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5章  放你自由
    暮色里，萬家燈火齊齊點(diǎn)亮。
    夜離坐在高處，看著少年沒入燈影中，而后側(cè)目看了花廳里的謝家眾人一眼。
    熱鬧和溫馨離她那么近，又好似遙不可及。
    夜離靜靜地看了好一會兒，底下忽然有人翻身上了屋檐，緩緩的走到她身側(cè)，嗓音溫和的喊了一聲“離離。”
    夜離猛地回過神來，一轉(zhuǎn)頭就看見一襲青衣緩帶的謝琦。
    少年站在離她兩步開外的屋檐上，身后是圓月如盤，星河爛漫。
    溫潤清和的公子，容貌俊秀，人如玉樹，唇邊帶了微微笑意，溫聲問她，“你怎么跑到屋頂上來了？”
    夜離不答，只反問道：“你不是出門去了嗎？”
    她明明瞧見謝琦帶著小廝們出了謝府，怎么一轉(zhuǎn)眼的功夫就找到這里來了？
    少年微微笑道：“我出門走了兩步，忽然想起來你應(yīng)當(dāng)不會走遠(yuǎn)，所以就回來了。”
    這天底下，也只有謝琦這樣的人連揣摩別人心思都能說得如此坦坦蕩蕩，卻一點(diǎn)不招人討厭了。
    夜離怔怔的看著他，一時無話。
    她想灑脫自如抽身而退，遠(yuǎn)遠(yuǎn)的看一看謝家人，看一看謝琦沒了她的束縛是不是能過的更好，更開心一些。
    可是這少年早就已經(jīng)悄然摸透了她所有習(xí)慣，當(dāng)做他自己必做的那些事一般自然而然。
    謝琦見她不說話，不由得有些奇怪，想了片刻，才溫聲問道：“離離是不是想師兄了？”
    先前夜離在謝家住著一直都好好的，自打那日容生來過之后，便總是心不在焉的模樣，也不知道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饒是少年將小姑娘的心事摸透了十之有久，也猜不著她為何就不高興了。
    夜離別過頭，嘴硬道：“我才不想他呢。”
    少女坐在屋檐輕輕晃腿，淡紫色的裙袂隨風(fēng)飄揚(yáng)著，露出些許白皙如玉的肌膚，腳踝上系著的鈴鐺清脆作響，驚亂了不遠(yuǎn)處成群結(jié)隊飛過的飛鳥。
    謝琦笑了笑，走到夜離身側(cè)，與她并肩而坐，輕聲問道：“那你是想出去玩了？”
    夜離沒接話。
    少年笑道：“這次確實(shí)在帝京待了許久，你想去哪兒玩？去南華、回都城……還是去找我四哥他們一道走走？前朝有位大詩人說秋日勝春朝，想來此時四方風(fēng)景定然好的很……”
    “不是出去玩。”夜離沒登少年說完，便打開打斷了他，“是離開帝京，以后再也不回謝家了。”
    少女回頭看著他，眸色微暗，嗓音低低道：“傻子，你還跟我走嗎？”
    謝琦怔了怔。
    輕緩的夜風(fēng)從身側(cè)拂過，吹得兩人衣袖飄搖，庭前花葉悄然落下，淡淡月光落滿屋檐。
    過了好一會兒，少年才溫聲開口道：“我既答應(yīng)過你一輩子也不離開你，就不會反悔。無論你要去哪，天涯海角，我都跟你一起去。”
    夜離聞言，卻一點(diǎn)也不高興，當(dāng)即問道：“只是因為我救過你嗎？”
    謝琦看著她，清清亮亮的眸子里閃過了一絲難言的情緒，一時竟不知該如何說。
    夜離今夜卻格外在意這事一般，再次開口問道：“只是因為救命之恩，要以身相許，要一輩子當(dāng)牛做馬來還嗎？”
    少年眸中滿是驚詫，連忙道：“不是的，離離……”
    “那是什么？”夜離看著他的眼睛，直接了當(dāng)?shù)膯査澳愀艺f你是因為真的喜歡我，想同我一輩子在一起，生同衾死同穴嗎？”
    謝琦微頓。
    只片刻。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夜離搶先了，“你不敢，因為你根本就不想，所以只能沉默，每次你祖母和三夫人問你什么時候和我成親的時候，你就笑笑不說話……”
    少女說著，忽然哽咽了一下。
    其實(shí)她一直覺得自己也不是很在意這種事，畢竟她只想有個人陪在身邊，不那么孤單就好了。
    可這時日漸久，有些東西早就悄然發(fā)生了變化。
    夜離忽的起身，居高臨下的看著謝琦，字字清晰道：
    “你留在國師府、喊我主人，是因為我救過你的命，一直裝作很喜歡我的樣子，是為了你的溫姑娘安心，為了讓你的長兄心中無愧，為了讓你家里人都以為過的很好，早就把從前那些都放下了……”
    她說著，眼眶不由得自主的有些紅了，“你要當(dāng)大好人，你自己當(dāng)去，我不陪你演了！”
