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謝謝。”喬茜輕輕提了提她今天的歐根紗襯衫下擺，做了一個頷首屈膝的謝幕動作，“我得說，我真的好榮幸，感謝服裝組，感謝贊助商，感謝派拉蒙……”</br> 她翹著自己仍帶圓潤感的小下巴，臉上的表情是毫不掩飾的得意洋洋，“最主要的是，感謝上帝賦予喬茜.霍頓女士的完美臉蛋。噢，她真的是人間瑰寶、好萊塢之光——現在有沒有哪個人想要一個簽名，說不定以后會很值錢？”</br> “好了，夠了，你這么能演一會兒在鏡頭前面好好演。”艾米忍著笑，拿手指點了點喬茜的腦門，“真是自戀的小鬼，不過這張臉確實還算不錯。”</br> 喬茜只是笑嘻嘻的，不說話。</br> 布萊特妮也跟著吃吃地笑，說：“我確信，艾米是在夸你，甜心。”</br> 喬茜勾了勾手，布萊特妮就跟小貓似的挽著她的臂彎，兩個姑娘剛剛進組不久，就已經相當要好了——這或許就是兩人之間奇妙的緣分？</br> 一旁的保羅.路德覺得自己似乎有點兒多余，因為三位女士之間的氣氛太過輕松愉快，使得旁人很難突兀地插一腳，這使她一向機靈的幽默細胞也難以發揮，只好跟著露出一個微笑。</br> 這時喬茜注意到了他的尷尬，伸出手說：“我們好像還沒有正式打過招呼，我是喬茜.霍頓，叫我喬茜或者霍頓，隨你喜歡就可以，畢竟我們還有很長一段時間需要一起拍攝。”</br> “當然，相信我們將會相處愉快的，直接叫我保羅就好。”路德握了握她的手，這下子笑容自然多了，他喘了一口氣，“呼，天吶，剛剛我就像一個走錯洗手間的倒霉蛋，但不得不說，你們的感情可真好。”</br> “嗨，保羅，我是布萊特妮，我在電影里演暗戀你的‘苔’。”布萊特妮微笑著聳聳肩，打了招呼才說：“哦，那是必然了，我們從試鏡那時候就認識了，要不是喬茜我都錯過了這個角色呢。”</br> 喬茜笑著接口：“嘿，布萊特妮親愛的，這可不是我的功勞，而是你應得的，不相信的話你可以問艾米。而且我認為更幸運的是我們沒有錯過彼此，你明白么？”</br> “我知道的，我們已經是朋友了。”布萊特妮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很迷人，“但那時候你讓我鼓起勇氣，這對于我來說非常重要——你不明白你為我帶來了什么。”</br> 當時喬茜沒有想過只是自己的隨口一說，竟然讓自己多了一個真誠相交的朋友，而此時望著布萊特妮這張讓她熟悉又陌生的臉，她暫時失去了伶牙俐齒，只好微笑以對。</br> 朋友啊……</br> 這真是一個遙遠的名詞。</br> 喬茜最要好的朋友是她的姐姐。</br> 除此之外，她也有過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許多年之后形同陌路；有過一個大學同寢室的朋友，后來為了一個男人讓她兩肋扎刀；還有過許多社交場合上認識的朋友，他們從來不會介意為了利益落井下石。</br> 她的那位父親曾經親口告誡她，朋友這種關系非常虛無縹緲，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什么是不會背叛的，除了自己手中的利益和權力——真可憐，說這句的老頭子，最后還不是相信了小三和私生子，以至于背叛來得猝不及防。</br> 相比之下，喬茜那個青梅竹馬的“朋友”，倒是對她伸出過援手，可惜那時喬茜還年輕，年輕就代表著更加沖動和偏激，她當時一心只想要贏，即便不擇手段、眾叛親離，竟是生生讓兩人之間的誤會越來越深。</br> 而芥蒂一旦產生，就再難回到最初了。</br> 喬茜的微笑有了一絲傷感，她看了看眼前的布萊特妮，眼神略顯恍惚。</br> 但愿，這一次也別讓她失望吧。</br> 那邊的場務朝艾米比了一個準備就緒的手勢，艾米于是提醒：“看來你們都入戲了，孩子們，過來走走位。”