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體的手腳看起來很纖細，上面布滿了傷痕。那顆頭顱上，濕漉漉的短發幾乎全貼在了顱骨上。
    武藤伊凜擺擺手，那具尸體飄了起來，滴滴答答的黑水順著尸體身上的衣服滴落，匯入防空洞里水平面逐漸高起的黑水泊中。
    尸體表面因常年累月的浸泡，浮起了大小不等的水泡。
    沒徹底腐爛也是奇跡。
    不知道那些黑水是什么科學成分，竟有如此神奇的護膚功效，半腐爛的女尸，看起來居然還殘留幾分粉嫩。如果讓其他女人見了，興許會欣然狂喜。
    當皮膚慘白的尸體，被武藤伊凜從黑水中撈起時，黑與白兩種顏色，形成了富有視覺沖擊力的鮮明對比。
    尸體臉上，早已爛得辨不出原本的模樣。
    可那皺巴巴的嘴唇，卻詭異地想兩側翹起，像是在笑。
    眼睛的位置，只剩下兩個黑黝黝的空洞，眼睛不知道去了哪里。
    轟！
    織田舞身后，柱子塌陷，頭頂天花板裂開，一大片粗制濫造的混凝土結構，剝落下來，砸在黑水里，卻沒有掀起半點水花。
    這里要塌了！
    所有存活的使徒，在完成了主線任務二后，都生怕自己活不長，爭先恐后離開此處。畢竟茍命要緊。
    這里就只剩下知道部分真相的織田舞，仍堅守此地。甚至還準備往自己脖子上來一刀，感受以下自己的刀劃過脖子是什么樣的一種體驗。“死而后已”的世界，機會難得，織田舞不會輕易放過這種能夠為她帶來不一樣感悟的機會。
    “趁著有空，聽我講一個故事吧。”
    武藤伊凜從口袋里，掏出了一顆眼珠子。
    眼珠子從伊凜手中飄起，咕一下塞進了其中一個眼眶中。
    織田舞收起了刀，安靜地開始傾聽武藤伊凜敘說的故事。
    哪怕這里即將崩塌。
    哪怕有什么驚天變故即將發生。
    這都與她無關。
    因為織田舞有種感覺，武藤伊凜即將說出的話，對于這次試煉的結局，非常關鍵。
    “從前有個姑娘，她的名字叫小美。”
    “長得好看的她又善良，一雙美麗的大眼睛，辮子粗又長。”
    武藤伊凜表情平靜，注視著漂浮在身前的尸體，笑道：“可她很小以前，父母就死了，她被送到孤兒院里。”
    “孤兒院里的小伙伴們，都說是小美克死了她的父母，躲她遠遠的。”ＷwＷ.ΧＬwＥй.coΜ
    “小美一直很奇怪，她到底做錯了什么，她一直想和小伙伴們玩，可小伙伴都不理她，甚至還欺負她。”
    “又過了兩年，有一對父母領養了她。”
    “她開心極了。她又有了父母。”
    “小美啊，笑得很開心喲，她離開了孤兒院。”
    “可過了沒幾個月，她又回來了，回到了那個孤兒院里。”
    “這次回來，小美變得更沉默了，整天抱著小熊娃娃，不想說話。”
    “有一天，有一個孤兒院里的女孩，搶走了她的小熊。”
    “小美最心愛的東西，被搶走了，她很生氣，很生氣，她就想，如果那個搶她娃娃的小女孩，能夠死一死就好了。”
    “喲？蒼天有眼，第二天，那女孩真的死了，從秋千上摔下來，白花花的腦漿都擠出來了，死得老慘了。”
    武藤伊凜用認真地口吻說著，生怕織田舞無法理解這是有多慘。
    織田舞很淡定，催促道：“哦，繼續，快點。”
    不愧是你。
    武藤伊凜心里悄悄腹誹一句，繼續講起溫馨的童年小故事：“小美開始發現，自己好像和其他人一點點不一樣了。”武藤伊凜生動形象地用兩根手指，虛捏在一起，作出了一個“一點點”的手勢。
    真的只有一點點不同。
    轟隆隆……
    四周仍在崩塌。
    不少重新復活的使徒，面露猙獰，向織田舞撲來。
    織田舞眼皮抬也不抬，一刀刀芒閃過。
    世界安靜了。
    武藤伊凜繼續說道：“后來，又有一對父母將小美帶走。”
    “他們當時說，會給小美一個最幸福的家。”
    “可過了不久，小美又回來了。”
    “從那天起，小美再也不相信任何人。”
    “但不久后，終于又有一對很有錢的人，將小美帶走。”
    “這一次，小美沒有不開心，也沒有很開心，一句話也不說，顯得很安靜。她的新父母啊，當時喜歡極了，還說啊，這么一個文靜的小姑娘，得去哪里找。”
    “他們把小美安置在一個很漂亮的房子里，里面什么都有。”
    “小美終于以為，她能夠真正地擁有一次‘父母’了，漸漸地開始開心起來。”
    “可是她后來發現，那個漂亮的房子里，有些奇怪。到處都是攝像頭，好像到處都有人，在暗中偷窺她。連吃飯啊，洗澡啊，睡覺啊，都有人在看著小美。”
    “小美啊，她很害怕哦。她終于明白，原來這對父母，把她帶出孤兒院，并不是真的想當她的爸爸媽媽。但小美真的、真的、真的不想再回去了，回到那個冷冰冰的地方。所以小美就假裝不知道，扮成了又乖巧又安靜的小美。”
