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邊金色面具緩緩揭下。</br>
凹陷的眼窩里沒有眼珠，腥紅的皮膚縱橫交錯著傷疤，嘴角幾乎拉到了耳后。</br>
吳明俊整個人看起來是那么詭異，一邊五官和皮膚爛透，另一邊，卻是清峻雅致得完整。</br>
遇冬即使已有心理準備，仍是冷不丁打了個寒顫。</br>
“害怕嗎？”吳明俊陰惻惻笑起來，“其實我每天自己洗臉照鏡子的時候，也很害怕。但我還是得看，并且我有了錢都不能去整容，因為我得靠它賺錢。”</br>
遇冬不吭聲，別過頭，將目光望向窗外。</br>
他艱難蹭起身，伸手狠狠抓住遇冬的頭發，將她的目光扯回來，“別看了，封硝不會來救你的……啊，不，最好他來救你，這樣，你們就可以一起上路，做一對黃泉路上的鴛鴦。”</br>
直到此刻，遇冬才真正警覺起來。</br>
什么意思？</br>
他還要干什么？</br>
吳明俊得意地將半邊金色面具重新戴回臉上，打開車門，熟練地把副駕上的折疊輪椅拿出車外展開。</br>
他雙手一蹭，整個身體靈巧滑進輪椅，哈哈笑著，手里揚了揚一個精巧遙控器，“遇冬，我真不怕告訴你，車里有*。這是我送給你和封硝的結婚禮物，喜歡嗎？”</br>
遇冬的臉剎那間慘白，不再像剛才那般淡定，更不希望封硝能找到自己。</br>
她終于忍無可忍，“吳明俊，你特么都不配當個人！你何止身體殘，心理也一樣殘疾！你這個廢物！從前只能靠爬女人的床，證明自己的價值。現在靠你那張爛臉，來掙點生活費！”</br>
吳明俊陡然大怒，“閉嘴！遇冬！別人可以說我，但你不能！你不能！”</br>
“我怎么就不能？你這個廢物！丟你祖宗的臉！奶奶怎么會有你這個歪瓜裂棗的蠢貨孫子？”</br>
“遇冬你閉嘴！你假惺惺！我知道你這兩年去看過奶奶！你為什么不敢告訴奶奶，你所做的一切！”</br>
“哈哈哈哈哈，我不是不敢，是不忍心！我做的一切，光明磊落！但你做的一切，畜生不如！”</br>
“遇冬你閉嘴！”</br>
“吳明俊你個廢物！”</br>
“閉嘴閉嘴！遇冬你閉嘴！”</br>
“畜生不如，廢物，孬種！吳明俊你就是個失敗者！”遇冬做鬼臉，吐舌頭，“Loser！”</br>
吳明俊狂吼幾聲，沒帶面具的半邊臉幾乎漲成紫紅色。他眼神狂亂，像個瘋子般揮舞著手里的遙控器，“別說了！別說了！你信不信我立刻就炸了你！</br>
遇冬心頭一顫，臉上卻更加綻開了花，“你炸啊，有本事你炸！哈哈哈哈……吳明俊，如果我要沒猜錯的話，你肯定還有一個地方殘疾了！”</br>
吳明俊霎時臉灰如土。</br>
遇冬現在幾乎已經知道了吳明俊的計劃。他要等封硝來，然后等封硝靠近她的時候，就按下遙控器……</br>
到時，她和封硝兩個人都會炸成碎片，灰飛煙滅。</br>
她不要封硝死！</br>
她也不想死！可是在萬般無奈的情況下，她寧可選擇自己死。</br>
方知愛一個人，是可以義無反顧到這個份上，可以為他付出自己的生命。</br>
她沒覺得自己有多偉大，這只是本能而已。這一刻忽然想，如果她死了，封硝還能找到一個不讓他臉盲的姑娘嗎？</br>
心酸，到了極處。</br>
卻是笑聲愈加爽朗，“吳明俊，你是不是連那兒也壞掉了？如果沒壞，你怎么不敢跟你的女粉絲出去開房？別人相信你品性純良，坐懷不亂，哈哈，我可不信！你要不是工具壞了，哪怕毀容哪怕癱瘓，你都惦記著毀掉幾個女人！”</br>
染毒的劍，淬毒的語言！</br>
這個世界最可怕的，真真兒是愛過的女人！</br>
吳明俊用那只沒壞掉的眼睛，緊緊盯著遇冬。</br>
他像一個小丑般，不止摘下半邊金色面具，還被她無情撕碎了尊嚴。</br>
僅有的，作為男人的尊嚴！</br>
他將自己包裝成柳下惠，他讓外人以為，他是不愿拖累誰，才不碰女人。</br>
其實是他沒有碰女人的資本了！</br>
正如遇冬所說，工具壞了！</br>
吳明俊恨恨地瞪著遇冬，第一次覺得她丑。他以前怎么會喜歡這個不知好歹的女人？</br>
為了這個女人，他幾乎毀掉了整整一生。不，他毀掉的，是整個吳家。</br>
他三代單傳，連根香火都沒接上，就變成這樣了。</br>
斷子絕孫！都是因為這個女人！</br>
吳明俊的大拇指幾乎都要按上那個按鈕，卻是剎那間，手指凝住，恍然大悟，“你是不想讓封硝死，對吧？你刺激我，就是想我早點按下去，早點讓你死，這樣你就可以救封硝的命了！你還真是愛封硝啊！哈哈哈，你還真是愿意為這個男人死！”</br>
