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冬末松木依舊蒼翠。
皚皚白雪將視野覆蓋,面前蜿蜒而上的山道也是慘白慘白的,雪水融化濕漉漉的痕跡。
青燈抬頭望了望這千級臺階,攏了攏披風(fēng),然后低頭看向身邊的小孩,“小瓷,你冷不冷?”
身旁男孩不過十二三歲的稚嫩年齡 ,瘦小的身體被一件紫色斗篷包裹著,金色的麻繩絲帶隨寒風(fēng)微微搖晃,帽子下是一張比雪更為蒼白卻精致如琉璃玩偶的臉,緊閉的雙眸間長長的銀色睫毛此刻也綴上了雪花。
見他不言,青燈也沒說什么,只是道:“我們到紫劍山莊了,到了山莊我做東西給你吃,絕對不是無妄城那種海島菜肴。”
小少年依舊不言,青燈拉起他一只冰冷的小手踏上臺階,他依舊不動,青燈一怔。
這一路上青燈只能說骨瓷對她的態(tài)度前所未有的冷淡,基本上沒一句話搭理過她,可她又不能生氣,畢竟他是被她擄到中原來的,據(jù)說骨瓷護法可是十年里從未出過無妄城。
是的,她把堂堂夜凝宮護法骨瓷擄到中原來了,還帶到紫劍山莊門口了,青燈還琢磨著該怎么跟師父交待他們才會相信這個事兒,同時,不會對骨瓷不利。
一個月前,青燈潛進骨崖小筑,對他說:“小瓷,跟我走吧,我做你的蝶蝶。”
這句話是她不經(jīng)大腦出的 ,說完自己都愣了一愣,骨瓷不為所動地坐著,若不是后面的青燈曉得他看不見,一般人一定以為他正悠悠望向窗外。
片刻后,他淡淡說:“顧姑娘,這種話,以后莫再亂說了。”
青燈依舊抱著他,說:“我沒有瞎說,這不是你這種孩子該呆的地方,我想帶你走,還有,莫叫我顧姑娘,叫我青燈。”
“這里是夜凝宮,我本應(yīng)永遠呆在夜凝宮,顧姑娘你不懂。”骨瓷微微側(cè)頭,稚嫩而平緩的聲線,青燈皺皺眉站起來,走到他面前蹲下來,“我沒有開玩笑,我想帶你走,況且我是有目的的,我不能就這樣兩手空空回到紫劍山莊,山莊對我有恩,我把你帶回去,你是超凡卓絕的醫(yī)師,你看看天哥哥還有沒有救。”
骨瓷不做聲,似乎早已明白她的意圖,青燈臉有些窘迫的泛紅,一字一頓補充道:“我知道我有利用你的意圖在里面,可是如果能幫到天哥哥 ,等事情一切結(jié)束之后,我?guī)阏覀€好人家,讓你過上普通孩子的生活……”
“別開玩笑了!”
一直以來骨瓷在青燈心中就是一汪寒冰鏡湖,這般突起漣漪青燈不由得一愣,定在原地。小少年站起來,他太瘦,十指此刻卻越發(fā)蒼白的僵直,他雙手握成拳,先是張開嘴,又咬住唇緩了一緩,壓制住什么,最后卻什么也沒做,松開薄薄的嘴唇寒聲說,一個字一個字像是咬出來的:“我要叫人了。”
青燈定定看看他,回答:“你若不喜歡,日后你若愿意拿藥吊著我的命,我一輩子和你在一起照顧你。”細細看了看他的表情,認真地補充,“我不是一張符紙,我不會平白無故消失,我說到做到。”
其實到最后骨瓷還是沒有對她這話作出回應(yīng)。
因為青燈見時候不早,直接拿藥粉給他迷了,藥粉是骨瓷自己煉制的連蝶蝶都不知道,更別談其他人,除了青燈和蝶蝶有沒有誰能夠自由穿行骨崖小筑,天時地利人和青燈就從藥房里把這絕頂迷藥翻出來。
骨瓷護法大抵一輩子都沒想過會被自己的藥粉迷暈,醒過來外頭都已經(jīng)天黑了,船艙搖搖晃晃,點著一支燭燈,青燈的臉映襯著燭光,笑得十分燦爛。
被擺了一道。
骨瓷的臉臭極了。
青燈現(xiàn)在想來,夜凝宮沒有追上來真是奇跡,不過恰好日期撞上春季英雄大會,這當(dāng)兒武林各派忙成一團,誰也沒閑情雅致挑事兒。
于是乎一路上青燈將骨瓷帶在身邊一刻也不離開,套件寬大的斗篷罩住他銀白長發(fā),倒也算是安寧。
眼下天又有茫茫落雪的的意思,青燈見骨瓷不走了疑惑,畢竟一路上他臉雖臭,還是會乖乖跟著她走,這時常令青燈覺得像是有了個小弟弟。
“你……以前住這里?”骨瓷低頭,閉著雙眸開口。青燈點點頭說:“是啊。”
“那,可有親人尚在?”
