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茜站在一張墨綠色的天鵝絨沙發邊,穿著一條淺銀色的曳地長裙，腰部收得又緊又細，一頭火紅的卷發被精心盤起,露出修長白皙的肩頸和一雙骨肉勻稱的手臂。她的神情恬然淡雅，身姿挺拔秀麗,看起來既不盛氣凌人，也不傲慢冷漠,卻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優雅從容，完美地融入了周圍的充滿波旁王朝舊時代風貌的布景中。</br> 萊昂納多上前,自然而然地拉著喬茜坐下,開口念出臺詞：“好吧，蘿絲,我們已經在甲板上繞了半天了,談今天的天氣，談關于我的故事，但很顯然，你來找我不只是為了聊這些吧？”</br> “道森先生，我……”</br> “叫我杰克?！?lt;/br> “杰克——”喬茜從善如流,回了一個禮貌性的微笑，接著以真摯的口吻說，“我是想要當面向你道謝,為你所做的一切。不僅僅因為你當時救了我，更因為你之后為我保守了秘密?！?lt;/br> 他們表演的是貴族少女蘿絲跳海輕生卻被三等艙的窮小子杰克所救之后,蘿絲在次日找到杰克鄭重道謝的片段。</br> 萊昂納多跟著笑了笑,語氣十分隨意：“這沒什么?！?lt;/br> 他僅僅是稍微挑了一下嘴角，顯得這個笑容很是瀟灑，而他坐在那里的姿勢也沒什么講究,連身子都沒有刻意挺直。</br> 相比之下，喬茜的坐姿就像任何人們可以想象的英式老派貴族。</br> 她的肩膀和手臂自然放松，腰、背、頸三者拉成一條緊繃但不緊張的弧線，雙手交疊在腿上，膝蓋和腳踝同時并攏，一雙小腿略作傾斜。</br> 不得不說，喬茜看起來優雅極了。</br> 輕輕地抿了抿紅唇，她的眼底流露出一絲清晰的自嘲，說：“哦，我知道你一定在想，這可憐的富家小姐，哪里知道人間疾苦?！?lt;/br> “不?！比R昂納多淡笑著搖搖頭，聲音有幾分憐憫的意味，“那并不是我的想法。我想的是，究竟發生了什么，以至于她只能選擇這條絕路。”</br> 他清澈明亮的藍眼睛坦誠又關切地注視著喬茜，目光很柔軟，也很真誠。</br> 那點兒不明顯的自嘲在這種目光之下，竟然悄悄失去了蹤影，但一種全新的、讓喬茜情不自禁想要去傾訴的情緒，在她原本堅硬冰冷的心里漸漸升起。</br> 喬茜回望了萊昂納多一眼，眼神帶著點兒倔強，回答說：“那是因為我身處的這個世界，我身邊的所有人，還有我生活里的所謂規則，它們同時推著我往前走——”她說著伸出手，展示出手上帶著的這枚大得晃眼的鉆戒，語氣十分嘲諷，“而我本人卻是如此無能為力。”</br> 萊昂納多卻大大咧咧地笑了起來，看了一下那枚戒指十分夸張地說：“噢老天，看看它，真是夠沉的?！?lt;/br> 他沒有按照劇本上的臺詞來，但這句忽如其來的調侃格外詼諧有趣，一下子就讓他的身上那種波西米亞氣質鮮活起來。</br> 喬茜卻沒有被他的俏皮話逗樂，而是仍然沉浸在自己的內心世界里，幾乎是發泄式地在一個陌生人面前說下去：“已經發出五百張請帖了，費城所有的名流都會到場——但偏偏是這個時候，我卻感覺自己像是一個局外人，我站在巨大的空房間里尖叫抗拒，但根本沒有人理會我的感受?！?lt;/br> 她說著低低地垂下眼眸。</br> 這雙細密又柔軟的長睫隨著她的動作輕輕翕動，兩排顯而易見的陰影落到了她的瞳仁上，讓她的瞳色顯得憂郁又濃重，宛如兩顆默然垂淚的藍寶石。