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時后。
    凌晨三點。
    伊凜坐在鐘樓頂，打著呵欠，俯瞰這座城市。
    “城市”。
    沒錯。
    比起什么“學院”、“協會”，伊凜覺得用“城市”去稱呼以鐘樓為核心，建立起來的這一片建筑，更為恰當。
    魔術師協會，四面環山。
    起伏的山巒，為這個神秘之地，提供了天然屏障。
    在來時，伊凜便覺得奇怪。
    魔術師協會四周，似乎有什么障眼法。
    遠處看，明明是一座山。
    可當塞伯拉斯走出來后，伊凜抬頭便看見了鐘樓。
    “這也是魔術？”
    花了一個小時，伊凜將整個魔術師協會大致逛了一圈。
    夜深人靜，除了有幾位穿著黑色禮服，提著一盞燈在廊道里來回巡邏的工作人員外，伊凜沒看見其他人。
    黑夜，就是伊凜最好的保護色。
    甚至，伊凜懷疑，魔術師協會是不是故意的，在不少交通要道，設置了整個魔術師協會的構造圖，讓伊凜探索起來，完全沒有壓力，跟逛著自家駐地后花園似地。
    魔術師協會的占地范圍，比伊凜想象中要大許多。
    時鐘塔所在的地方，按照路邊地圖上的標示，只不過是魔術師協會十二學科中的“其中之一”。
    這十二學科分別是——全體基礎科、個體基礎科、降靈科、礦石科、動物科、傳承科、植物科、天體科、創造科、詛咒科、考古學科、現代魔術科。
    其余學科，均以各種形式，隱藏在倫敦市內，地下或是在建筑中，形同一座座“城中之城”。
    而在暗地里，有不少隱匿的通道，連通著這十二個學科，將整個魔術師協會連成一體。
    奇怪的是，不少通道，上面都標注了“×”，似乎不在使用中。
    換言之，魔術師協會的地盤，是整個倫敦市。
    之前聽蜜莉恩提起過，她的騎士聯盟駐地，同樣是在倫敦市郊外。不過距離時鐘塔，有一段距離。
    騎士聯盟駐地的根基，是潘德拉貢的祖宅，也是他們先祖戰死的地方。那個山丘，在他們潘德拉貢家族祖訓里，被稱為“王隕之丘”。這還是伊凜動用了終極手段——美食誘惑，從呆毛口中套出的情報。
    短短一天里，伊凜就已經發現了騎士王致命的弱點：她在難以抵擋的美食面前，智商會下降到比普通人略低的程度。
    “這魔術師協會真要像表面上看來，是‘巨無霸’般的存在，這世界第二公會，也輪不到騎士聯盟。看來，我的推測沒有錯。”
    伊凜取出了一塊靈魂料理【百花海藻曲奇餅】，在鐘樓上若無旁人地啃了起來，還挺歡。
    剛才的宵夜，伊凜沒有吃，擔心里面藏了什么東西。
    現在倒有些餓了。
    其他學科暫且不提。
    這里是魔術師協會，第一學科，全體基礎科的“教室”。
    一棟棟建筑，錯落有致。
    錯綜復雜的回廊，將這些教室相連。
    在建筑與建筑之間，還有著林蔭小道，巧手雕琢的人形浮雕噴水池，看起來就像是精心布置的公園。
    一盞盞路燈，在黑夜中星羅棋布。
    一眼望去，伊凜一時間也很難理清這些回廊是通往哪里哪里。路線實在太復雜了。
    而地圖上標注的地點也有限，伊凜發現，其中有一部分伊凜探索時發現的隱秘結構，并沒有標注在地圖上。
    在洗澡時，伊凜曾派三位小母靈穿墻探查。
    他發現，有許多地方，似乎設置了無形的屏障，在靈的視野下，清晰可見。上面布滿了伊凜所不能理解的紋路。
    那些無形的屏障，在不了解的情況下，伊凜也沒有貿貿然闖進去。
    在這座時鐘塔里，“魔術”無處不在，構筑了這里的一切。
    “魔術”就像是一顆顆齒輪，在整座時鐘塔中無礙運轉。
    這種全新的體系，伊凜只是窺得一角，便不禁沉迷其中，否則伊凜只是探索，也不可能花了一個小時那么久。有不少時間，伊凜花在了研究魔術的構造上。說起來，伊凜無意中看見的某些紋路，與伊凜從邢飛處借來的煉金古籍，有幾分雷同之處。
    據邢飛所說，歐洲同樣是古老煉金術的發源地。
    “在不‘驚動’他們的前提下，目前只能探查到這里了。”伊凜說著，朝一棟略顯老舊的建筑處瞟了一眼，在黑暗中低聲輕笑。下一秒，他身形一動，化作影子，消失在原地。
    一夜無話。
    在陌生的環境里，并沒有發生什么刺激的事情。
    翌日。
    日上枝頭。
    伊凜睡到自然醒。
    窗外傳來了鶯鶯燕燕的聲音。
