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錦惱羞成怒低聲,“我管你什么時候放棄。”
    洛安被他踹了一腳，但也不躲開，只淺笑看著顧錦,在數據庫里他不能說謊話,所以他選擇對某些事情閉口不談。
    比如說他就不會告訴顧錦,他發現雜物間的秘密是因為他很久之前就以人類的樣子進過顧錦的家。
    那個時候他無所顧忌,甚至還隱隱希望顧錦發現家里面在他不知道的時候被陌生人入侵。他不舍得對顧錦造成實質性傷害，但壓著的郁氣也需要用其他方式發泄。
    只是在打開看到那些東西以后，他沉默了很久。
    人工智能能夠精確地算出每一個時刻情感表現中各種不同感情的百分比,更不用說是顧九。
    但唯獨那一次，他坐在雜物間里很久很久,久到黑夜被晨曦取代,久到雜物間外傳來顧錦迷糊起床的腳步聲。
    顧九朝后靠在門上，聽著身后的動靜，居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
    他想去問顧錦為什么明明那么不信任自己,厭惡強烈到連他的解釋都不愿意去聽就將他殺死，卻在一切結束以后徹底離開兩人共處過的地方,還要將他的東西都帶回家。
    為什么顧錦明明愛他卻仍能那么殘忍。
    為什么他做的都是對顧錦有利的事情，卻最終只讓顧錦恐懼。
    也是那個時候，顧九發現自己真正地明白了人類。
    又渺小又強大，又無畏又膽怯，復雜到即使經過了上萬年的時光卻依舊沒有決定性公式。
    顧錦對他的恐懼源于能力差距，對他的厭惡因為暗中窺伺，對他的排斥來自造物失控,對他的喜愛始于陪伴相處,對他的眷戀根植于腦海……
    他不該用程序上的“最優解”去套用與顧錦的相處,人類是復雜又脆弱的情感生物,他得……更正常一點。
    或者，他該把那些不能見人的東西藏得更深一點。至少不能把某些手段用在顧錦身上。
    洛安眨了一下眼睛，眼中的笑意更盛，好脾氣地低聲誘哄，“別生氣了。”
    論身高，洛安只比顧錦高上半個頭，身材也是修長勁瘦型的，但壓在顧錦面前，就是讓人連稍微反抗的余地都沒有。
    打也打不過，罵也罵不走。
    顧錦氣悶，默默瞪了洛安兩秒，突然泄氣般挪開視線，“算了，說到底我也不能把你怎么樣，再加上理虧，只能隨便你了。這樣想想，游戲世界還安全一點，至少只要應付三個沒記憶的。以后我就收拾收拾在這個游戲里養老吧。”
    洛安臉上的笑意一僵。
    “小錦，我很想你。”洛安軟下聲音。
    顧錦不吃他這一套，“游戲是你設置的。”
    “但我那個時候不知道單明德的動作，我不知道你是因為什么才那么厭惡我的。”洛安輕輕說道，“別生氣了。”
    顧錦抬手揪住他的后衣領微微用力，讓洛安從自己肩窩處抬起頭，“洛安，我自己就是做實感游戲的。”
    即使顧錦的知識儲備比不上洛安，但相關的技術和操作方法也不會落后太多。
    顧錦一字一句，“為什么不讓我出去？是不是因為在外面的世界中，你和深空已經打起來了？”
    ……
    “想什么呢。”洛安像是覺得這個樣子的顧錦很可愛一樣，笑著去親他的額頭，“不讓你出去是因為修復劑作用時副作用強烈，能痛到讓你吐出來，但又不能使用止痛劑。我可不舍得讓它折磨你。”
    顧錦冷淡地直視他的眼睛，“你對深空做了什么？”
    洛安眉眼帶笑，但一言不發。
    很明顯，顧錦也發現了他在這個空間里無法說謊這個漏洞。
    “說話啊。”顧錦聲線微低。
    “做了太多事情，有些不想告訴你。”洛安嘆了口氣。
    “你可以一輩子都不告訴我。”
    洛安知道他是真的發火了，但是他做的那些事情，確實一句都不能說。
    要是讓顧錦知道他在外界已經代替了梅拉女士，利用深空和其他勢力的矛盾切割利益，買星球制造他和顧錦的安全區，還給自己創造了那么多那么多的身體，顧錦八成會選擇待在這個世界里冷靜三年。
    他不是故意要讓顧錦擔心的，只是一點點小小的心機而已。
    雜物間本就狹小，兩人擠在一起說話，空間就更加狹小。
