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冬追著易清鈴回到病房時，竟然看見久未見面的舅舅易長城。自從上次發生那件不愉快的事情之后，遇冬再沒回過那家，易長城也沒好意思打電話找她。</br>
“舅舅，你來啦。”遇冬拎得清楚舅舅當夾心餅干的為難。</br>
“你媽媽怎么樣？”易長城神色焦急，滿頭汗。</br>
其實遇冬也不清楚情況，眼巴巴擠在護士外圍。</br>
易清鈴很累，臉色蒼白。等護士交待了一堆注意事項離開后，她才把眼神投向易長城，微弱地喊，“哥……”</br>
易長城立時走上前來，想起什么，“哦”了一聲，趕緊從包里拿出一個錦盒遞到易清鈴手里，“在這兒。”</br>
易清鈴伸出很瘦的手握著那個錦盒，喘著氣兒說，“冬兒，你過來。”</br>
遇冬心頭有不好的預感，“媽，你想干嘛，你現在最主要的是休息。”</br>
易清鈴虛弱地搖搖頭，“我怕再不給你，就沒機會了。”</br>
“哇”的一聲，遇冬像個孩子般哭起來，一抽一抽，“我不許你這么說，很快，靳醫生就會給你做手術了。媽……你會好起來，真的，你，會，嗚嗚嗚……好起來……”</br>
易長城看那場面看得心酸，默默退了出去。昨晚易清鈴忽然給他打電話，交待把鎖在他辦公室的手鐲拿來。他很羞愧，自己親妹妹的那點東西全被老婆占了，這對手鐲要不是放在辦公室鎖著，估計也無法幸免。</br>
那時候，易清鈴將手鐲套在女兒手上，一副交待遺言的樣子，“冬兒，媽媽沒什么留給你，只有這手鐲，這手鐲是你爸爸送給我的結婚禮物……”</br>
遇冬使勁搖頭，又不敢躲得太厲害讓易清鈴伸手辛苦，眼淚吧噠吧噠掉，“媽，手鐲你先收著……”</br>
“本來，我是想在你結婚的時候再給你。可是，我想我撐不到那時候了……”</br>
“不，不會的，靳醫生很快就能給你動手術了。媽，你要有信心。”遇冬握著母親骨瘦如柴的手，心如刀絞。</br>
易清鈴忽然嚴厲起來，“冬兒，我到現在都還想活下去，但你知道原因嗎？”</br>
遇冬心頭一窒，敏感而驚惶。她聽到母親悠悠地說，因為我想看著我女兒幸福，想看到她出嫁，看她嫁得好不好，還想看她的孩子出生……</br>
易清鈴很少這么嚴厲，也很少這么傷感，“可是冬兒，我不賣女兒……如果我活著，要靠你……靠你委屈你自己……我寧可走得早一些……”她的眼淚流出來，順著眼角濕了枕頭，“你總想著給我做手術，可是錢，我們沒有錢……我昨天見到了封先生，不知道為什么，我覺得他不是個好相處的人。他身上有殺氣，有敵意……冬兒，你必須遠離這個人！即使不能做手術，又怎樣？我不能讓我女兒受委屈，一丁點都不行……你是我和你爸爸含在嘴里都怕化了的寶……怎么能讓你受委屈？”</br>
遇冬淚流滿面，泣不成聲。很快，她搖搖頭，抽泣著，“媽，不是你看到的那樣，也不是你想的那樣……封先生他……我沒有委屈自己，是我喜歡封先生……”</br>
易清鈴不會懷疑這一點。那個男人實在太出色，長相，身高，氣質，無一不是最好。但他身上有戾氣，很濃重的戾氣。他身上渾然天成的冷漠和傲慢，都在說明一件事，此人靠近不得。</br>
她不想女兒以后傷心，“冬兒，他對咱們來說，就像是水中月，天上星。你夠不著，也撈不起來。你喜歡他，沒錯。可是你要跟他在一起，就真的錯了。”</br>
這個道理，遇冬何嘗不知？</br>
自從認識封硝以后，她哪一天不在這樣的驚濤駭浪中掙扎？從抗拒，到聽天由命的接受，甚至粘膩的依賴，她痛著，卻也快樂著。</br>
她幾乎想當個盲人，當個聾子，心安理得用著封硝的錢，聽憑他的安排，渾渾噩噩過日子。</br>
這是條捷徑，有的人奮斗幾十年也未必能踏出這么一條捷徑來。</br>
包里，還放著早晨封硝給的信用卡。他說，去刷，現在刷爆了都沒關系。</br>
驟然面紅耳赤，仿佛一個心虛的秘密被母親窺探了去。之前一直忽略的尊嚴擺到了桌上，已是發烏發黑，入不得眼。急赤白臉地說靳醫生馬上就給媽媽做手術，好似不要錢，好似那靳醫生隨手就可以抓住。</br>
其實到現在，她也沒能真正認識靳醫生。如果沒有封硝，她連靳醫生在哪里都搞不清楚。</br>
手術加后續恢復沒有幾十萬，根本下不來。遇冬知道，易清鈴也知道。</br>
