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車上，江燁霖接了個電話，應該是工作上的，冷峻的面孔以及硬冷的語氣估計會讓另一頭接電話的人嚇得腳發(fā)抖。
    邢露挨著窗邊坐，跟他隔著一小段的距離，她看著窗外，耳邊是他低沉的嗯嗯啊啊，但具體的話卻結不成句子落到她耳里。
    十字路口紅燈車停。
    江燁霖放下電話發(fā)現(xiàn)她對著外面那條岔路口發(fā)呆。
    “怎么了？”
    邢露微直起身，指著延長而去的馬路開口道，“這里轉(zhuǎn)進去是教育路吧？”
    “……”江燁霖挑眉，“嗯？”
    “附中是在里面吧？”
    江燁霖沒想到她會突然提這茬，一時有些接不上話。
    邢露在他愣神的時候忽的回頭朝他瞇眼笑了一下，惹得他微微一震，她最近愁眉苦臉得太多，忽而笑得這么甜，讓愣神的江燁霖猛然間像是遭到了一記小電，望著她的眼神不自覺的柔下。
    只是這抹柔被車內(nèi)昏暗的光線遮去，他周遭的強大氣場還是懾人的凌冽。
    “時間隔得有些久，我不大記得清了。”
    她的聲音跟著笑臉甜而真起來。
    江燁霖放下翹著的腿，往前傾了傾身子，“想回去看看？”
    邢露微低頭，撇嘴悶聲道，“可以嗎？”
    樣子神態(tài)委屈到著實令人心軟，江燁霖沒應她，直接讓司機轉(zhuǎn)往學校的方向。
    拐進學校那條路的時候車流已經(jīng)變得很少，晚自習未下的時間段，連學生的身影都少，街邊店鋪多少顯得有些凋零。
    “聽說擇了新校址，準備搬過去了？”
    車子在正門旁停下，江燁霖嗯一聲，先她一步推開車門下去，邢露看著他下車的背景，一直等到車門關上，才慢慢的推開自己這邊的車門。
    在邢露印象里，當時的附中，作為有錢人里的貴族學校，神圣得不行，隔了這么些年，建筑已經(jīng)略顯陳舊，隨著市中心的擴建，已經(jīng)在另一塊富到流油的地方蓋建了新校區(qū)，估摸著下學期就能搬過去。
    學校管制森嚴，兩人被隔在鐵門之外，交涉是江燁霖去的，
    也不知道他跟保安是怎么溝通協(xié)商的，最后保安還是給他們開了小門將人放進去。進去的時候，邢露看見江燁霖從自己錢包里掏出身份證遞過去的時候，一臉愕然。
    反觀江燁霖，則是一臉的淡漠，將先她幾步的邢露一把拽回來，“你身份證呢？”
    邢露緊了緊包，有些抵觸，“要壓身份證啊？其他證件行不行？”
    江燁霖挑眉，“你還有什么證件？”
    邢露張了張嘴，好像除了身份證也沒別的了，撇嘴之后，極其不情愿的從自己錢包將身份證抽出來給他，“別看正面。”
    江燁霖輕哼一聲，還真就沒有看，直接遞過去給保安。
    “晚自習下課前要出來的，不能在里面太長時間的。”
    江燁霖點頭。
    兩人要走的時候，保安伸出頭來又大喇喇的補了一句，“情侶不能在學校里做過分的事！抓到還是一樣要通報曝光的！”
    ……
    邢露跟江燁霖一時都有些猝不及防，面面相覷。
    邢露先別開頭，輕咳一聲，低頭走在前面。
    附中大的格局沒有變，只是田徑場進行過翻新，女生宿舍樓后又加多了一棟宿舍。以前的小超市拓展成為大超市，兩人進去逛了一圈，拿了兩瓶礦泉水，應該是要搬遷的緣故，最里面的貨架很多都是半空著的。
    教學樓一棟棟的還是亮著燈，晚自習未下，也不好上去，兩人從高三樓后面的小花園繞到田徑場，路過連接鐵門的時候，鏤空走廊花架下有隱綽的兩個人影，細聲細氣，一看就知道是晚自習偷溜出來的小情侶。
    想起剛剛保安說的話，邢露不僅有些想要弄動靜出聲。
    結果卻被身旁的男人一把捂住唇，半拖著到了田徑場。
    “干嘛？”
    江燁霖松開她，略帶嫌棄樣的拍了拍手，“讓你別作孽。”
    邢露輕哼一聲，“指不定挽救了兩個年少沖動的前程。”
    江燁霖黑暗中看著她，忍住想要摸她臉的沖動，生生的壓下去往前走。