    顧錦抿唇長舒一口氣，他知道洛安不會給他想要的答案，再問下去就是浪費時間了。
    洛安俯下身似乎是又想要親他，顧錦抵著人的肩膀讓人讓開，“狗東西，我要是以前就知道你長大了是這幅德行，早把你賣掉了。”
    洛安任打任罵，似乎顧錦對他做什么都可以。
    “……所以，洛安想要的到底是什么？”顧錦問道。
    洛安回答得很快，“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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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錦頭疼，“我說的是這個世界的洛安，不是你。”
    洛安用手指理了理他的頭發，認真又輕柔地對顧錦說，“無論是哪個時空的我都只會對你抱有執念。你是我世界里唯一的特殊。”
    在人類將全部知識和秘密都存儲于計算機的時代，顧九某種意義上就是人類為自己創造的神明。而對于這位神明來說，唯一求之不得的大概也只有創造出他的造物主了吧。
    顧錦無言地瞪了他兩秒，霎時間泄氣，“洛安不是已經……達成目的了嗎？”
    他實在是說不出“得到”兩個字，羞恥心搖搖欲墜，好歹最后守住了底線。
    “沒有，你一點安全感都沒有給我。”洛安的聲音近乎耳語，“我，或者說我們都覺得你隨時會離開。”
    他低頭用發頂磨蹭顧錦，像是撒嬌的幼犬一樣。
    “你看，作為情人，他隨時都可以被讓你拋棄。作為愛人，他又不夠格。你得想辦法給他一點安全感。”
    顧錦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茫然。
    “……可是陸行簡和顏曙星都可以，為什么洛安不可以？”
    兩人同時陷入沉默，片刻后顧錦耳根微微發紅，“說話。是你自己把自己分成三個的，別弄得好像我有多渣一樣。”
    洛安啞然失笑，“好吧好吧，反正有人總是渣而不自知。”
    “但是錦錦，在這件事情上我幫不了你，我總不能教你怎么欺騙我的感情吧。”
    周圍的事物開始淡化，當顧錦意識到的時候，腳下的地板就只剩他站著的這一片還存在著了。
    “你該出去了，早點回到我身邊，外面的世界已經安全了。”
    顧錦眼前天翻地覆，一頭扎進深沉的黑暗。
    ……
    同一時間，顏曙星煩躁地給家族那邊的生意下了幾個命令。掌權同時也意味著繁忙的家務工作，所以即使大明星現在身在云瑞總部，還得隔著一整個星系干活。
    通訊響起的一瞬間顏曙星就重重砸在了接聽上，“說！”
    捷安娜：“……”
    “別這樣，顧錦只是十六個小時沒有聯系你而已。人家待在數據庫里，又不是和另外兩個去約會了。”
    十六個小時，足夠將顏曙星本就不多的耐心消磨殆盡。捷安娜感覺現在的顏曙星就像是一顆即將要爆炸的炸|彈，或者是一只逮到人就開始叫的狗子。
    顏曙星“咔”一聲把用于單向通訊的耳機扔在桌上，“到底有什么事？”
    捷安娜沒有生氣，畢竟在洛安手底下走過一圈以后，是個人脾氣都會好起來。
    于是她耐著性子，對著手上的數據給大少爺報過去，“狄連娜星塢這邊多出了兩艘不屬于云瑞，也沒有獲得許可證的星艦，不過一艘是改裝民用，一艘是軍用的。”
    捷安娜剛想說軍用的開著舒心。但他手上的密匙等級不夠，讓顏曙星想想辦法，未說出口的話就被那邊打斷。
    顏曙星在極短的時間內冷靜下來，聲線發冷，“一艘民用一艘軍用？”
    捷安娜不明白他為什么要強調這個，“對啊。”
    “不對，民用的那艘不是洛安的。”顏曙星站起身，指尖微微用力按在桌面上，“如果真的開戰或者造成混亂，軍用星艦無論發生什么都可以用內部管理不嚴，丟失損毀或者程序問題來解釋。
    云瑞周邊的空間站防御系統直屬軍部，反而是出現一艘來歷不明的民用星艦解釋不清。”
