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幾日,鄂府的規(guī)矩是晚飯全家一起在飯廳里吃,偌大的圓桌上坐滿了人,鄂碩和福晉坐上位,雨凝和庫勒納靠著他們坐著,偶爾有人說幾句話,但瞧著鄂碩神色不好,也就噤聲了,一頓啞巴飯好容易吃完,雨凝剛要告退,就聽鄂碩道:“珊瑚,你且等等。”
眾人的眼睛都望向雨凝,雨凝微微一怔,但還是乖巧地點點頭,就聽鄂碩道:“今兒宮里下了旨,傳你陪侍太后,你回去收拾收拾,明兒就進宮吧。”
這話一出口,本來就寂靜的房里更寂靜了,眾人面面相覷,鄂碩福晉終于忍不住道:“別是旨意上寫錯了吧……珊瑚才喪夫,帶孝的身子怎么好進宮里去,還是纖云……”
鄂碩沉著臉聽著,忽然怒喝道:“纖云纖云,你想得倒是長遠,近來發(fā)生的事兒你又不是不知道,非要珊瑚死在我面前你才得意了不是?”
雨凝聽了一楞,什么死在他面前,她瞧向鄂碩福晉,只見她不忿地撇著嘴,但看著自己的眼睛里又有隱隱的冷笑。
“好孩子,我找了嬤嬤來教你宮中禮儀,你今晚上好生地學,明兒阿瑪親自送你進宮。”
鄂碩對雨凝堅聲道,眼睛卻是冷冷地望著自己的福晉,鄂碩福晉從鼻子里冷哼一聲,起身就走,纖云也跟著起了身,最后只剩下費揚古跑到雨凝身邊,依依不舍地道:“姐姐,你什么時候能回來呀,我會想你呢。”
鄂碩疲倦地合緊眼簾,雨凝忍不住輕聲問道:“阿瑪,宮里怎么會讓我去,是不是弄錯了?”
鄂碩勉強露出個微笑,伸手撫過她的臉頰,柔聲道:“怎么會弄錯呢?你放心,阿瑪一定會好好地保護你,好好地……”
雨凝心里一熱,卻見鄂碩的眼神十分古怪,定定地望著自己,卻又像是透過了自己,在望著虛無中的一個人。
“阿瑪,”雨凝心里一動,輕聲道:“我和額娘生得像嗎?”
鄂碩楞住了,他的眼神里透出痛苦和焦灼,他閉緊了雙眼,良久才緩緩道:“像。”
手指緩緩握緊,燭光下,鄂碩指間戴的一枚小小的碧璽戒指,閃著瑩瑩的微光。
第二天早晨天還沒亮,小離就把雨凝喊醒來,手里捧著套天青色刺金繡花的旗裝,帶哄帶騙地讓她穿上了,雨凝睡得迷迷糊糊的,就任她又是抹粉又是別花地折騰,恍惚又睡了一覺,睜開眼睛,眼前竟靠著個艷妝濃抹的女子,挨得又近,嚇得她啊地喊出來。
小離咯咯地笑起來,輕聲道:\"格格這是做什么,準是奴婢打扮的不夠好。\"
聽她這么講,雨凝才反應過來鏡中的女子竟是自己,她又好笑又惱怒地靠近了細看,只見自己的臉頰上被紅紅地涂了兩團,可以直接披掛上陣扭身歌了,頭發(fā)上戴著個乍看像帽子的東西,細瞧原來是個青玉的旗頭,尋常的旗頭是青絨罩的,這個旗頭卻是整塊青玉挖了心子做成的,上面珠光閃爍,珍珠,瑪瑙,珊瑚,貓眼,紅寶石,水晶……簡直是個小形的珠寶展覽會。
再往下看……
雨凝差點以為自己視力有問題了,又是一團金光燦爛,明明是淡雅的天青色旗裝,楞是被繡了八大團金色銀葉的牡丹花,衣角全是七滾七鑲的大手筆,顏色……赤橙黃綠青藍紫,打翻了染料缸子。
\"我不穿!\"
雨凝手忙腳亂地扯下頸間那條翠綠……翠綠?沒錯,是翠綠……的領巾,堅決地喊道。
小離忍不住笑,但還是伸手攔住輕聲道:\"這些都是老爺花了大價錢訂做的,像是才做好,老爺剛送來的……大早起的……\"
聽著小離的話,雨凝的手緩緩松下來,鄂碩的神情又在自己眼前出現(xiàn),不管別人怎么說,但自己可以堅信的是,即使自己是他的親生女兒,他對自己也不過如此了,不管他為什么要選這套衣裳,就沖他這片心意,一定要穿。
對著鏡子洗去些胭脂,雨凝細致地為自己化妝,全用淺淡的顏色,人家先看了衣服再看臉,也不至于當成是進宮獻舞的舞姬。
