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炮聲斷斷續續，晨光熹微。</br> 沈安瑜慢慢睜開眼看向睡在身邊的男人，就著微弱的光亮伸手輕輕描繪他的輪廓。</br> 昨晚他們一起守完夜便睡了，由于來的匆忙，靳擇琛穿的還是她爸爸的睡衣。</br> 是最常見的中年款白底藏藍格子睡衣，可穿在他身上卻仍掩蓋不住他周身的氣勢和英俊。</br> 她曾過無數次人體結構，靳擇琛就像是照著教科書里的比列長出來的。一寸不多，一寸不少。</br> 如果服裝是皮，那人體就是骨頭。二者從來都是相輔相成，相互成就的，靳擇琛就是那個最好的衣服架子。</br> 沈安瑜不禁想，要是哪一天靳擇琛破產，他去幫網店拍平面，那衣服一定能成爆款。</br> 或者干脆他們一起開個網店，她設計裁制讓靳擇琛試穿。到時候他的臉一定臭烘烘的，像是被迫賣身。</br> 想到這，沈安瑜忍不住扯了扯嘴角。</br> 靳擇琛應該沒睡過這種老一輩的土炕，昨晚她還擔心他會睡不著。沒想到失眠的竟然是自己，亂七八糟的東西一時在腦子里閃，最終全變成了靳擇琛那句，“你別多想。”</br> 沈安瑜忍不住往他懷里靠了靠，忽然很想問，你是不是也有點喜歡我了。</br> 不知道誰家又一次點起了炮仗，叮——咣——兩聲巨響，震的地面都在輕微晃蕩。</br> 靳擇琛眉頭微皺，終于被吵醒。</br> 在他睜開眼的瞬間，沈安瑜窩在他懷里，笑盈盈道：“新年快樂！”</br> 靳擇琛睡的迷迷糊糊，含糊的將人往懷里摟了摟，“新年快樂……還早，在睡會。”</br> 說著，他便又睡了過去。</br> 很多年以后，每當靳擇琛回想起這個早上，他只記得沈安瑜滿是光亮的眸子，和一臉幸福的表情。</br> 兩個人一覺睡到了八點多，吃了個早飯便又返回了臨城。</br> 劉媛香怕他們回去沒吃的，給他們往車里放了一大堆東西。沈安瑜勸了半天也沒用，還是靳擇琛攔住她說：“是長輩的心意，我們收下吧。”</br> 回程高速出了事故，只能走鄉間小路，原本一個多小時的車程硬生生的延長三四個小時。</br> 中途沈安瑜要去衛生間，靳擇琛找到了最近的一處，沈安瑜下車后他便點了一根煙在車里等著。</br> 直到煙快抽完，沈安瑜也沒回來。</br> 到底是郊邊野路，哪怕治安再好也說不準。靳擇琛皺了下眉，推開車門大步走了過去，同時撥通電話。</br> 沒人接。</br> 周邊全是枯草一目了然，靳擇琛多走了幾步，便看到蹲在地上的沈安瑜。</br> 直到這時，靳擇琛才發現自己心跳的有多快。他快步走了過去，劈頭蓋臉一句，“為什么不接電話？！”</br> 沈安瑜抬頭，一臉茫然，“我手機在車里啊……”</br> “你怎么這么久？”靳擇琛呼吸終于平穩了下來，語氣仍是有些沖，“你在干嘛？”</br> “我……”</br> “喵——”</br> 靳擇琛一怔，十分復雜的看向她。</br> “不是，不是我……”沈安瑜忙擺手，“是……”</br> “喵——”</br> “喵——”</br> 沈安瑜也來不及解釋，拉著靳擇琛垂在一側的手腕站了一起，同時說：“幫幫忙，快點把小貓——”</br> 誰知她的話音還未落，靳擇琛便已經朝著小喵叫的方向走去。</br> 沈安瑜愣了一下，忙著了上去，這人什么時候這么有愛心了？</br> 不遠處有個土堆，聽聲音便是從這里傳來的。</br> 靳擇琛放慢了腳步，腰微彎矮下身子，低聲叫著，“咪咪，咪咪……”</br> ？？？</br> 好像有哪里不對。</br> 就在沈安瑜愣神的功夫，靳擇琛已經找到了貓咪的位置，一個俯身將小貓抱了出來。</br> 巴掌大的小貓，竟然是被靳擇琛用兩只手托著的，動作溫柔的不像話。