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屏氣凝神等著這位銘劍莊主惱羞成怒地掃來一記凌厲劍風之時,他卻突然落寞至極地嘆了一口氣。
“但……他若只鐘情于你,我去找他又有何用?”隨著這一字一句的緩緩吐出,大廳之內的肅殺之氣頃刻間便煙消云散了。
“……”見他突然間變得如此消沉,我一下子就沒了與他在氣勢上一爭高下的心思——我娘曾說過,欺負一個為情所困的人要比欺負一只落水狗還要令人不恥。
天雪魏見殺氣散去便重新端起茶杯喝茶,間或還不忘扯扯我的衣袖讓我坐下來。
我扭頭瞪了眼滿臉寫著“看熱鬧”三個字的他,終是坐了下來。
此時誰都不再說話,任沉默就此蔓延開來,大廳內的氛圍霎時便由緊張變成了尷尬。
我靜下心來仔細地想了想,最終還是決定告訴他我和墨雨殤的真正關系。除去擔心這么僵持不下會耽誤“錦瑟姻緣”的約定時間之外,我也不想司徒云煙結郁心底后有個三長兩短時我還得背上個“氣死情敵”的罪名被銘劍山莊追殺一輩子。
“咳嗯……司徒莊主,其實我和墨雨殤……只是朋友。”我咳嗽一聲,斟酌著字句道,“——生死相交的,朋友?!?br /> “但他處處待你優厚,遠勝他人!”司徒云煙立即瞪向我。
……虧得司徒老莊主仙去得早,否則他要是看到自己唯一的兒子竟然為了個男人爭風吃醋到如斯地步,想必會氣得再仙去一次吧。
我在心底腹誹一句,接下話來:“那是因為他曾欠下我許多人情,待我優厚不過是為了還人情而已?!薄@話不假,畢竟小時候我不知幫他躲過了多少次墨伯伯的“追殺”。
“他為了你可以毫不猶豫地放棄自己的一切!”
“我為了他也可以,但這是義氣不是情愛?!?br /> “可他還把一直都不曾離身的傳家寶玉,贈予了你!”司徒云煙被我噎了一下,半晌之后忽然低吼一聲。
“……司徒云煙,你到底在我身邊安插了多少人?”這下換我被噎住了——畢竟墨雨殤將麒麟玉交還我時已經很小心很注意,可司徒云煙他竟然還能知道!
司徒云煙吼出來后也知道這話露了底,他立刻裝作低頭喝茶的樣子移開了目光。
不過鑒于對方是為情所困的可憐人我也不跟他多做計較,只是接著道:“……那的確是家傳的沒錯,不過卻是我家傳的——麒麟玉是他十歲時跟我借的,如果他現在再不還我的話我們就真得要成……咳,一起了。”我暗自咬了下自己的舌頭,剛剛又險些露陷吐出了“成親”二字。
許是因為突然聽到了江湖傳言的真相,司徒云煙竟一時半會都沒能反應過來。
好半晌之后他才重新回神,臉色開始漸露喜色。
“這么說……他,并不愛你?”司徒云煙急急問到。
“也許?!蔽蚁肓讼脒€是覺得不替墨雨殤下結論比較好,雖然我是覺得他肯定不愛我。
“那我還有機會?!”但司徒云煙卻并不理會我模棱兩可的回答,而是接著追問。
“這個……你得問墨雨殤。”用折扇敲了敲額角,我倒真沒認真問過那位損友的喜好。
“江湖傳言真的都是假的?!”司徒云煙臉上喜色越見明顯。
“司徒莊主,你說呢?”我展扇掩面,哭笑不得之間只得暗自感嘆是不是無論多卓絕的人愛上別人之后都是這副德行。
“太好了!”司徒云煙的冷峻氣質至此完全消散,瞬間成了一派年少輕狂的氣盛模樣,“——我這就去找雨殤?。 ?br /> “莊主不可!”陸機立時出聲。
“司徒云煙你站住!”我也站起身來擋在了他面前。
司徒云煙愣了片刻,終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看向了陸機:“陸機,你立即領洛公子出來,并護送封公子他們回千雪山莊!”