</br> 不一會兒，場務開始喊道：“現場保持安靜！”</br> 收音話筒非常敏感，因此這樣一喊，所有人都會知道拍攝即將正式開始。</br> 副導演道：“開始錄音——”</br> 音效師回應：“錄音開始。”</br> 副導演繼續說：“開始攝錄——”</br> 攝影師道：“攝錄開始。”</br> 電影《獨領風騷》，第一場，第一次。</br> 啪——</br> 場記打板。</br> 艾米.海克林大聲喊道：“Action！”</br> 屬于喬茜的第一部正式電影拍攝，終于開始了。</br> 《獨領風騷》的女主角是加州富家女雪兒，十六歲的雪兒是一名大律師的女兒，她的日常除了上學就是逛街購物刷老爸的卡，是學校的風云人物。雪兒聰明美麗，有著機靈的口才，編了幾個故事就輕輕松松讓自己的成績從C提升到了B，然而令她始料未及的是，她遺傳自老爸的好口才在一位老師那里一籌莫展。</br> 這位老師表示雪兒的糟糕辯論無法讓她的成績過關，雪兒心情沮喪，卻在逛街時突發奇想，以拉紅線的方式改善這位老師的心情，因此得到了更好的成績。接著她認識了轉學生苔，并準備幫助平平無奇的苔成為受歡迎的女孩，和找到一位男朋友。</br> 然而苔的改變超出雪兒的預料，不僅搶走了雪兒在校園里的人氣和地位，更坦言讓雪兒幫忙撮合自己和雪兒的繼兄……</br> 可以說，這個故事雖然取自于奧斯汀的《艾瑪》，但基本與原著沒有什么聯系了，這只是一個輕松愉快的喜劇而已。</br> 雪兒擁有任何十六歲女孩想要的一切。</br> 漂亮的容貌、無數的時裝、富裕的家庭、疼愛的父親、在意的繼兄……以及很多的朋友。</br> 每一個人都在喜歡她。</br> 這樣的人生太完美了，簡直像是芭比娃娃的衍生大電影，就差一個芭比的小男友肯了。</br> 十六歲的“喬茜”或許會喜歡這種被人圍繞的生活，因為她渴望被愛和受到關注，但現在的喬茜只把這當作一項工作。</br> 她一邊分析艾米.海克林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一邊在電影的拍攝現場回想十二三歲的自己。</br> 那時候的喬茜是什么樣的呢？</br> 她那一對原本般配的父母尚未貌合神離，龍鳳胎的哥哥姐姐正當年華，一個進入家族企業作為繼承人培養，備受董事會贊譽；一個去了演藝圈唱歌演戲拍MV，正與一位巨星談戀愛。</br> 可以說，當年的喬茜是無數追星少女和少年的小姑子和好妹妹，堪稱人生贏家的模版。</br> 只是后來一場人為的車禍，將一切美好悉數摧毀。</br> 呵，她的人生轉折點似乎總與車禍有關？</br> 攝影機的鏡頭前——</br> 喬茜展露出一個無憂無慮的甜美笑容，不知什么人間疾苦，也不懂什么愛恨情仇，十幾歲的小姑娘尚未情竇初開，腦子里想得到都只是肆意揮灑的青春中最簡單的快樂。</br> 艾米.海克林說了一聲卡，看了一段監視器的畫面回放后，就給了第一條過。</br> 這是一個順利的開始，但也僅僅是一個開始。</br> 喬茜的記性不錯，臺詞背得很溜，但不代表對戲的其他人也是這樣。</br> “雪兒，我認為……”保羅.路德一卡殼，抓了抓自己的頭發，“抱歉，我忘詞了。”</br> 艾米.海克林沒有指責任何人，只是習以為常地問：“需要提詞板嗎？”</br> 作為導演，她簡直溫和得過分。</br> 但這只是第一天開機的新手福利罷了……這位女導演抓狂起來像頭咆哮的母獅。</br> “不，我覺得我可以了。”路德說。</br> “給你兩分鐘。”艾米點了點頭，“我們再來一次。”</br> 兩分鐘很快到了，但是這次出錯的是喬茜，艾米認為她演得沒問題，就是演著演著忘了機位，她的大半張臉都被保羅.路德的后腦勺擋住了。</br> 喬茜馬上就道歉了。</br> 她不是記不住艾米預先安排好的走位，只是每當她開始表演，就容易過于專注，渾然忘了還有走位這件事。</br> 可要是讓她一直記走位，她的表演狀態就要大打折扣。