    客房的衣柜里，同樣擺了各種款式的歐式服裝。
    伊凜選了一套相對來說比較低調的白襯衫，隨意解開最上面兩顆紐扣。伊凜穿戴、洗漱完畢，走出房門。
    塞伯拉斯早已在門外靜候。
    當伊凜走出來時，塞伯拉斯沒有半點怨言，平靜道：“君主大人已經在貴賓室等候三位。”
    從外面看，走廊彎折扭曲，可在走廊里面，卻是一條筆直看不見盡頭的廊道。這種毫無違和感的障眼法，令伊凜嘖嘖稱奇。
    來到貴賓室，果然，金發少年已坐在輪椅上。
    餐桌對應的位置，高檔的銀質餐具、紋理細膩的餐盤，整齊擺放。
    在餐盤里，有炒蛋、烤番茄、香腸、培根、茄汁黃豆、炸土豆、黃油吐司、牛角包，每樣都只有一點點，種類繁多而不顯得臃腫，花哨地擺在了干凈的盤子里，濃稠的蘑菇汁均勻淋在食物上。
    與之對應的主食，還有一碗香噴噴的麥片粥。
    “顏色搭配得恰到好處，色香味俱全，你們有一位很好的廚師。”
    伊凜不吝點贊。
    正所謂入鄉隨俗，伊凜這次也沒有矯情，圍上白圍巾，舉起刀叉，準備進食。
    塞伯拉斯的聲音自身后傳來：“感謝您的夸贊，伊凜先生。請問飲品，你需要牛奶、果汁、咖啡，還是早餐茶？”Ｘιèωèи.ＣoＭ
    “早餐茶吧，謝謝。”
    這是一頓傳統而經典的英式早餐，十分正宗。伊凜作為靈魂美食家，簡單一眼，便看出了這些食材在處理上花了不少心思，值得用心品嘗。
    而高傲優雅的騎士王，蜜莉恩·阿爾托莉雅十世·潘德拉貢，早在數分鐘前就已經埋頭苦吃，悶不做聲地吃了起來。在塞伯拉斯端茶的片刻功夫，蜜莉恩盤中食物，莫名其妙就消失了一半，像是刮起了一陣風。
    “牛、牛、牛逼。”
    伊凜看著蜜莉恩風卷樓殘卻不失優雅的神奇吃法，不禁豎起大拇指。
    谷天晴在一旁默不作聲，宛如小透明。
    豐盛的早餐后。
    塞伯拉斯向眾人俯身鞠躬，然后默默退出房間外，鎖死房門。
    房間里，
    就只剩下十二君主之一的巴瑟梅羅·迪倫，還有伊凜三人。
    伊凜很好奇。
    假設這時候，他突然掏出一把槍來，會發生什么事。
    當然了，伊凜也只是想想而已，這又不犯法。
    巴瑟梅羅·迪倫，閉目沉思片刻，仿佛是在思考，從何說起。
    坐在輪椅上的金發少年，時不時撥弄額前金色劉海，他總覺得腦門處涼颼颼的。
    默然大約半分鐘。
    巴瑟梅羅·迪倫開始講述：
    “魔術師協會，在兩千年前，就已經存在，歷史悠久。而我們魔術師，是神秘的研究者，是神秘的傳承者，我們終其一生，為了知識，而奉獻出我們的知識與生命。”
    伊凜笑了笑：“我喜歡知識。”
    巴瑟梅羅·迪倫微笑回應：“沒有人不喜歡知識。事實上，縱觀歷史，人類的進化，在于知識的傳承與開拓。而我們所研究的‘神秘’，同樣是一種不被大多數人類所認可的一種知識。”
    “魔術師協會，在歷史上，歷經世界變革、科技沖擊、戰爭，都成功延續下來。甚至，曾經我們魔術師協會，在世界各地，都有隱匿的分會。”
    “直到，十年前。”
    少年輕嘆一聲，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面色更顯蒼白，他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容：“當‘它’出現時，魔術師協會，徹底名存實亡。其實現在，世界上再也沒有魔術師協會，只有——時鐘塔。”
    “而你們，是這十年來，第一次踏足時鐘塔的‘外人’。”
    蜜莉恩面色一肅，認真道：“不勝榮幸。”
    少年擺擺手，示意騎士王無需客氣，那冷淡的目光落到伊凜身上：“來自東方的客人，你是否知道，屬于潘德拉貢家族的至寶，‘阿瓦隆’，也叫做‘遙遠的理想鄉’，是什么？”
    蜜莉恩與谷天晴的目光，同時轉到伊凜身上。
    騎士王眼里都快噴火了。
    說起來，都是淚啊。
    “道具。”伊凜笑道：“一件脫不下來的伴生型道具，對了，史詩級。”
    說著，伊凜與君主少年對視，并觀察著對方的表情。
    少年眼瞼低垂，鏡片后，目光中的情緒與神采，徹底隱藏。
    巴瑟梅羅·迪倫沒有反駁伊凜的話，只是自顧自地繼續說道：“那是一件‘原型寶具’。”
    沒等伊凜等人發問。
    少年也沒有繼續解釋什么是“原型寶具”。