</br> 沈安瑜：“……”</br> 忽然不知道要不要過來。</br> 大概是察覺到沈安瑜的目光，靳擇琛迅速反應過來，將貓咪往她懷里一扔，嘴上嫌棄的說著，“給你，臟死了，全是毛。”</br> 你剛剛的表現可一定也沒看出你嫌它臟……</br> 沈安瑜手忙腳亂的接過，一邊輕輕摸著小貓的腦袋安撫，一邊和靳擇琛商量，“我們把它帶回家吧，你看它小小一只，好可憐啊。”</br> 靳擇琛抬眼看了過來，還未來得及說話沈安瑜忽然拉著他的衣袖，小浮動晃著，“它自己在這里會死的，家里房間那么多隨便給它一間住，不會把家弄亂的。”</br> 反正你十天半月不回家一趟，亂不亂的你也看不出。沈安瑜在心里小聲補充著。</br> 靳擇琛低頭看了眼自己被抓緊的衣袖，又側頭看到一人一貓全都用水汪汪的大眼睛帶著乞求的看著自己。</br> 他喉嚨動了動，將臉側到一邊，輕咳了一聲說：“行吧。”</br> “謝謝，你真好！”</br> 有什么冰涼的觸感貼在臉頰上，靳擇琛呼吸一緊，有些不可置信的轉過頭去。</br> 只見一只黑白相間的小貓，有些茫然的對上了自己的眼睛，柔軟粉嫩的鼻子一動一動的。</br> 小貓像是被靳擇琛的眼神嚇到，忽然抬起爪子抱住了自己的頭。</br> 靳擇琛：“……”</br> “沈安瑜，你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br> 沈安瑜抱著懷里的小貓，扭頭就往車里跑。</br> 靳擇琛帶著隱忍的憤怒還在后面繼續，“……你知道它身上有多少細菌嗎？！”</br> -</br> 車上，沈安瑜低著頭，努力憋著笑。</br> 她微微掀開眼皮，用余光偷偷看著旁邊的男人。男人側臉棱角分明，下頜繃的很緊，滿臉別惹我的表情。</br> 沈安瑜忽然有點害怕，自己和小貓還都寄人籬下呢，這樣是不是鬧過了？</br> 他會不會轉念不讓小貓回家，如果做得再絕一點，順便把她也趕出家門。</br> 濃烈的危機意識終于讓她開始自救，沈安瑜側著頭小聲問，“你生氣啦？”</br> 靳擇琛斜睨了她一眼，連帶著她懷里的貓。</br> 小貓和沈安瑜同時感受到了某種殺氣，心有靈犀的一起抖了下，巴掌大的小貓還下意識的往沈安瑜懷里躲了躲。</br> 沈安瑜壓著心里的不安，看著已經進了臨城卻不是回家路線，她問，“要去哪啊？”</br> 靳擇琛勾起個十分冷峻的笑，“屠宰場。”</br> “……”沈安瑜張了張嘴，“它還沒有巴掌大……”</br> 靳擇琛：“你有就夠了。”</br> “……”</br> 在沈安瑜目瞪口呆中，靳擇琛播了通電話。</br> 這是犯法的！你提前打招呼也是犯法的！</br> “是我，你是不是認識個獸醫朋友。”</br> “地址發我，知道。”</br> 沈安瑜全程警覺著，那邊似乎又說了些什么，靳擇琛忽然朝她這邊看了一眼。</br> 她趕緊低頭，揉著懷里的小貓，就像是在說“我什么都沒聽到。”</br> 接著她聽靳擇琛不冷不熱道：“再說吧。”便掛了電話。</br> 沈安瑜滿腦子都是獸醫，所以他是真的不打算做人了，和獸醫探討一下技能嗎？</br> 直到車子在一家寵物醫院門口停下，沈安瑜都還處在一種茫然中。</br> “下車。”</br> 沈安瑜抱著懷里的貓，有些戒備的看著他，“干嘛？”</br> 靳擇琛冷哼了一聲，“誰知道你現在懷里抱著的是不是一個移動病毒。”</br> -</br> 靳擇琛率先下車，沈安瑜抱著小貓慢慢的跟在后面。</br> 醫院門口站了個人，背對著他們看動作似乎是在看門。</br> 門被打開的瞬間，沈安瑜兩個人也走到了跟前。