遇冬知道，吳明俊迷亂的神智已恢復過來。</br>
她渴望活下去，期待封硝來救。卻又怕封硝來了，和她一起送死。</br>
絕望的時候，聲音尤其清冷，字正腔圓，“是啊，我愿意為封硝死。他就算曾經設計我，就算曾經恨過我，我也還是愛他。他都消失兩年不見，我還是要滿世界找他。就連結婚，也是我迫不及待。他只是隨便提了一下，我立刻就答應了。我就是喜歡他，就是愛他，我就是愿意為他死！”</br>
“你別說了！別說了！”吳明俊狂吼，剛剛恢復的平靜，又開始波動，“我不會上你的當，遇冬！你越是喜歡他，我就越是要他死！”</br>
“封硝真好！至少，他不像某些人為了前途為了錢，連臉都不要了！他手握那么值錢的萬翼國際，隨隨便便就賤價賣了。他不在乎錢！錢對他來說，不過是紙而已。”</br>
“不許說！不許說了！”吳明俊像個瘋子般，揮動著手里的遙控器。</br>
他的神經每一根都繃到了極限，不知道還撐得住幾秒。拇指翹在那個按鈕上，一直抖一直抖，不可控制地抖。</br>
好幾次，吳明俊的大拇指都幾乎抖在了按扭處，只要微微再多一點力度，整個車子就會爆炸。</br>
自己都被嚇到了，因為他離車也不過一米遠。不，他不要陪這個沒心沒肺的女人死。</br>
這個女人實在太壞太毒了！</br>
他要離車遠點，離得遠遠的，就聽不到這女人惡毒的話，聽不到她那樣傷害自己。</br>
他就可以遠遠看著封硝去救遇冬，看著那兩個狗男女一起結伴走上黃泉路。</br>
吳明俊將遙控器放在腿上，雙手操控輪椅向遠處移動。</br>
沙是軟的，輪椅行走十分緩慢艱難。</br>
驀的，沙將輪椅的輪子卡住，竟移動不了。這個發現令吳明俊冷汗直冒，彎身用手去把輪里的沙摳出來。</br>
這一彎身，遙控器從腿上掉沙里去了。</br>
吳明俊的汗更加濃密。</br>
耳邊仍舊傳來遇冬可惡的詛咒，和海浪聲聲。</br>
他費力彎腰，想要去撿起遙控器。差那么一點，手指就要碰到了，可就差那么一點……</br>
他只得繼續把輪子里的沙一點一點摳出來，想要先移動輪子再撿遙控器。</br>
但他越來越心急，很害怕封硝這時候到。</br>
其實，這時候來的，不是封硝，而是一股黑煙般的吉木斯泰。</br>
它終于找過來了。</br>
街上汽車的尾氣干擾太大，這使它一度迷失了方向。等它追到德槐路時，面包車已成了空車。</br>
吉木斯泰沒有放棄，繼續用它特有的敏銳，循著遇冬留下的微弱氣味，一路追來。</br>
遇冬看見吉木斯泰，仿佛看到了生的希望。她看見彪悍的黑色旋風席卷而來，也不管人家聽不聽得懂，狂喊，“去撿遙控器！吉木斯泰！快去撿那個東西！別讓壞蛋拿到！快去！”</br>
吉木斯泰停頓了千分之一秒，發出一種像狼一樣的叫聲，沒往車子撲去，而是掉了個頭向著坐在輪椅上的吳明俊撲去。</br>
連人帶輪椅，一起被它撲得摔出老遠。</br>
卷起千層沙。</br>
遙控器被沙埋住，只露出一點黑色的邊。</br>
吉木斯泰聞到了吳明俊身上的某種危險信號，一口狠狠咬在他的脖子上，血濺沙灘。</br>
大批警察趕到，持槍圍捕。</br>
現場混亂。</br>
遇冬雙眼一直盯著吉木斯泰看，并沒注意警察的關注點有偏差。</br>
直到“砰”一聲槍響，打在吉木斯泰身上，鮮血四濺。遇冬才清醒過來……天哪！誰開的槍！誰打了吉木斯泰！誰打了她的吉木斯泰！</br>
“啊！吉木斯泰！”遇冬瘋掉了，用頭撞擊車身，眼淚狂飛，“吉木斯泰！吉木斯泰！”</br>
匆匆趕來的封硝，臉色慘白。他在追過來時，本來看見一堆警察圍在前方，甚至還微微松了口氣。</br>
卻是隨著一聲槍響，他透過人群縫隙，看清中槍的竟是吉木斯泰。</br>
封硝奮力推開人群，一如當年失語的剎那，一句話都講不出來。</br>
他看見吉木斯泰單純干凈的眼睛望過來，那無辜的眼神到現在都沒搞懂，自己救主人，咬壞人，為什么被打了？</br>
巨大的身體搖了搖，轟然倒下。</br>
封硝的心在一瞬間被撕裂，看見遇冬完好無整，便向著吉木斯泰飛奔而去。</br>
他抱住吉木斯泰，鮮血染紅了他的衣裳。</br>
他眼淚滴落在它的眼睛上，溫存的，“吉木斯泰，你沒事的，撐住！”</br>
吉木斯泰嘴里發出嗚咽聲，四肢抽搐幾下，卻是始終睜著亮而有神的眼睛，看著封硝。</br>
它費力地抬起頭，蹭了蹭他，血流得更多。（未完待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