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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臘月十日往后，叫做到了年關(guān)。
    這個(gè)時(shí)候，對(duì)于普通人家最大的事或許就是準(zhǔn)備過個(gè)歡樂年，但是對(duì)于像賈府這樣的府邸，最重要的，首先是準(zhǔn)備好祭祖事宜。
    賈府如此，皇家更是如此。
    往年皇家祭祖的前期事宜都是大皇子牽頭置辦，這一次因?yàn)榇蠡首颖惶匣式悖@件差事就落到了二皇子的身上。
    所以，上書房的課業(yè)早早的就被停了。
    賈寶玉又得到了清閑的時(shí)光。
    不過，他這清閑完全是偷來的。
    賈府也要祭祖，不過賈家的宗祠在寧國府，所以賈家祭祖的事大多由寧國府操持。
    而榮國府這邊，主要還是籌辦蓋省親園子的事。
    這件事嘛，賈政攬總，具體的事務(wù)，都是交給賈璉、門下清客、府內(nèi)各管家去安排、置辦。其中，賈璉居主。
    所以，他能偷來清閑，完全得賴于有一個(gè)勤勞的堂哥，賈璉大公子。
    唯一讓賈寶玉有些疑惑的是，明明幾天前賈政等人還在為銀子的事發(fā)愁，這幾日卻反而就像是忘了這件事，如火如荼的開始籌備了起來。
    家里，也沒有變賣產(chǎn)業(yè)的痕跡。
    賈寶玉曾就此事去詢問賈政，得到的結(jié)果是不需要他操心。
    得，不操心就不操心，反正家業(yè)還沒傳到本公子頭上，隨你怎么折騰。而且，賈政雖然不善于理事，但是賈璉做這些庶務(wù)是極為得力的，賈寶玉自忖，就是讓他自己親手操辦，也未必能比賈璉穩(wěn)妥。
    這一日午后，賈寶玉本來是要去給王夫人請(qǐng)安，走到鳳姐院左近的時(shí)候，碰到了賈瑞。
    賈瑞本來遠(yuǎn)遠(yuǎn)看見他就要轉(zhuǎn)身走，在被賈寶玉叫住之后才回頭，問候道：“是寶兄弟啊，我，我進(jìn)來給太太請(qǐng)安。”
    賈寶玉分明看見他是從王熙鳳的院里出來的，不過他也沒拆穿他，只道：“那瑞大哥可見過太太了？”
    “見過了，見過了，我現(xiàn)在正要回去，祖父不許我在外面待久了，告辭了。”
    說完賈瑞就走了。
    賈寶玉原地站了站，轉(zhuǎn)身往王熙鳳小院而去。
    看見王熙鳳的丫鬟豐兒，賈寶玉問道：“你們奶奶在屋？”
    “在呢。”
    賈寶玉便循著王熙鳳屋子而去。
    掀了簾子進(jìn)去，還沒進(jìn)里間，只聽王熙鳳和平兒在密話。
    “自那日東府里大老爺做壽，在府里遇著他，我就知道他沒安好心。方才的情景，你可瞧見了，可是我冤枉了他？”
    “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沒人倫的混賬的東西，起這個(gè)念頭，叫他不得好死！”
    平兒忿忿罵道。忽聞身后傳來一聲：“呵呵，誰是天鵝肉，誰又想吃天鵝肉呢？”
    平兒一驚，連忙站起來，待看清是賈寶玉在門口，與王熙鳳相視一眼，眼中略有慌亂。
    王熙鳳倒是鎮(zhèn)定自若，笑道：“寶兄弟來了，快坐，平兒，還不倒茶。”
    平兒微微一福，然后出去倒茶。
    賈寶玉坐到王熙鳳身邊，壓低聲音道：“姐姐是天鵝肉么？”
    王熙鳳瞥了他一眼，忽然伸手在他額頭一指，罵道：“你這混小子，偷聽別人說話就罷了，還敢拿來打趣我，看我不告訴太太，叫她收拾你！真是越來越放肆了。”
    罵完，見賈寶玉只是捂了一下額頭，眼中笑意依舊盈盈，到底沒忍住把臉微紅，瞪了賈寶玉一眼。
    “方才進(jìn)來的時(shí)候，碰到了瑞大哥，看他慌慌張張的，后來又聽平兒姐姐如此說，想來，就是他想要吃天鵝肉了。”
    “寶玉！”王熙鳳眉頭一立，喝了一聲，然后怒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么，越來越放肆了。”