</br> 攝影棚內，無限溫柔的暖色調光將她全身籠罩其中。</br> 霎時間，那張看似倔強的漂亮臉蛋，竟罕見地透露出一絲不起眼的脆弱，配合她周身的那種微妙氛圍，讓人不由地升起一點難以抑制的憐愛。</br> 萊昂納多默默地看了她有三秒鐘，忽然問：“你愛他嗎？”</br> 喬茜抬頭，下意識地反問：“什么？”</br> 萊昂納多又問：“你愛他嗎？”</br> 喬茜的表情仿佛十分無法置信，她拒絕回答這個問題，并且指責說：“這太冒昧了，你不應該這么問我。”</br> “這是一個相當簡單的問題?！比R昂納多也疑惑了，他很奇怪地復述了第三次，“你愛那家伙，或者不愛?！?lt;/br> 這難道不是締結婚姻之前，最重要也是最簡單的問題嗎？</br> 可是她卻對此諱莫如深。</br> 也可以說是連她自己也不敢尋找答案。</br> 喬茜的語氣淡淡的，將自己的視線不太禮貌地移開之后才說：“是的。但，這不應該是我們倆能夠談論的問題?！?lt;/br> 萊昂納多覺得挺好笑的，于是追問：“為什么你就不能直接回答我的問題？”</br> “這太荒謬了?！眴誊缯J為他太奇怪了，而他反復的追問也讓她無法繼續維持一位淑女應有的教養，又好氣又好笑地用詫異的口吻說：“我們根本就不認識彼此，我們也沒有什么好談的！”</br> ——尤其是關于這個相當親密的問題。</br> 因為勉強壓抑怒火的緣故，她的眼睛格外的明亮，被冒犯的憤怒就如同兩簇不可忽視的火苗，鮮活又生動地跳躍在她的眼底。</br> 這一瞬間，萊昂納多不由地被她眼底的火焰吸引住——</br> 它讓面前這位貴族少女的身上，忽然多出來另一種奇妙的東西，像海水的泡沫和海鷗的低翔，也像暗涌的深流和蓬勃的風。</br> 生機勃勃，肆意盎然。</br> 以及，一些始終難以掌控的桀驁不馴。</br> 她深吸一口氣，騰的一下站了起來，假笑著用極快的語速告訴他：“以及，你不僅粗魯而且無禮還很自以為是——所以，我要走人了。”</br> 然而被指責的萊昂納多卻沒有絲毫惱怒，只覺得她現在這個樣子比之前的優雅克制，要美麗動人太多了。</br> 他閑閑地坐在沙發上，甚至調整了一個更為舒適的坐姿，目光興趣盎然地注視著喬茜，從她那忽然緋紅的小臉蛋兒，再到她邁出步子又倒退回來的有趣模樣。</br> 喬茜果然也一轉身，卻出乎意料地像個紳士那樣伸出手，跟萊昂納多用力地握了握手，嘴里還有點兒氣不順地念叨著：“杰克，杰克.道森先生，真是太幸會了。今天我之所以找你出來，原本是要向你道謝的——”</br> “但你卻把我罵了一頓?！比R昂納多莞爾。</br> “哦?！眴誊鐩_他假笑，“這是你應得的?！?lt;/br> “好吧。”萊昂納多聳聳肩，很不在意，甚至有些縱容。</br> “好吧?！眴誊缒７滤恼Z氣，卻加了個重音，也學他的樣子聳聳肩。</br> 萊昂納多覺得面前的富家小姐忽然有些真實的孩子氣——這簡直可愛極了——于是他逗她說：“噢，你不是要走了嗎？”</br> “噢，事實上我是?！眴誊珩R上轉身，卻又忍不住回頭強調了一下，“但不得不說的是，你這個人真的是挺煩人的，你就是——等等，為什么是我走？”</br> 她似乎是剛剛反應過來，其實他們見面的地點是頭等艙的甲板，怎么也不該她走人。</br> 于是這位女士重新換上了刻意調整的貴族式傲慢，自以為惡狠狠地瞪著面前的萊昂納多，一雙藍得雀躍的大眼睛簡直驕傲明亮。