那人像是意識到什么，轉身。</br> 看到他們時，笑了笑，對著靳擇琛揚了揚下巴：“景輝的朋友？”</br> 那人穿著簡單的黑色連帽短款羽絨服，藍色牛仔褲外加一雙深咖色短靴，撲面而來的少年感。劉海略長，微微擋住些眉毛，偏偏連聲音都是清潤的好聽。</br> 像是帶著點不修邊幅的離經叛道。</br> 靳擇琛點頭，同時伸手，“靳擇琛，麻煩了。”</br> “小事，”他把手伸過去，微微一握，“關君豪。”</br> 關君豪對著還在愣神的沈安瑜找了下手，“帶著小家伙進來吧。”</br> 沈安瑜看著靳擇琛，到現在都沒弄明白怎么回事。</br> 靳擇琛無奈的嘆了口氣，解釋道：“你不給它檢查一下，打打疫苗，它病了怎么辦。”</br> “對哦。”</br> 沈安瑜也不是不知道需要檢查一下，可是撿到貓貓一時間太興奮，竟然給忘了。</br> 而且她也沒想到，在全國人民都在過年放假的時候，還真讓他找到了個寵物醫生。</br> 整個寵物醫院只有他們三個，小貓咪得到了得天獨厚的VIP優待。</br> 他們進去的時候關君豪已經換上了一件白大褂，比之前離經叛道的少年多了些成熟溫潤的感覺。</br> 關君豪開著儀器準備了一大堆瓶瓶罐罐的，看的沈安瑜有點緊張。</br> 他把小貓接到手里，也沒抬頭耐心的和小貓互動，說：“檢查打疫苗觀察大概需要兩三小時，你們有事可以先走，到時候來取就好。”</br> 沈安瑜那句“沒事我就在這陪著我的貓”還沒來得及說出口，靳擇琛便已經替她做好了決定。</br> “行，那麻煩你了。”</br> 關君豪擺擺手，“沒事，讓季景輝用那雙限量款球鞋換就行。”</br> 靳擇琛眼中帶了些笑，“這就當面幫你傳達。”</br> 沈安瑜：“……”</br> 你們達成了什么我聽不懂的協議，我只想陪著我的貓啊！</br> 沈安瑜跟在靳擇琛后面，一步三回頭的，終于開口，“不如我——”</br> “景輝他們剛好在附近，一起吃個飯。”靳擇琛的聲音同時落了下來。</br> 行吧。</br> -</br> 北新路，湖光高級會所。</br> “怎么樣，來不來？”</br> “艸，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不知道已經被悄悄賣了的季景輝有些煩躁的抓了下頭發，“他說再說，這哪有能再說的！三缺一啊！董旻皓你說他缺不缺德！”</br> 董旻皓到不像他這么炸毛，點了支煙淡淡的問，“他找你干什么？”</br> “你說這個更來氣，我還以為我們心有靈犀他知道我要給他打電話呢，所以主動打來了。”季景輝憤憤的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誰知道他上來就我們是不是認識獸醫朋友。”</br> “艸啊！那是寵物醫生！寵物醫生！被他叫的這么難聽！”</br> 董旻皓聽著笑了，拖腔帶調的，“這大過年的，他找寵物醫生干什么？”</br> “誰知道，沒準是給自己看病！”季景輝氣呼呼的，“這人不齊也沒法打啊！”</br> 忽然，他眼光一掃，帶著些不懷好意，“噯，夏姐，你給靳哥打一個啊，你們關系那么好，你叫他他肯定得來。”</br> 夏思淼本來低著頭，這樣忽然被叫了一下，抬頭斜睨了他一眼。媚眼如絲，指甲上做著精致的蔻丹，隔空指了指，“別瞎說……我試試吧，也不一定叫不叫得過來——”</br> 她話音還未斷，手機也已經調轉到電話簿，會館的門卻被人忽的從外面推開。</br> 聲音是一貫的輕慢沉啞，“季景輝，你是不是又在說我壞話。”</br>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