    面色雖怒，卻怎么也有種色厲內(nèi)荏的感覺。
    也對(duì)，這個(gè)時(shí)代女子招人惦記，通常不會(huì)被理解為有魅力，而是被罵招蜂引蝶，妖艷媚人。
    所以賈寶玉挑破這件事，王熙鳳還以為他是在故意給她難堪。
    賈寶玉微微一笑，道：“鳳姐姐天生出眾，美艷無雙，又是巾幗不讓須眉，天下間的男兒，哪個(gè)見了鳳姐姐不垂涎三分，也就怨不得瑞大哥這樣了。”
    見震懾不住賈寶玉，王熙鳳看了他幾眼，忽然一捋額間青絲，展顏笑道：“哦，按寶兄弟這么說，倒全是我的不是了？”
    經(jīng)過上次長安州送信事件之后，王熙鳳早已經(jīng)感受過了賈寶玉不弱于她的強(qiáng)勢(shì)。只是她以為，再怎么說，賈寶玉也是讀書人，最基本的“君子之道”、“非禮勿言”等信條總該遵守的吧？
    她到底是他的嫂子，就算無意撞見了這事，也應(yīng)當(dāng)裝作什么都不知道才是，誰知道他竟然還拿著說，一點(diǎn)避諱也無。
    雖然賈寶玉的話算是對(duì)她的贊美，令她心頭有些暗爽，但是她卻不是尋常婦人，豈能任由賈寶玉調(diào)侃？
    心頭一動(dòng)，已知怎么還回去。
    賈寶玉尚不知道王熙鳳的想法，他只是覺得王熙鳳行事妥當(dāng)周密，難得抓到她的“把柄”，因此忍不住取笑一番。
    “哈哈哈，那倒不是，雖然姐姐是天鵝肉，卻也不是隨便一只癩蛤蟆都可以覬覦的。”賈寶玉說著，神長脖子到王熙鳳耳邊，戲謔道：“姐姐要是氣不過，要不我扮作璉二哥，找?guī)讉€(gè)人，用一張麻布口袋，抓他到街角旮旯，狠狠地揍他一頓給姐姐出氣如何？”
    王熙鳳呵呵一笑，一掌推開賈寶玉，哂笑道：“誰用你瞎操心，你還是多關(guān)心你自己吧，最近可是有好事發(fā)生呢！”
    說著又上下打量一番賈寶玉，戲謔道：“滋滋，說起來我們寶兄弟，生的又好，又有才華，嗯，雖然平時(shí)做事有些令人恨得牙根癢癢，但是瑕不掩瑜，難怪遭人喜歡，連姨媽那么細(xì)致儉省的人，都愿意拿出二十萬銀子買你當(dāng)女婿......呵呵呵。”
    賈寶玉頓時(shí)皺起眉頭。
    什么二十萬銀子，什么女婿，他怎么不知道？但是瞧著王熙鳳滿面燦爛的笑容，賈寶玉也知道，她絕非空口無憑亂說。
    思及前幾日夢(mèng)坡齋議事，賈寶玉心下不由一個(gè)咯噔。難道，自己被賈政那老頭子給賣了？
    端起平兒擺上來的茶，輕輕抿了一口。
    王熙鳳一看賈寶玉的神色，就知道賈寶玉至今還完全被蒙在鼓里，正準(zhǔn)備再取笑一番，忽然想起王夫人的告誡，才打消念頭，只是一直笑。
    這件事不許亂傳，若不是剛才賈寶玉“欺人太甚”，她都不會(huì)說。
    “鳳姐姐，難道被癩蛤蟆惦記，就這么讓你高興？”
    賈寶玉淡淡的話語，讓王熙鳳笑容僵持在臉上。
    “若是沒有別的事，小弟就先告辭了。”
    賈寶玉站起來告辭，王熙鳳罕見的也不理他，任他出去。
    平兒道：“奶奶，你把這件事告訴寶二爺，會(huì)不會(huì)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你以為這件事能瞞著他多久……不過我倒是很好奇，他接下來會(huì)做什么，這小子，越來越大膽，什么話都敢說……”
    王熙鳳說到這里住了口，想起之前賈寶玉伏在她耳邊，說的那些越矩的話，不禁想，若是把那不知死活的賈瑞換成寶玉這小子，自己或許就不會(huì)這么生氣了……
    嗯哼，王熙鳳微微坐直身子，將這種不守婦道的想法壓下腦海。
    院外，賈寶玉回頭看了一眼王熙鳳的院子，想起之前看到的形容單薄的賈瑞，搖搖頭。
    罌粟花雖美，奈何有毒。
    賈瑞，顯然是沒有能耐摘下這朵罌粟花的，若是執(zhí)意撲上去，不過是死有余辜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