    關于過往，關于當時邢露執(zhí)著追求他的瘋狂，兩人都沒有開口。江燁霖是不愿化主動為被動，主動開口提，邢露則是覺得自提當年的癡迷，是對她的一種諷刺。
    在一個明知道對你沒情意的男人面前提前塵往事，無疑于揮劍自殺。
    “你在這畢業(yè)的吧？”
    兩人幾乎并肩走，江燁霖特意慢下步子等她，踩在跑道上的腳步聲很淺，邢露先出的聲。
    年少時光，煩惱縱使有，也比現(xiàn)在少得少，熟悉場景似乎將人拖回過往，江燁霖也不免有些感慨，嗯一聲。
    邢露目視前方，聽到他的回答，忽而低低的笑出聲來，“真好……”
    “……”
    “我轉(zhuǎn)走之后就沒回來過，今天算是第一次，很多東西都模糊了。”
    她在這呆的時候本就短，不像他們，幾乎從小學一路升遷上來，江燁霖頓下腳步盯她。
    邢露繼續(xù)走了幾步，在他前面也停下，回頭，兩人在只有淡薄的月色中相對而視。
    江燁霖目光堅毅，面部輪廓棱角分明，邢露微抿著唇，忽而覺得抑制不住的傷感，眼前她曾經(jīng)癡迷的人，從當時的氣質(zhì)少年銳變成如今的沉穩(wěn)男人，時間在他身上雕刻出凌人的成熟，卻也帶來永不可跨的寬深鴻溝。
    當時雖然父母親情感淡漠，但邢露心思卻比現(xiàn)在純粹許多，她不自負，也不自卑，喜歡一個男生便義無反顧。
    “你也知道的，我那暴發(fā)戶老爸破產(chǎn)了，經(jīng)濟下滑，不得不轉(zhuǎn)學，不然后面也不會落魄到去找你。”
    轉(zhuǎn)學后，她跟這個男人的聯(lián)系，斬斷式的消失。
    “江先生，能不能再請你幫個忙？”
    “……”江燁霖久久才應，“什么？”
    “能不能幫我查一下我爸當年破產(chǎn)的原因？他生意上的事我毫不知情……”邢露深吸口氣，需要斷開修整才能好好的繼續(xù)講話接下去，“后來替他背了那么大的鍋，總得知道為什么吧？”
    江燁霖怔了怔，晚間有風吹過，稍稍拂開了空氣里的悶熱狂躁，邢露交握著的手心暈出了汗，見他久不出聲，便悻悻的笑了。
    “我只是說說，江先生也不必真的放心上。”
    “有時間我找人幫你查。”
    聲音淡漠，平瀾無波，邢露從他深邃的眼里看不出絲毫的情感波動，對于他的回答，不知該輕松還是難過，但此時，她的心里，波瀾洶涌。
    “你想找他？”
    “不！我恨他！”邢露忙的否認，深吸一口氣，“連帶著恨累他破產(chǎn)的人，他破產(chǎn)沒關系，恨就恨在累死我媽。”
    “……”
    邢露說話的聲音并沒有多大的尖銳起伏，但字字入心，江燁霖不再接話，對著她又盯著看了一會，邁步重又往前。
    “找到你又能怎么樣。”
    “沒錢沒權沒勢，能怎么樣……我不過，想知道是誰罷了。”
    不知不覺兩人已經(jīng)轉(zhuǎn)了一圈，繞到出口的時候，江燁霖加大步子，悶聲道，“走吧。”
    當晚江燁霖想要，邢露側(cè)身僵硬，瞇眼喊累。
    原以為逃不過，沒想到身后的男人果真沒有再逼她。
    江燁霖給她配了個司機，但是邢露很少用，江燁霖也隨著，沒怎么理她。邢露說不清楚，江燁霖現(xiàn)在對她似乎比以前淡得多，又好像松得多，態(tài)度似乎又比之前對她和氣，反反復復繞得邢露出不來。
    但楚昭進的話，卻像是一顆釘子，戳進了她的心尖里，像是魔咒，怎么都摳不下來。
    邢露比江燁霖出門晚，沿著大路往外走，遠遠看到江婉彤的時候，自動繞到林子的小林蔭走道里。
    對于江燁霖這個妹妹，邢露還是沒辦法有好感，都是大千金，她惹不起，至少還躲得起，好在她出了門，要不然一會在別墅碰見，又是一陣纏。
    不過好像不對勁！
    透過縫隙，只見江婉彤一直待在一個位置不動，最后邢露已經(jīng)走過去的時候回頭，人已經(jīng)整個蹲了下去，極其痛苦的樣子。
    沒記錯，她也差不多要生了。
    咬咬牙，還是沒狠下心，邢露繞回大路往回跑。
    “喂，你沒事吧？”