待打扮好了,小離又捧過來一雙花盆底的鞋子,鞋面上繡了飛舞的雙蝶,鞋尖又綴了流蘇,想來應是最流行的飾樣,雨凝苦笑著踩上去,雖然打腿好了以后,自己沒少練穿這花盆底兒,但瞧見了還是有些怯,小離扶著她走了幾步,拍手道:“主子的腿好些了,不像那幾天一走就摔跤了。”
待梳妝得當,鄂碩已經(jīng)等在門外,悄悄塞了幾張銀票給雨凝,殷殷道:\"錢這種東西,到什么地方,上至天宇,下至皇宮,都有它的用處,你帶在身上備用吧。\"
雨凝見鄂碩眼角眉間的皺紋清晰可見,也聽人說他為了自己能進宮,不知使了多少方子,又去求順治,才成了這事,真的是耗盡心血。
鄂碩忽然伸手把雨凝發(fā)間的簪子扶正了,像是要說什么,又說不出來似的,半晌才道:“小離說你給自己起了個漢名叫雨凝,真是好聽。”
“阿瑪……”雨凝見他眼里癡癡的不舍,透過自己望著那個已逝的江南才女,不由得心里陪著他一酸。
“得了,上轎吧,阿瑪陪你到神武門。”
鄂碩苦澀地笑笑,偏腿上了馬,掩飾住嘴角滑下的一滴淚。
紫禁城到了。
朱紅色的宮墻掩住墻內的朱欄玉砌,只露出一片片金色的玻璃瓦,雨凝心通通地跳著,說不出的激動,卻又帶著隱隱的失落。
如果歷史不能改變……即使自己本來不會愛上的人,也得被命運的的力量強按在一起嗎?
如果歷史不能改變,自己所活的全是董鄂的命運?那么這個軀殼中是誰又有什么分別呢?
\"關--\"
也許是太過空曠,玄武門的守軍聲音變得機械而虛假,悠長沉悶的\"嗵\"聲,是朱紅色的大門緊緊地被鎖緊。
鄂碩沒有牌子不能進宮,只站在門外楞楞地望著那朱門關嚴,橋子消失在門后,曾經(jīng)……曾經(jīng)也是這樣望著她的墓門緩緩關門,懷里是小小的珊瑚嘶聲竭力地哭泣。
還記得她臨死前的樣子,一點不見憔悴,雪白的紗衣,雪白的臉,整個人像是玉石雕出來的。
她說:“求你……照顧好我的女兒。”
她的淚水像玉露一樣落在發(fā)間,在烏黑的青絲間像是最美的裝飾品。
鄂碩望向天空,天邊無數(shù)的云朵都幻化成那張清麗難言的臉龐,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忽然揚起馬鞭重重地抽向馬身。
“嘶……”
馬受痛不過,前蹄上揚,飛也似地沖了出去。
雨凝所乘的橋子在玄武門就換了橋夫,四個個頭相當?shù)男√O(jiān),想必都是抬慣了宮橋的,沙沙的腳步聲整齊而平穩(wěn)。
雨凝掀起簾子向外瞧,窗外的景色緩緩掠過,正走過一個長長的宮道,兩邊朱紅色的宮墻連綿不絕,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這宮墻高的像是連陽光都遮住了,沉沉地向著轎子壓下來。
\"格格,這是宮里,按規(guī)矩這簾子還是打下得好。\"
雨凝正側頭挑了窗簾往外看,忽然眼前冒出個清秀干凈的小太監(jiān)來,笑瞇瞇地十分有禮。聽他這么說,雨凝忙道:\"多謝公公指點。\"
約摸又走了半盞茶的功夫,橋子緩緩停下來,那個小太監(jiān)在橋外恭敬地道:\"慈寧宮到了,格格請下轎吧。\"
雨凝心里一抖,雖然說為進宮在家惡補了些禮節(jié),但董鄂是出了名的賢良有禮,自己這點道行不知道能糊弄到人不……
正思付著,就見橋簾被只雪白的纖手向上勾起,一個蒙古打扮的女子向自己打量了一眼,含笑道:\"奴婢侍候格格下轎。\"
這一切,都如夢一般不真實,雨凝不知道自己是害怕還是激動,微微戰(zhàn)栗著伸出了手,但心里卻有個小小的聲音雀躍著:\"紫禁城,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