青燈一怔,如實回答:“我娘親還在呢。”
骨瓷還沒說話青燈又說:“小瓷你是不是累了?來。”
骨瓷還沒反應(yīng)過來,身體忽然被拉到溫軟的身體背后,青燈將他一掂站起來開始爬樓梯。
“你……”
她竟然背他上這千級天階。
“你放我下來。”骨瓷沉著嗓子道,冰雪般的臉上掠過一絲不自然。
“沒事兒。”青燈一邊爬一邊笑了笑說,“小時候就爬習(xí)慣了,況且現(xiàn)在人死了,身體也不會感覺到疲憊,反倒是小瓷被我一路拉來,你要不先趴著睡會兒?”
“……”
骨瓷很輕,青燈吭哧吭哧爬到盡頭也不算多大費力,眼下就可見紫劍山莊那朱紫色恢弘霸氣的雙開大門了,卻不見那站崗守衛(wèi)的師弟們 ,紫劍山莊一直以來顯赫江湖,青燈小時候還做過靠這名頭騙吃騙喝的行當(dāng),顯赫江湖必然仇家甚多,守衛(wèi)上還算是嚴森,如今都爬到頂了還無人問津委實不大正常。
難不成出事兒了?
青燈心里一跳,四周一望,今天山道上的確靜的出奇,不知是不是大雪的原因,所有聲音仿佛都被吸去。她住在紫劍山莊到現(xiàn)在還真沒見過誰敢在紫劍山莊撒野的,難道說徐孟天已死的消息泄露?
“血。”趴在背上的小少年忽然開口。
“嗯?”
“里面,殺氣重,非尋常人。”
青燈一愣,趕緊把骨瓷放下來 ,說:“小瓷你在這兒附近等一下,我進去看看,沒有危險了再來找你。”
骨瓷一聽,神情有些怔忪,青燈沒有注意只是雙手按著他的肩膀說:“千萬別亂跑,骨瓷你別老把自己當(dāng)看得見的人好嗎,這里你又不熟,好好躲著別亂跑,逃跑也不可以,啊?”
骨瓷忍不住說:“我不是小孩子……”
“好啦我知道,你好好躲著。”青燈伸手摸摸他的頭頂,揉亂了他一絲銀發(fā)。
骨瓷又是片刻怔忪,青燈顯然沒有意識到她竟然摸了骨瓷護法的腦袋,第一次。
緊接著就是瞬息消失的腳步聲,她動用了輕功。
骨瓷拉了拉紫色斗篷遮住臉,閉上了微微張開的唇,低下頭去。
無妄城的時候,一直以來都是所有人躲在他的身后。而她竟然叫他躲著,自己跑進去,完全沒有考慮過他的力量。
他從懷中抽出一張符紙,上面的朱砂在雪地中尤為奪目,手指撥轉(zhuǎn)眨眼間已疊成紙鶴的模樣,他將紙鶴擱在細嫩的掌心,輕吹一口氣,紙鶴扇動著小小的翅膀,飄向蒼茫的天空很快不見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