    蹲著的人不動，邢露半彎下身子，伸手在她肩上戳了戳，江婉彤刷白著一張臉抬頭，滿面淚水，見著是她，也顧不上其他，拉著她的手就讓送醫(yī)院。
    邢露沒懷過也知道什么問題，一時也急得慌了神，說話都結巴起來。
    江婉彤預產(chǎn)期還沒到，醫(yī)生建議平時多走動，今天司機送她到路口就要求自己下車走，結果手機錢包全沒帶，沒想到半道上中了招。
    邢露又是打電話，又是叫司機，最后還是江燁霖給她配的司機比救護車先到，江婉彤痛得已經(jīng)渾身蜷縮哆嗦，還不忘指使去哪個醫(yī)院。
    邢露沒黃子軒的號碼就只能打給江燁霖，在電話里，她說話都不利索，江燁霖還以為她出了什么事，最后才知道是自家妹妹要生了。
    這邊到了醫(yī)院，人剛推進產(chǎn)房，另一頭人就全來了，黃子軒是最先到的，拽著邢露急急地問了情況，邢露第一次碰見這種事，也嚇得夠嗆，話都卡在喉間，好在江燁霖隨后到，將稍微失控的黃子軒一把拎開。
    江燁霖擁著邢露在一旁坐下，見她渾身發(fā)抖就伸手抱進懷里，“嚇著了？”
    明明是關心，語氣卻是硬得不行。
    邢露腦子還是一片空白，有些呆的轉(zhuǎn)頭看他，“不會……有事的吧？”
    “一會問醫(yī)生。”
    江老爺子也在妻子的攙扶下過來了，江步凡倒是沒出現(xiàn)，人一多，江燁霖顯得更冷了，帶著邢露繞到另一邊的樓梯間。
    素來傳聞江燁霖跟自己父親關系不和，看來是真的。
    畢竟是江家跟黃家的事，跟她邢露半分關系都沒有，但是在小聲詢問江燁霖自己能不能先回去的時候，被對方的沉默擋回來。
    邢露自認倒霉的在階梯上坐下，時而有來往的人逡巡，江燁霖倚靠在一旁抽煙，仿似無人，不甚在意。
    邢露小心翼翼的看他，明明從他臉上看不出情緒，但不知道為什么，邢露就是知道他在緊張擔心，江燁霖對這個妹妹愛護有加，不是假的。
    想到什么，邢露眸里升騰起一抹冷意，悻悻的轉(zhuǎn)開頭。
    江婉彤一直在產(chǎn)房呆到晚上八點才把寶寶生下來，是個男寶。一直圍觀在旁，第一個從護士手里接過孩子的自然是黃子軒，對著軟乎乎的一小團，站著的身姿簡直僵硬得不像話。
    兩家人的歡騰時間，邢露自然不會不識趣的湊上去，看來一時半會也結束不了。偏偏江燁霖沒有說過要她先走。
    先走又怎么樣，又不能把她吃了！
    但莫名的，邢露突然有些get到江婉彤的幸福點，雖然大家族關系復雜，但是有個有實力的哥哥護著，一路小公主上來，最后嫁了個門當戶對又真心疼她的丈夫，如今孩子都有了，何等幸福。
    江燁霖找到她的時候，邢露已經(jīng)準備上車，見她要關上車門，伸手攔住，“想不想看看寶寶？”
    “嗯？”
    一直到站在電梯里，邢露都回想不起來為什么會點頭。或許可能江婉彤今天是她送到醫(yī)院的，多少產(chǎn)生了一絲絲的小好奇跟羈絆。
    孩子暫時在育兒房，黃子軒剛從房間陪完妻子，忍不住又湊過來看自家兒子。
    黃子軒見著邢露倒是沒太大的抵觸跟排斥，反倒很感謝今天她能把江婉彤及時送到醫(yī)院。
    路小霧他們隨后也到了，邢露在最前面，望著肉嘟嘟的新生兒，莫名感嘆生命的神奇。
    “抱一抱。”
    也不知是誰提議，反正糊里糊涂，寶寶就被輕輕安放到她懷里，邢露僵著身子不敢動，手里的重量明明那么輕，卻似有千斤重，最后還是路小霧熟練，教著她慢慢的放松。
    可能是對新生命本能的呵護跟憐愛，邢露心頭軟成一汪泉水，泛濫著一股莫名的感動。
    江燁霖站在她身邊，望著她一臉柔愛的模樣，表情不自覺的也軟下來，“喜歡嗎？”
    邢露不疑有他，下意識的點頭，“嗯，喜歡。”
    江燁霖手扣上她的腰，湊近她的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道，“喜歡的話我們也要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