“莊主!”見目的達到我便不做聲了,但陸機就很顯然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莊主直奔醉笑樓而去了。
“陸機,你是對我的話有疑意嗎?”司徒云煙瞬間變了臉色,眼神銳利。
“……陸機不敢?!标憴C抽了下嘴角,頷首抱拳。
司徒云煙冷哼一聲后再次看向我,這次連眉梢上都帶了笑意:“子瑜兄,這次多謝了。若日后你有什么事需要我幫忙的便盡管開口,我銘劍山莊自當鼎力相助!”
“……多謝司徒莊主?!蔽业谝淮我姷饺绱苏f風就是雨的人物,一時間除了微笑道謝外也實在拿不出別的反應來。
司徒云煙點點頭,正準備朝廳外飛掠而去,廳后突然響起的一個聲音卻讓他瞬間僵在當場。
“莊主,看來的確是諸葛青辦事不力才致使莊主您如此空閑啊。”沉穩低啞的聲音伴著兩個人的腳步聲從大廳之后傳來,我立刻循聲望去,不多時就看見了洛天錦的身影。
“封子瑜!”洛天錦看見我后立即面露喜色,三步并作兩步地朝我沖了過來。
“面色紅潤衣衫整潔,看來銘劍山莊的待遇確實不錯?!蔽覐念^到腳打量了他一番,點了點頭。
“你還好意思說!”洛天錦一聽我這話,滿臉的喜色立刻變了惱怒,“——他們可是封了我的奇經八脈將我當賊一樣關著的?。 ?br /> “有這么好的待遇,當賊不好嗎?”我一眼就看出他的奇經八脈剛剛已被解封,所以便毫不在意地繼續調侃。
“你——”洛天錦當場就待發作,卻被另一個人出聲打斷了。
“封公子,給你添麻煩了?!币簧砟{長衫的中年男子朝我拱了拱手,表情歉然。
“諸葛前輩多禮了,”我連忙還禮,誠懇地道,“司徒莊主其實只是想邀我一敘而已,只是動作大了些罷了。”
這名中年男子不是別人,正是送洛天錦出來的銘劍山莊總管諸葛青。
司徒老莊主尚在世時,銘劍山莊有兩人被江湖中人稱為“銘劍雙絕”——一個是銘劍山莊天字輩第一高手夜浪,另一個便是銘劍山莊總管諸葛青。
只可惜夜浪早逝,司徒老莊主也已駕鶴西去,銘劍山莊老一輩的傳奇人物當中便只余諸葛青一人。但只這一人,已抵得過銘劍山莊半數以上高手。
諸葛青在銘劍山莊算是一個異數,因為他不會劍只會針。
當年司徒老莊主在路過青崖底時救下了當時重傷昏迷的他,他傷好之后卻只記得自己姓諸葛會用針,司徒老莊主便給他取名為“青”,留在身邊打理莊內事務。說也奇怪,諸葛青雖說失憶,但待人接物卻十分得體,不出三個月銘劍山莊便在他手上煥然一新,司徒老莊主因此對他尤為贊賞,并點名由他擔當了銘劍山莊總管一職。
“封公子你不必替他說話,他是什么心思我當然明白?!敝T葛青溫和地笑了笑,眼光落在了依然僵在那里的身影,“——莊主,諸葛青辦事不力,甘愿受罰?!?br /> “……青叔,你剛從紋城回來,這是何必呢?!彼就皆茻焽@了口氣,慢慢轉過身來。
“莊主,你這又是何必呢。”諸葛青笑容不變。
司徒云煙與他對視,半晌之后終于妥協。
“青叔,我錯了。”司徒云煙頷首,神色不甘卻無可奈何。
“嗯……司徒莊主、諸葛前輩,我們還有事在身,就先行一步了。”見此情形我也知道自己不宜多留,于是連忙出聲道。
“封公子,現在天色已晚,何不在莊內歇息一夜明早再走呢?”諸葛青看向我,“——‘錦瑟姻緣’之約不差這一時,倒是夜路難行,此時上路恐怕頗有不便啊?!?br /> 我看向洛天錦,后者一個勁搖頭;再看向天雪魏,就見他低著頭好像是在思索些什么,并未注意到我看向了他。
……關鍵時刻,一個都靠不住。
我暗嘆一聲,正準備回絕了諸葛青的好意,一把聲音卻先我一步做了應答。
“——多謝諸葛總管,我等便卻之不恭了?!蔽覄倻蕚涮鹱饕镜氖至r放了下來,扭頭看向說話之人。
“……你倒是好不客氣?!逼ばθ獠恍Φ爻读顺蹲旖牵冶M量使自己的口氣平和一些。
“只是諸葛總管盛情難卻?!苯釉挼娜俗匀皇翘煅┪骸K麑ξ倚α诵?,隨即便看向了諸葛青。
“這位是……?”諸葛青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之后看向我。
“哦,諸葛前輩,這是我的一位……朋友,姓魏名雪。”雖然不想再替天雪魏搭這個臺,但現在拆他的臺卻只能讓我們落得一個兩敗俱傷的局面,于是我只得不情不愿地替他做了介紹。
“原來是魏公子?!敝T葛青朝他頷首,隨即目光又瞥見了正欲悄悄離開的司徒云煙,“——莊主,客人在此,您想去哪里?”