</br> 這也是她在上一個劇組里就遇到過的問題。</br> 歐內斯特的解決方式是，多給她特寫和近景，盡量減少中景的鏡頭，發揮喬茜擅長微表情和情緒渲染的優勢，突出她的臉。</br> 可以說直到現在，喬茜還是沒有正式學習過表演，也沒有學會過。</br> 大名鼎鼎的斯黛拉.阿德勒表演課，她去旁聽了幾節，但是對她來說作用有限。</br> 在喬茜看來，表演就是一種共情。</br> 體會角色的情感，把自己帶入角色，按照角色的意志來決定行為，這就是她表演的全過程。</br> 所以她沒辦法演那類與自己毫無共同點的角色，比如露易絲.萊納的《大地》、簡.懷曼的《農家女》、貝蒂.戴維斯和瓊.芳登的《蘭閨驚變》……盡管貝蒂和瓊大約是本色出演。</br> 喬茜也只是在本色出演“雪兒”這個角色。</br> 但她沒有兩位前輩浸淫電影藝術多年的經驗和水平，目前僅憑天生的鏡頭感勉強作弊，還有的學呢。</br> 每一天的拍攝下來，喬茜整個人像是被壓榨過后的海綿，連開車回家的力氣都沒有了，直接把她那輛修好的法拉利停在了拍攝地點的車庫，自己打車回到了圣莫尼卡。</br> 果然雇傭一名司機和助理很有必要。</br> 幾乎身體被掏空的喬茜泡了個香噴噴的泡泡浴，從頭到腳做完基礎護理，這才感覺自己活了過來。</br> 她披上睡袍下樓，多蘿塔已經做了一頓簡單的晚餐，正在客廳沙發上看《飛越情海》，這是FOX臺正當紅的肥皂劇。</br> 喬茜路過的時候瞅了幾眼，好像還挺好看。</br> “《獨領風騷》和《生命因你而動聽》的拍攝期間有一部分空隙，我建議你在電視劇里找個客串演出的機會。”</br> 餐廳里，喬茜接到了瑪莎的電話。</br> “可以。”喬茜說，“但不是非常必要。”</br> 瑪莎道：“告訴我你的理由。”</br> 喬茜放下叉子，擦了擦嘴角，“適合我這個年齡段的角色太少了，那種只有幾句臺詞、或者劇本過于糟糕的角色，對于我來說沒有什么吸引力。我的想法是先把手頭這部電影拍完，再去考慮其它的事情。”</br> 《獨領風騷》這種成色的片子可遇不可求，但凡艾米.海克林的劇本寫得狗血一點，或者給服裝組的預算少一點，雪兒這個角色就有可能淪為平庸，與普通的青春片毫無區別。</br> 既然喬茜已經得到了自己目前最想要的那塊蛋糕，其余的餐后小點就變得沒那么重要，所以她理所當然地挑剔了起來。</br> 想想看吧，她剛剛主演了一部即將熱映的現象級電影，難道還有轉頭去其它的地方參加渺茫的公開試鏡、爭取幾個臺詞都沒有幾句的角色？</br> 當然，適合喬茜擔任女主角的電影仍然還有，但與其花費額外的精力，不如抓緊眼前的機會，全力以赴將《獨領風騷》拍攝完成，這才是她目前最重要的事。</br> 瑪莎似乎是考慮了一下，然后才回答：“你是老板，聽你的。”</br> 喬茜吃完了晚餐，多蘿塔仍在津津有味地看她的肥皂劇，手里也沒停下做事，正在整理毛線團。</br> 她不免有些好奇，問：“多蘿塔，這些毛線團是要做什么用的？”</br> “哦！這是為了織圣誕襪和圣誕毛衣。”多蘿塔幾乎是慈愛地看著喬茜，“如果您還想要圣誕圍巾的話，記得提前告訴我，比較喜歡的配色。”</br> 喬茜倒不矯情，一邊靠在墻邊站著，一邊告訴多蘿塔：“我不想要圣誕毛衣，多蘿塔，但我想要一條紅色白邊的圣誕圍巾，以及一頂同色系的圣誕帽子，作為我的圣誕禮物——它們可以被裝進圣誕襪里面嗎？”</br> 手工作品，想想就很溫暖……她好像很少得到過類似的禮物。</br> 多蘿塔非常滿足地答應下來，并且信誓旦旦地保證自己織的成品，絕對要比百貨商場里賣的更加精致又好看。</br> 喬茜又陪她看了一會電視，然后去花園散步消食，十點半之前就躺上了她柔軟的大床。</br> 晚安。</br> 明天又是美好的新一天。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