</br> “嗯？”萊昂納多的語氣越發溫柔。</br> “啊哈——”喬茜沖他一笑，得意地提醒道：“這是我的地盤，應該是你走才對。”</br> “啊哈，好吧，現在是誰比較無禮來著？”萊昂納多學著她的口吻，故意這樣問。</br> “呵?！币呀泴⑺^淑女氣質暫時遺忘的喬茜短促地笑了一聲，強烈的好勝心讓她情不自禁擺出了一副志得意滿的表情，就像一只張牙舞爪的小貓，只能用可愛或者俏皮去形容。</br> 萊昂納多不禁勾了勾唇角，只微笑看她。</br> 而這下子，喬茜徹底放下了貴族式的矜持和傲慢，湊到他身邊幾乎是用搶的，拿走了他手里的小冊子，一邊低頭翻閱一邊語氣歡快地說道：“你拿著什么？噢，一本畫冊——你是一個畫家嗎杰克？畫得挺不錯，好吧，是真的還不錯，這真是相當細膩優秀的作品……”</br> 談起了繪畫藝術，初次見面還了無生趣的貴族少女變得十分健談，尤其是談到了自己喜歡卻不怎么出名的畫家克勞德.莫奈，以及常被認為是商業畫家的阿爾豐斯.穆夏，她那張原本就非常漂亮的臉蛋越發耀眼奪目，眼睛更是明亮驚人。</br> 萊昂納多初時還能應付，很快就只能保持著溫柔縱容的神情望著喬茜，直到他聽得一堆陌生的人名作品名和她偶爾冒出來的法文，他當場就腦子發暈、雙眼發直。</br> 因此，他不得不主動喊了一聲：“卡！非常完美！美妙絕倫！”</br> “……有些像托馬斯.莫蘭的筆觸?！泵硷w色舞的喬茜忽然一滯，然后才格外驚訝又無辜地眨了眨眼睛，似乎還沉浸在剛才的談興之中。</br> 全程掌控攝像機的詹姆斯.卡梅隆覺得這最后一幀畫面簡直太有意思，但表面上他只淡淡地說了一句：“CUT。”</br> 試鏡結束了。</br> 瑪莎陪同喬茜下去停車場，在等電梯的時候，兩個人顯得很沉默，尤其是喬茜看上去非常疲憊。</br> 叮的一聲輕響，電梯抵達了樓層。</br> 她們走進電梯之后，瑪莎才開口問：“你還好嗎，喬茜？”</br> “是的，我沒事?！眴誊缛嗔巳嘧约旱奶栄?，“只是有一種忽然松懈下來的感覺，失去了目標，所以有點迷茫。”</br> ——就仿佛剛剛結束了一場重要考試，偏偏這場考試的結果還不知道什么時候會出來。</br> 瑪莎有些關切地安慰道：“好吧。但我得說，你剛才的試鏡表現非常出色，我作為一名觀眾，也完全被你迷住了，尤其是中間你和萊昂納多互相模仿對方的那一部分，我覺得你們的即興表演配合完美、火花四濺?！?lt;/br> 臺詞本上當然是不會有非常具體的描寫，喬茜拿到的幾頁紙上也只有非常簡單的臺詞。</br> 但萊昂納多一開始念對白，喬茜面對著他那張年輕俊秀的臉，就感覺活生生的“杰克.道森”正站在自己面前，像是穿越時光回到了泰坦尼克號的甲板上，她非常自然地說出了那些臺詞。</br> 真就像是吃飯喝水一樣自然。</br> 同一時間，詹姆斯.卡梅隆也在跟萊昂納多.迪卡普里奧討論著喬茜的表現。</br> “里奧，你感覺她怎么樣？”詹姆斯.卡梅隆仍然停留在攝影棚里，詢問同樣坐在監視器前的萊昂納多。</br> “她讓我感覺——”最直觀面對喬茜的萊昂納多回想了一下，回答說：“我感覺我就是杰克.道森。”</br> 詹姆斯.卡梅隆一挑眉，追問：“給我一些更具體的描述?！?lt;/br> 他還沒有對任何人評價剛才那女孩的表演，但他卻很好奇旁人對她的看法，顯而易見，無論結果如何，喬茜.霍頓已經給詹姆斯.卡梅隆留下了印象——這就已經超越了許多女演員。