    “終于啊，小美上學了。”
    “從小學，到中學，小美一直很安靜。”
    “可周圍的人漸漸發現了小美的古怪，她啊，周圍總是不會有什么好事。”
    “比如啊，她經過的路，會發生車禍。她住過的房子周圍，春天里也會有花兒枯死。她玩過的公園里，會莫名其妙出現很多死去的小貓尸體。”
    “同學們覺得小美不吉利，就開始欺負她，讓她滾蛋。”
    “小美吶，她覺得很奇怪。”武藤伊凜轉過頭，看著織田舞笑道：“是啊，很奇怪，為什么呢？為什么偏偏是小美呢？為什么只有她倒霉呢？對了，用你們的話來說，應該是……幸運值太低？”
    織田舞若有所思：“……懂了，原來如此。”
    武藤伊凜一聽，表情微愣……這話聽起來怎么那么耳熟。等等，你這次又懂什么了懂？
    可他此刻沒空與織田舞深究，加快語速與進度條。
    “后來，小美死了……很突然啊。”
    武藤伊凜說到這里，踏著腳下漆黑血水。可他所經之處，漆黑血水主動分開，不讓武藤伊凜沾染半滴。只見武藤伊凜來到了云峰上人面前，云峰上人的頭顱早就沒了，此刻他的無頭尸在黑水里隨波飄起，沒有半點動靜。
    “撕拉——”
    武藤伊凜一把撕開云峰上人染血的狩衣，將云峰上人的身體暴露出來。在云峰上人的胸口，詭異地鑲嵌著一顆死人的眼珠子，瞳仁早已發白。眼珠子四周，似乎是因為出現了嚴重的排斥反應，血肉腐爛、甚至還冒著膿水。
    在那顆死人的眼珠子旁，織田舞捅過后留下的刀口就在數公分外。織田舞剛才的刀稍微歪那么一些，就順便把那顆眼珠子給捅沒了。
    武藤伊凜伸出手掌，在身前虛握。無形的手掌啵地一下將無頭尸上的眼球摳了下來。他看著那顆眼珠子，輕輕握在手中，最后抬起頭，看著織田舞，說出了小美女頻故事的結局：
    “小美其實，死的時候很開心。”
    “因為她覺得，自己的人生就這樣結束了，也沒什么不好的。”
    “可有些……咳咳，偏偏不讓她乖乖去死。”
    “就像這位大師，做著虛無縹緲地長生夢，不知從哪里找來了一些秘法，將小美制成了一個‘萬能許愿機’，泡足千日，就能長生不老。呵呵，你以為是泡藥酒嗎？”
    武藤伊凜笑著，屈指一彈，那顆蒼白的眼珠子精準地沒入尸體上另一個黑黝黝的眼眶里。
    在兩顆眼球歸位后，原本毫無神采的死人臉，臉蛋的皮肉下像是鉆著蟲子，瘋狂蠕動起來。那兩顆后來居上的眼珠子，重新染黑，浮現出純粹的黑色，先是微微顫動，顫動幅度越來越大，最終開始左三圈、右三圈、上上下下，做起了規律的眼保健操。
    織田舞面無表情地看著眼保健操……
    內心毫無波瀾。
    再詭異的事她都經歷過。
    能忍住不一刀砍出去，都是看在那張臉的面子上。
    真·給面子。
    “這時候，說句什么臺詞好呢？”
    武藤伊凜琢磨了片刻，嘴角浮起了一絲讓織田舞感覺很眼熟的笑容。
    可一時半會，時間倉促，她想不起來是在什么場合下，見過這種和善的微笑。
    好熟悉啊！
    沉默片刻，武藤伊凜右手握拳在左掌心用力一拍，恍然大悟，開懷大笑：
    “錯的不是‘你’，而是，這個世界啊！”
    “……”
    啪。
    下一秒。
    那眼珠子亂動的尸體，如同蠟燭般融化，融入那漆黑的血水中，不分彼此。
    ……
    ……
    神崎中學。
    地面震動。
    工藤信二最快。
    “呼——”
    終于。
    逃出來了。
    跑得快就是好。
    “呵，我工藤信二可沒那么容易夕——”
    咔擦！
    可沒等他高興多久，在工藤信二身后陡然撲來一陣腥風。一只身高將近十米、巨大的“犬型”生物，似乎早就等在了這里。工藤信二剛出來不到一秒，喀嚓一下，工藤信二的上半身就被那只巨犬咬掉了，只剩下孤獨的下半身，斷根處在咻咻地噴著血，那血啊，紅里透白，十分嚇人。
    那只犬型生物，身體表面凹凸不平，仔細分辨的話，在“狗”的體表，長滿了一顆顆狗頭，甚至還有爪子、尾巴、毛發。這只身高十米的巨犬怪物，儼然是由無數的小狗狗尸體堆積而成，不知道怎么的，長成了這種獵奇的形狀。
    那只巨犬怪在吃了工藤信二后，嘴角一勾，臉上竟掛著一抹邪魅夸張的笑容，高高一蹦，轉眼就消失在夜空里。
    過了一會。
    其他人逃跑的速度差不多，他們早就留了一個心眼，記住了路線。
    項霸天、王洋、卓不群、曲猶憐、陳瀟瀟，還有幾位僥幸沒被織田舞砍死的使徒，加起來正好十人，先后從那里逃了出來。
    一個個面上驚魂未定，腳下的土地在簌簌震動。這個夸張的動靜，可不止是單純的地震那么簡單，就像是有什么龐然大物，即將從腳下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