    “要想將‘原型寶具’從宿主身上剝離下來，原本是有相應的魔術儀式可以辦到。但，當‘它’出現時，‘原型寶具’被賦予了新的力量，‘原型寶具’，成為了‘神秘’本身。”
    “也就是……道具。”
    “神秘，與宿主，密不可分，幾乎無法用任何方式分離。”
    一旁，蜜莉恩聞言，表情復雜。眼里充滿殺意，呆毛垂落，擠在一塊的五官，看起來快哭出來了。當然，這只是伊凜對蜜莉恩那擰巴表情的解讀，說不定她現在正在忍著拔劍砍人的沖動。
    “幾乎？”
    在桌下，伊凜悄悄往蜜莉恩手里塞了一張卡片——那是一份蜜莉恩贊不絕口的美食。
    在接過靈魂美食后，蜜莉恩低頭一看，眼睛一亮。加上伊凜故意問出的“幾乎”，讓蜜莉恩重新安靜下來。
    呼……
    虛驚一場。
    現在真讓蜜莉恩當眾砍人，可太丟人了。
    “是的，幾乎。”巴瑟梅羅·迪倫面無表情，面容疲乏，繼續說道：“‘它’賦予了‘原型寶具’新的力量，讓世界上存在的‘原型寶具’，重新成為了‘神秘’。包括，一直隱藏在時鐘塔的某件‘事物’。”
    伊凜、谷天晴、蜜莉恩三人安靜地聽著。
    巴瑟梅羅·迪倫說到這里，伊凜已經大致猜出，他接下來要說什么了。
    果然，
    少年繼續說道：
    “那件‘事物’，一直作為‘研究物’，被封存在時鐘塔里。哪怕是在十年前，世界變故時，那件‘事物’的‘神秘’屬性，仍不足以恢復到與傳說中相符的能力。”
    “所以，極少人知道那件‘事物’的存在。”
    蜜莉恩面色一喜。
    希望來了。
    可這欣喜，剛生出來，還沒呱呱落地，便被一旁的伊凜潑了一盆冷冰冰的水。
    伊凜換了一個舒服的姿勢，倚在靠背處。右手指節輕輕敲著純銀扶手，發出清脆的叩擊聲，另一只手，習慣性地摳著額頭上涼潤的死皮。他輕笑一聲，打斷了君主少年的話：“那件東西，沒了吧。”
    蜜莉恩傻眼了。
    谷天晴也笑了笑。
    巴瑟梅羅·迪倫重新抬起眼眸，碧綠如玉的眸子里，浮起淡淡的驚訝。他沒想到，這位來自東方的客人，居然在這段談話中，在極短時間內，捕抓到重點所在，并猜出了真相。
    “是的，它被盜走了。”
    “很好。”伊凜站了起來：“現在事情明朗了。你們，時鐘塔，十年前應該發生了一次變故。其實不難猜，從蜜莉恩提起你們排斥‘我們’這一類人時，我就在思考一件事。”
    “‘我們’指的是誰？”
    “仔細一想，就能猜到了。我們之間唯一的共通點。那么接下來，另一個問題出現了。”
    “那就是——戰爭之塔的降臨，給‘你們’帶來了什么樣的影響。”
    “無非就是有一部分人，被召喚，成為了使徒。是啊，這應該是大概率事件，因為，這里曾經是專門研究‘神秘’的魔術師協會。那么問題來了，成為使徒，無疑是和‘追求知識’的目的相悖的。因為使徒啊，就是一種直接獲得某種能力，不問緣由，咻地一下放出各種技能的存在。使徒的技能，比你們所研究的‘魔術’，更像是魔術。”
    “顯而易見的，在一群研究神秘的‘學者’眼里，‘使徒’相當于是異類。喲，蜜莉恩，別用這種眼神看著我，我在你的呆毛上讀出了‘驚嘆’的情緒。十年前發生了什么事，我不太了解，但我看得出來，現在時鐘塔里，只剩下一群‘非使徒’，或者說是，你們全是‘被拒絕的人’。”
    “而且，因為某個理由，你們無法輕易踏出時鐘塔。呵呵，我在三岔路口周圍，發現不少腳印，但大多數都是向里走的，并沒有向外的腳印，而且，腳印有被擦除過的痕跡。我推測有可能是，在這段時間里，時鐘塔遭受了入侵，都被你們擋了下來。”
    “很有可能是，這是你們的‘同類’留下的。換言之，你們根本不敢出去，你們必須守住時鐘塔這個大本營。更有可能是，你們時鐘塔的地盤，就只剩下這里了，時鐘塔的主人，魔術師們，反而被困在了這里。對嗎？”
    “以上都是我瞎猜的，如果有什么猜錯的地方，務必指出。”
    伊凜站起來，隔著長桌，笑瞇瞇地看著端坐于輪椅上的少年君主。
    伊凜洋洋灑灑發言。
    蜜莉恩聽得目瞪口呆。
    她……沒聽懂。
    伊凜一口氣說的，語速有點快。
    長桌對面，
    十二君主之一，巴瑟梅羅·迪倫，卻沉默下來。
    “啪，啪，啪。”
    默然片刻后，巴瑟梅羅·迪倫重新抬起頭，一下、一下、一下地拍著雙掌。
    “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