那一句“賣女兒”將易清鈴的心撕得粉碎，也將遇冬殘存的自尊心打擊得粉碎。</br>
就連真的在某一刻喜歡封硝，都像是卑微到塵埃里去。遇冬像個孩子般抹著淚，握住易清鈴的手嚎啕大哭，“媽，我不要你離開我……在這世上，我沒有親人，一個親人都沒有，只有你，只有你……媽媽，我不要你離開我……”</br>
她的哭聲讓門外的封硝心碎得兩眼發紅……仿佛看見曾經的自己是如何抱著母親的遺像，整日整夜哭泣，叫喊著“媽媽不要離開我”……</br>
是這樣的傷心欲絕，是這樣刻骨銘心的傷痛，令他冷漠，令他自閉，令他心狠手辣，令他為達目的不擇手段。</br>
他不介意這個世上任何人的生死，包括他自己。于他而言，整個世界都是冰冷的，寂寞的，沒有任何人或事值得留戀。</br>
就算他學醫，也并非如別人般有著救死扶傷的高尚理想。他只是單純因為死去的母親，所以才選了學醫。</br>
他年紀輕輕，就超越了這個年齡階段所應有的成就。究其原因有兩個，一是努力勤奮，他不努力勤奮也無事可干；</br>
二是因為敢做敢為，敢下別人不敢下的手，敢做別人不敢做的事。</br>
即使他當實習醫生的時候，也敢在從來沒正式上過手術臺的情況下，接替臨時倒下的主刀醫生，把手術繼續完成。</br>
封硝是一個冷靜到沒有血肉的人。卻是在他最沒有準備的時刻，捕獲到鮮活生動的遇冬。</br>
他要做一個獵心者，卻被她獵了心。</br>
她每一聲哀慟的哭泣，都抽疼了他的心臟，然后四肢百骸都隨之疼痛起來。他邁不開腿，退不得，進不得。</br>
他無法放手……怎么能放手？她身體里住著他母親的心臟！</br>
一時理直氣壯，覺得她本來就該歸他所有；一時又清醒知道，其實他早已不再糾結她的心臟到底是誰的。沒有人會理解，他跨越一顆心臟需要多大的勇氣。</br>
在那個晚上，他將遇冬從女孩變成女人時，就已經不再糾結這個問題。他只想以后安安靜靜當一個心外科醫生，而她成為優秀的女主播，一起平凡生活，僅此而已。</br>
封硝聽見易清鈴堅定的聲音，“冬兒，去給我，辦出院手續……”</br>
他聽見遇冬哭得肝腸寸斷，“媽，求你別這樣好嗎？我不要你出院，不要……媽，你不能這樣……封先生很好，真的很好。我向你保證他對我真的很好……他把你治好了，我這輩子做牛做馬都是樂意的……媽，你這樣會逼死我的，你會逼死我……”</br>
母女倆抱頭痛哭。</br>
遇冬萬般無奈，只得扔出最后的殺手锏，哭得哀哀的，“我也覺得封先生高不可攀，我也覺得跟他在一起像是個童話。可是怎么辦，我已經跟他訂婚了。”</br>
“……”易清鈴不可思議地望著女兒。</br>
遇冬使勁點頭，淚珠灑落在手背上，“封先生說，三個月后就會跟我結婚。是真的，媽，這是真的，早上他還這么跟我說……”</br>
易清鈴根本不信。如果真是那樣親密的關系，女兒會一口一個“封先生”？如果真的訂婚了，這樣的好事為什么要瞞著？如果封先生真的要娶她的女兒，為什么是那樣的態度，那樣的表情，甚至看她的時候，是那樣滿滿的戾氣？</br>
她活了一輩子，在出事之前還是荊凡最有名的記者。她敏銳的嗅覺聞出了仇恨的味道，絕不能讓女兒越滑越遠，“冬兒，你在撒謊！”</br>
門就那樣開了，封硝高大的身形偉岸修長，說出的話也是那樣堅定，“不，遇冬沒撒謊！”</br>
母女倆都是一愕，定定地看著冷淡又威嚴的男人。誰都沒說話，仿佛空氣都被他的冰寒所封，不再流動。</br>
他天生就是這樣冷漠的人，即使在說一個喜訊也顯得沒有溫度，“我和你女兒遇冬訂婚了。”</br>
他一步一步走近，沒有表情。卻是在望向遇冬的那一瞬間，比黑夜還黑的眸光閃了一下，暖了一下。</br>
一如黑暗中的第一縷晨光，一如懸崖峭壁的夾縫里開出一朵絢爛的花來。</br>
“風聲聲，你，你怎么來了？”遇冬很囧地站起來，別過臉，抹把淚，卻不能抹去兩眼通紅的痕跡。</br>
倒是他，遞了潔白的紙巾過來，擰眉，“怎么哭了？傷身。”</br>
遇冬更加不好意思，當著母親的面，竟忘了伸手接紙巾。</br>
于是封硝就那么拿著紙巾擦去她腮邊的淚痕，聲音仍是低而沉，淡而涼，“你先出去，我和易女士談談。”（未完待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