在一起，死沉死沉的。

由于目睹了送葬過程，送葬鞭炮彌漫的煙霧籠罩在校園附近的上空，至今也沒散去。

千年魚不能原諒自己，想讓自己受到懲罰，同時也不愿意讓別人看出端倪來。有天他發現自己吃的比較少，于是就想把自己餓死算了

“我以后吃的少一點，餓死算了。”他想。

然后他就只吃以前一半的食量，結果吃了一個月自己也沒餓死。后來他發現人們只把那件悲劇當作天災，并沒查到他頭上，他也就漸漸改變了想法。

將近兩個月的暑假對于蕩除他良心的不安足夠了，但對于學校改善危房卻毫無用處。開學以后為了讓學生上課，其他年級老師把封條一撕，學生們又坐進了原來的教室里。唯獨他們年級教室因為挨著那倒塌的教師，所以封條不能撕，只能在外面上課。

晴天還好，但到了下雨天，他們就放假，但那年的雨水好像特別多，最后發展到除非雨下得特別大，否則他們就在雨里上課。老師打著傘講，學生打著傘聽。像千年魚這樣買不起傘的人，只能找張塑料薄膜套在身上，然后找個草帽一戴，不管效果如何吧，反正是能在雨里坐下了。

有天在一個下著小雨的課堂上，他正穿戴者他那一身行頭坐在雨中如一只白天的貓頭鷹般閉目養神時，忽然脖子一涼，睜眼發現不知是誰把雨傘的邊緣伸到了他脖子里。

“誰這么討厭呀！欺負我窮是不是？”

他隨即在那傘上拍了一下，挪離那雨傘遠了一些，接著繼續閉目養神。可沒過兩分鐘，脖子上又是一涼，一睜眼發現那把雨傘又貼到了他脖子上。他立刻有點生氣，同時感覺氛圍有點詭異。

因為他發現這把傘的顏色和剛死去的王獨輪的那把很像，更嚇人的是，這傘上還沾著泥污和血漬。

“說不定是湊巧有人打了一把同樣得傘。”他安慰自己說。

他雨越下越大，隔著雨幕的老師的形象也越來越飄渺，聲音越越來越模糊。最后他實在沒辦法，就壯起膽子鉆進那個那傘下面，想看看到底是誰。結果一進去差點嚇死，那景象令他至今沒忘。

埋了三個多月的王獨輪又回來了。被砸的有點變形的腦袋還在流著血，一身的泥水混著血往下流。看到千年魚鉆了進來，他馬上有點激動，臉上血淚橫流。

“這些的題還是不會做。我腦子的知識都被砸壞了。你來教教我吧。”

可王木羊說。手里還拿著上學期的課本。

“我學習也不太好。要不你去找咱們數學老師吧。最近他雖然有點忙，但晚上還是有時間的。”

說完他就趕緊從那把傘里鉆了出來，裝作什么都沒發生一樣。

可偏偏這時王獨輪在雨傘下面悲聲哭泣起來。這聲音想必大家都聽到了，但卻沒一個人敢從傘里出來。直到老師呵斥一聲，大家這才紛紛從傘里探出頭來。那把雨傘瞬間消失，只有他站在那兒一副躍躍欲試的墨陽，所以大家都以為是他在搗亂。老師批評了他一頓，這才發覺雨已很大，匆匆宣布放學。

從此以后千年魚就再也不想去學校了。

就算是到了學校也偷偷溜出來，整日村子里瞎逛，王木羊的冤魂正在學校里等著他，這可是他親眼所見。然而父親可不直到情況，終于給惹怒了。

有天他正在學校外逛蕩，結果村里一個人對他說。

“你爸正在學校找你呢，說找到了要活剝你的皮。”

結果晚上他回到家他父親雖然沒活剝他，可也狠打了他一頓。但即使這樣他也不去上學，于是他父親幾乎每天打他一次。最后他就恨上了他父親，長時間一句話也不說。然后村子里就開始傳說他生了病。這種說法鼓勵著他做一個真正的啞巴，好讓家人為他擔心，最后還真把他給騙住了。家里人開始給他花錢看病。不是千年魚不心疼花錢，而是因為這個時候他真的想當個啞巴。

可后來發生的事情卻令他無法想象。

有天晚上半夜他醒來，竟然聽到父親準備弄死他。

“可他是你的親骨肉呀！”

“就是因為他是我的骨肉我才要那么做。要是陌生人，我管他怎么樣。這血緣關系簡直像是繩子一樣勒的我喘不過氣來。他這樣的人長大也不幸福。現在他若是死了，對大家都有好處。”

然后屋子里安靜了下來。

千年魚鉆回被子，卻感覺置身荒野里一般，借宿在一個陌生人得家里。不知今朝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父子的情誼就此蕩然無存。

父親已是敵人，他要為尊嚴而戰。

那天早上父親趕集提著一兜子球狀物體回來，等到了晚上就把那些蘋果拿出來五六個，在電燈下把一種白色的液體涂抹上去，然后又放回原處。看著眼前的場景，他想起了家里下耗子藥的事兒。

“我是一只大耗子！”他想。

第二天父親就原形畢露。

“千年魚，你去吃個蘋果吧。”

父親指著桌子上的蘋果對他說。怕他聽不懂，還傻呼呼的用手比劃了一個吃飯的動作。

“我不是聾子。”

千年魚心想，走到桌子旁邊去拿蘋果。也感覺在玩貓和老鼠那既危險又刺激的游戲。他故意挑挑揀揀，表面上是想拿一個最大的，最后則拿了下面的一個出了屋子。出家以后他就把蘋果扔了，然后悶頭往西跑，打算再也不回來。

然而等他一直走到天黑，這時在野外又遇到了那個白衣服老頭。那個老頭遇到他后就給他想了一個辦法。他說這荒野有一頭怪魚。每到晚上就會出來刨墳吃尸。只要他把它抓過來，讓他去把王獨輪兒墳墓里的尸體吃掉，那他的冤魂就不能再到處作祟，而且保你老爹不敢動你。

然后他就跑到那片墳地里抓到了那條，怪魚抓到。果然后來王獨輪就沒再出現，而且也就在他抓到這魚的第二天，父親養的那些豬全都莫名其妙的中了毒，躺在豬圈里一大片，旁邊還扔著許多蘋果。很顯然，這些豬是被蘋果毒翻的，至于誰把下了毒的蘋果扔進的豬圈，那可不好說。

當時父親正那著注射器一邊給豬打針，一邊痛哭流涕。

千年魚回憶著往事。

就是那時他和父親徹底恩斷義絕的。當時他意識到他的父親真不容易呀！支撐著家。他對他是充滿感激之情的，但那感激是借貸者對銀行的感激。他們之間的關系也只是銀行和客戶之間的關系。

再過一個星期就要開學了，可他決定明天回學校。

第二天他就坐在公共汽車上，一邊看車窗外的風景，一面聽著流行歌。

往年的這個時候應該食物最豐盛的季節，麻雀們如一群醉漢在玉米地里追逐嬉鬧，姿態就像是蝴蝶一樣懶散飄逸。對于食物，成熟的玉米粒自然不在話下，而它們最喜歡吃的螞蚱和蟋蟀更是取之不竭。這些麻雀對于人類雖然疏遠，但共享一片土地。這兒不僅是人類的家鄉，也是他們的家鄉

然而今年的情況卻不甚悲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