    少女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滿心委屈，偏生面上還得撐著，裝作無情冷漠的樣子，嗓音微啞道：“我又不是什么嬌柔乖巧的閨閣小姐，整天笑、笑的臉都僵了，我除了殺人什么都不會、我……”
    謝琦聽她說的這些話，不由得面色微僵，連忙跟著站了起來，“離離，若是你在這里住的不習(xí)慣，我們走便是了……”
    “你總是這樣。”夜離忽然有些不想說什么了，氣呼呼的問道：“你總是什么都為了別人，你不想走為什么要走？”
    她最惱火的就是謝琦這個樣子。
    從來都把別人放到前面，自己的意愿放到最后。
    一副“什么都好”、“怎么都行”的樣子。
    “不是的。”謝琦看著她，眸色認(rèn)真道：“不是為了別人。”
    “因為是你自己答應(yīng)我的是嗎？”夜離想也不想的就接上了這么一句，“所以，便不算是為了別人。”
    謝琦原本就不是什么口才極佳的人，接二連三被少女堵住了口，此刻更是應(yīng)不上話了。
    夜離紅著眼睛看了他許久，又怒又悲，嗓音微啞的問道：“什么千金一諾，言而有信！真的值得你賠上自己的一生嗎？”
    少年心道：不是賠。
    他生怕又被夜離搶了先，連忙道了聲：“值得。”
    “果然如此。”
    夜離卻認(rèn)定了少年是為當(dāng)年的救命之恩賠上一生，?當(dāng)即心中悲涼萬分。
    她不再看謝琦，只仰頭遙望天邊明月，喃喃自語一般道：“當(dāng)年在長寧江初見你時，我便想，這滿天下的魑魅魍魎，竟還讓我遇上個傻子。”
    少年時經(jīng)一場人間大禍，屠城掠地血流成河。
    傻子舍身護(hù)了他喜歡的姑娘，誰知她這個過路人卻入了劫，一眼誤此身。
    喜歡的是他舍身護(hù)人，同這世上貪生怕死、害人利己的禽獸都不同。
    心結(jié)也是此事，不能忘記他曾那樣喜歡過另外一個姑娘，喜歡到不惜以命相護(hù)。
    謝琦看著她，有些出神。
    其實(shí)他一直不知道為什么夜離要救他，為什么喊他的時候總是一口一個傻子。
    少年只當(dāng)是她是一時興起想找人試試藥，直到今天，夜離提起一兩句當(dāng)初的事，才恍然大悟。
    原來不是他運(yùn)氣好，不是夜離莫名其妙就要把他留在身邊，只因當(dāng)時他知道自己注定活不久，所以索性舍命護(hù)了一把溫酒……
    謝琦怎么也沒想到，這一樁事，竟會誤了溫酒芳華，還讓夜離記了這么些年。
    “原本我想著……要一輩子把你綁在身邊，畢竟這世上只怕再也找不到你這樣的傻子了。”夜離說著，回頭看向謝琦。
    少女眸中水光微動，緩緩道：“可是現(xiàn)在，我覺得煩了，世上有趣的事兒那么多，我喜歡什么不好，非要同你這個心思都在別人身上的人糾纏什么？所以我不想綁著你了，謝琦……”
    她其實(shí)很少喊他的名字。
    小五是謝家人的，謝琦是旁人喊的，只有那“傻子”二字是完完全全屬于她的。
    可是從今夜之后，她也不能再喊了。
    夜離一字一句道：“我放你自由，以后你不必再喊我主人，也不用再跟著我了。你留下好好做你的謝家五公子……好好的娶個家世清清白白，手里干干凈凈的美貌小姐，舉案齊眉，相守到老。”
    就像謝家老夫人和謝三夫人希望的那樣。
    她說著忽然想起來什么一般，“其實(shí)你不是傀儡人，是我騙你的，我給你用了藥，讓你一直停留在我第一次見你時的樣子，只要藥停了，你就會同常人無異，會長高、會變老……所以，不會有人把你當(dāng)怪物的。”
    這世上，會被人當(dāng)成怪物的，只有她和師兄兩個人而已。
    謝琦依舊可以娶妻可以生子，可以回歸到正常人的生活，徹底和她走上不同的道路。
    夜離說的已經(jīng)夠多了，抬手抱拳，故作從容灑脫道：“咱們就此別過吧。”
    “離離！”
    謝琦猛地回過神來，連忙伸手去拉她。
    少女卻收手回袖，轉(zhuǎn)身便掠過屋檐，飛身遠(yuǎn)去。
    夜離聽到了謝琦在喊她，卻連頭也沒回，徑直離開了。
    她同少年不一樣，這輩子都沒當(dāng)過什么好人，從來都是喜歡的就要拿到手，厭惡的就毀掉，對人亦是如此。
    從來沒有教過她，喜歡一個人，也不能強(qiáng)求，要讓他開開心心的。
    哪怕不屬于自己，也很好。
    夜離怕自己一回頭就后悔了，那方才那些話，就都白說了。
    她還是走的快些，讓自己看起來大方一些吧。
    夜離這般想著，轉(zhuǎn)眼就出了謝府，結(jié)果沒走多遠(yuǎn)，就瞧著前頭有人白衣飄然的立在屋頂上，伸手?jǐn)r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