</br> 萊昂納多喝了一口咖啡，繼續說：“好吧，讓我組織一下語言。額……怎么說呢，我見過非常多的漂亮女孩，我也跟那種天生尤物對過戲，但她剛剛看向我的時候，我還是有那種‘砰’一下的感覺。”</br> 他一邊說著一邊捂著自己的胸口，做了一個被擊中的夸張動作。</br> “然后我坐在這里看監視器的回放，我才發現她之前垂眸不語的時候，我在我自己的臉上看到了無限的同情。”萊昂納多微微一笑，似乎是有些新奇，“她的表演一開始很緊繃，讓人感覺很克制，但之后就很放松，我個人格外喜歡那段即興表演?！?lt;/br> 詹姆斯.卡梅隆把畫面倒回去，定格在喬茜的那個轉身上，鏡頭當時正對著她的臉，看起來非常的神采奕奕，那種青春張揚的活力就好像要從畫面里飛出來一樣。</br> 萊昂納多湊過來看了一眼，“說句老實話，我不是那種喜歡把私人感情帶進工作狀態的人，可她剛剛真是美極了?！?lt;/br> “希望你保持這項職業操守，至少是在我的劇組里?！闭材匪?卡梅隆忽然回頭瞪了萊昂納多一眼，“我可以讓你帶你的‘野貓幫’進組，最多六個人，安排一些無關緊要的職位——這一點可以寫進你的合同——但是，你不能去捕獵我的女主角?！?lt;/br> 野貓幫是以萊昂納多和他的好朋友為中心的一個小團體，都是一些很早就踏入好萊塢的童星，或者父母都在業內工作的年輕人，他們通常聚在一起吃喝玩樂，以及獵艷。</br> 萊昂納多沒有回答，而是首先慢悠悠地笑了起來，然后說：“嘿，吉姆，我還沒有準備要簽你的電影呢，你至少得說服我同意出演，才有可能考慮其它的事。”</br> “好吧，但我真是不明白你的想法，里奧，藝術和商業是可以兼容的，你不該為了追求藝術性而排斥商業片?！闭材匪?卡梅隆搖搖頭，抽出監視器里面的錄像帶，丟進一個鐵桶里點燃，語重心長地說：“無論如何，即使你只喜歡那些文藝片，首先你也該成為一名炙手可熱的大明星，才有能力讓自己的工作和生活，都過得更好一些。”</br> 他說完拍拍萊昂納多的肩膀，站了起來對攝影棚里的其他人使了一個眼色，告訴萊昂納多：“今天就到這里吧，你的合約我會繼續跟?？怂鼓沁吷陶劇，F在我們需要為女主角的試鏡開個小會。喬恩，瑪莉，還有格蘭特，你們跟我來一下。”</br> 《泰坦尼克號》的主創團隊到隔壁開會去了，劇組編外人員萊昂納多看了看天色，一邊下樓去開車，一邊打給了自己的小伙伴托比.馬奎爾和盧卡斯.哈斯，在蝰蛇屋或者別的地方晚上攢個局。</br> 不過有些令他意外的是，今天試鏡之后的余興節目，竟然與他原本想象的似乎有所出。</br> 喬茜.霍頓，她用一場表演讓他記住了她的名字，而不是去記住她的電話號碼。</br> 這即是表明，他已然將其視為一位演員，而不再是獵艷對象。</br> 以及——</br> 對他而言，杰克.道森真是越來越具有吸引力了。</br> 作者有話要說：狗的是八煲粥，不是我八寶粥，我又粗又長，是碗好粥~</br> 感謝在2020-11-0722:23:59~2020-11-0820:55:1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br>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向日葵10瓶；</br>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