司徒云煙渾身一震,片刻之后又慢慢地挪回了諸葛青身邊。
“那么就請諸位先前往廂房休息片刻吧,晚飯時我會差人通知諸位的?!敝T葛青朝我們拱手道。
“有勞諸葛前輩?!蔽覀円策B忙朝他拱手道謝,我還特意加了一句,“——多謝司徒莊主。”
“子瑜兄你們好好休息,我就不陪了?!彼就皆茻熞渤覀凕c了點頭,然后便轉身離開——當然,是在諸葛青的跟隨之下。
跟隨侍女到了廂房,門一關洛天錦就率先發難了。
“封、子、瑜!我在這里已經受夠了,可你竟然還答應再住一晚?你到底怎么想的?!”洛天錦指著我,聲音憤怒到顫抖。
“答應的是他不是我,你問他。”我不疾不徐地坐到桌邊翻開茶杯倒了杯茶,慢聲道。
于是,洛天錦立即轉身看向天雪魏。
“請問,閣下又是哪位?”好在他還記得起自己是誰,沒有貿貿然地厲聲質問天雪魏。
“剛剛子瑜不是介紹過了嗎,我是魏雪?!碧煅┪盒Φ煤谜韵?,把問題又丟給了我。
在洛天錦目光移過來的同時,我放下茶杯,打開折扇。
“你就當他是魏雪,實在不濟……你就當他是個討厭鬼。”我微笑,語氣親切。
“等下,什么叫做‘當他是魏雪’?難道他不是魏雪?”洛天錦沖則沖動但到底不傻,一下子便抓住了我的話外之音。
“哈。”我模棱兩可地笑了一聲,不再言語。
“……封子瑜,我總有一天會被你氣死!”洛天錦看看我又看看天雪魏,知道自己是沒法問出個所以然來了,只得咬牙道。
“放心,在瑟瑟見到你之前我絕對不會氣死你的。”我以扇掩面,輕笑。
“我回房了!”下一刻,他便摔門而去。
“真是年輕氣盛的少年人?!笨粗爸ㄑ健弊黜懙牡窕鹃T,我不由咂舌。
“說得好似你就不是少年人一般。”天雪魏低笑。
“洛天錦走了,你是不是也該給我個解釋?”我扭過頭來,看向也已經坐了下來的天雪魏。
“哦?”天雪魏語氣疑惑。
“為什么要在銘劍山莊住下來?”我不理會他的不解神色,繼續開口問。
“因為我覺得諸葛青說得對,夜路難行?!碧煅┪阂卜_一個茶杯,答得自然。
“不是因為你和諸葛青有瓜葛?”我接著問。
天雪魏正準備提過茶壺倒茶的手突然頓住。
“……你想多了?!逼讨?,他繼續動作。
“你果然認識諸葛青。”我得出結論。
“諸葛青是出了名的深居簡出,我不過才來中原一年而已,怎么可能認識他?!钡购貌?,天雪魏看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