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臘月，年關已至，春節快到了。
　　余家灣，已籠罩著些許節日的氣氛。
　　余家灣坐落在川南大山深處的一個山坳里，四面環山，風光秀麗，村民們祖祖輩輩都靠在山地里耕種土豆、玉米、小麥，在山腳下少量的水田里種植水稻，在深山里打些獵物為生。由于交通極為不便，村民們幾乎過著自給自足，與世隔絕的生活。
　　村子里有十來戶人家，余家占了六戶，這應該就是村子叫余家灣的緣故吧。余老八有兄弟姐妹八個，他是老幺，姐姐們都出嫁了，老大、老五和他三兄弟也已分門立戶，另外還有余姓三兄弟，那是余家同祖的另一房。還有就是趙家、漆家、王家，都是外來戶。
　　三兄弟分家時，余老八分得了兩間房，一間作堂屋加灶房，一間作臥室，后來他又在傍邊用石頭砌了一間，用作豬圈和關養牲蓄的地方，這就是余老八的家。
　　夜深了，村民們早已進入了夢鄉，余老八家的煤油燈還亮著，昏暗的燈光從土墻上的窗洞射出，在漆黑的夜晚格外顯眼，給山村的夜晚平添了幾分生氣。
　　余老八蹲在家門前的空地上，滿臉焦急，不時側耳聽著屋里的動靜。也許是受主人的情緒感染，家里的大黃狗搖頭擺尾，在他身邊來回跑動，不時用鼻子蹭著他的褲腿。

　　屋子里有三個女人。
　　余老八的妻子、母親，還有余老八下午從謝大灣請來的接生婆李氏。
　　妻子躺在床上，早已疼得滿頭大汗，不時大聲地喊著“余老八”。接生婆在床邊一邊教妻子怎么用勁，一邊安慰著妻子。母親在傍邊為接生婆打著下手，時不時又小跑到灶房里去添些柴火。
　　用石頭壘成的灶臺里，柴火燒得正旺，不時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響。那口余老八已拿到集市上補了三次的大鐵鍋里，燉著雞湯，那是為妻子準備的。
　　下午妻子喊肚子疼，余老八趕緊喊來了母親。
　　母親說妻子快生了，叫他趕緊準備準備。
　　余老八一路小跑到謝大灣請來了接生婆。然后到山上費了老大勁抓到了家里三只老母雞中最大的一只，想到這只老母雞幾乎每天都會下一個蛋，沒有功勞有苦勞，心里有些不忍，但想到妻子和孩子都需要營養，他還是忍痛把它宰了。
　　灶臺邊，立著一只黑漆漆、用石塊墊起一只腿的碗柜，里面放著一小塊牛肉，那是前兩天隊里殺了耕不動地的老牛，讓社員們分肉準備過年，本來是要等到臘月二十幾再殺的，但又老又病的老牛已奄奄一息，等不到那么久了。陶罐里裝著昨天余老八熬好的豬油，雖然少，但那已是余老八費盡心思才從集市上換回來的。破舊的藍子里裝著二三十只雞蛋，那是家里的老母雞下的，一直湊著舍不得吃，專門為妻子坐月子準備的。為了妻子生孩子，余老八使出渾身解數，可以說是傾其所有，動用了家里的全部財物。

　　聽到妻子一聲聲撕心裂肺的喊叫，余老八急得不知所措。
　　“哇——哇——”
　　嬰兒的啼哭聲從破舊的屋子里傳出來，打破了在山村夜晚的寧靜，鄰居家機警的看家狗狂吠起來。
　　“生了，生了，是一個帶把的”，接生婆李氏在屋子里。
　　余老八一下從地上彈跳起來，轉身往屋子里奔去。
　　“老幺，是個兒子”，母親笑得咧著嘴，把早已裹進襁褓的孩子遞到他手里。看著自己的孩子，余老八心里象灌了蜜一樣，高興得合不攏嘴。
　　“孩子很乖，就是太輕了，估計只有三斤重”，李氏站在旁邊，有些疲憊地說。
　　“就是，太小了，你看他的嘴巴，小得說不定□□都吸不住”，母親一邊說，一邊用手指了指孩子的小嘴巴，臉上表現出對孫子能否成活的擔心。
　　“給我抱抱，讓我看看孩子”，早已筋疲力盡的妻子在床上微弱而急切的說道。
　　余老八把孩子輕輕地放在妻子的懷里，感激地打量著這個和他生活了近一年的女人。
　　妻子的頭發幾乎全濕了，眼神里全是疲憊和虛弱，她扭頭凝視著懷里的孩子，神情滿足而幸福。孩子扭動了一下，哇地大聲哭了起來，妻子趕緊把孩子往胸前靠了靠，掀起衣服，把雪白的□□塞進孩子嘴里，弱小的孩子本能地吸了起來。妻子疲憊的臉上瞬間泛起了無限的幸福和滿足。
　　“給孩子起個名吧，他爸”，妻子抬頭望著余老八說。
　　“早起好了，就叫余一凡！”
　　“我們都是深山里的平凡人家，這娃兒跟你我一樣，再平凡不過！”
　　“這娃娃命苦，生在我們這樣的窮人家里，還不知道以后會吃多少苦！不管這娃兒以后能不能走出這片大山，生在我們這樣家庭的孩子，想要大富大貴也是不可能的，只愿他作一個快樂知足的平凡人就好”
　　余老八怕妻子不理解自己為什么給孩子取這個名字，忙著給妻子解釋。
　　妻子點了點頭，表示明白了。在她心里，丈夫是村里少有的文化人，他是村子里少有的高中生，曾經在公社中學作代課老師，由于家里缺勞力，沒有人掙工分，他辭去了旁人羨慕的工作，跑回家里踏實地作了農民。當年媒人介紹的時候，也就是看到余老八有文化，人又老實才同意了這門親事。不奢求孩子大富大貴，只要能作一個快樂的凡人，平安一生，也同樣是她這個作母親的心愿。
　　這些，都是余一凡根據父親和母親后來的講述，在腦海里勾勒出的自己出生那天的景象。至于村里老人說他出生時有流星墮落在山頂上自己家那片貧瘠的土地里，說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那就是余一凡。余一凡知道，那都是后來他考上大學，成為解放后鄉里第一個大學生后的傳說罷了，反正他是不相信！
　　當然，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從呱呱墜地那天起，他給這個家帶來了無限歡樂，也給父母倍添了生活壓力！給余家灣這個小山村增添了生機！當然，從那天起，這個小山村也從此融入了他的人生！從那天起，他真切地開始了自己平凡而又充滿酸甜苦辣的人生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