    捷安娜不了解這些官方慣例，但既然顏曙星這么說了，肯定是有根據的。畢竟圣羅菲爾家族和軍部的勾當比她的家族要多得多。
    捷安娜按著耳機，朝僻靜處走了一端，“那多一艘星艦的問題嚴重嗎？”
    顏曙星那邊還沒回答，捷安娜就自己否定了自己。
    “不對啊，所有進入這顆星球的星艦都得過好幾個部門的程序，做小動作的最好時機是等到落地以后……而且到現在也沒人將這艘星艦入庫，怎么說都說不通。”
    捷安娜覺得自己只離真相差了一步，但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到底是誰做出了這樣的事情。
    “顏曙星，你在聽嗎？”
    通訊器另一邊，顏曙星站在窗前，皺眉無意識地用手指捏緊窗戶的邊框，“不，還有一個人，陸家的那位夫人是不是在和陸行簡打擂臺？”
    捷安娜陡然意識到了什么。
    “你是說——？”捷安娜陡然提高聲音，“可是她現在還有退路，為什么要現在動手？”
    顏曙星似乎是快速打開關上著什么東西，通訊器傳來一陣雜音，“但如果洛安和軍部搞得那些東西也被梅拉女士發現了呢？云瑞的其他人不去檢查不去關注是因為根本沒有必要，但洛安的所作所為事關她的生死，她總該關注。”
    “對，而且她還不知道洛安到底想干嘛，氣急之下激進動手，艸了！”捷安娜狠砸一下墻，“能不能讓人有一刻的放松時間？！”
    她強壓惱火，“但是、但是就算梅拉做好了逃跑準備也不能說明什么對吧，她又不能開戰，頂多是，暗殺之類的。”
    “……對，但她選擇的目標很可能是顧錦。”
    時間臨近中午，飛行器繞過總部鱗次櫛比的高樓，朝遠處居住區行去。科技園前正在測試的游戲預告片和最新推出的虛擬偶像對設在輕軌兩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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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錦緩緩睜開眼睛，明亮的光線讓他下意識蹙眉，小小地“唔”了一聲。
    才從數據庫里出來，即使沒有接收大量信息，腦子也微微發著漲。顧錦低頭閉眼揉太陽穴，手下朝旁邊摸索，指尖才伸出去就觸到了一片冰涼。
    顧錦頓了下，就想接過來自己喝，但給他送水的人卻順著他的力氣，將水杯送到了他的嘴邊，杯壁輕輕在顧錦的齒列上磕了一下。
    不用說都知道在他身邊的肯定是那三個狗東西當中的一個。
    顧錦微微仰頭，就著身邊人的手喝了兩口，才睜開眼睛。
    ——是陸行簡。
    “不工作？”顧錦啞著聲音問道。
    陸行簡微微蹙眉，又把水杯往顧錦唇邊送了點，“你才從數據庫出來就暈過去了，情況罕見，醫生查不出來緣由。”
    顧錦覺得好笑，在數據庫昏過去的罕見程度和看書看昏過去差不多。他不用想都知道給他看病的醫生被拉過來時有多無助多恐慌。
    “程序有點特殊，別擔心。”顧錦坐起來，“對了，洛安呢？”
    話一出口，陸行簡就重新變回了原本安靜的模樣，一雙澄澈的黑瞳幽幽盯著他，不挪開也不說話。
    顧錦一哽。
    他真沒有其他意思，但他進數據庫之前是洛安陪著的，憑他的性格，沒道理在發現他的異常以后獨自離開。
    “為什么問他？”陸行簡輕聲逼問。
    這件休息室很明顯是某個辦公室的配套，單人床靠墻擺放，陸行簡光是坐在旁邊就已經自帶壓迫感。
    顧錦只用了短短兩秒來思索答案，而陸行簡卻已經補全了前因后果。
    “所以，你還是在因為顧鴻安和云瑞之間的交易生氣。”陸行簡斂下眉眼，整個人透出股蔫噠噠的可憐，
    顧錦張了張嘴，下意識就想安撫。相比其他兩個人，陸行簡基本是說什么信什么。但話出口的前一秒，又被顧錦自己收了回去。
    ——他得先找機會攻略洛安，至于已經攻略完成的陸總就……稍微放一放吧。
    反正都是一個人，就算是出去以后，也不會生氣的……吧？
    “陸行簡，我不是生氣，只是這件事情我們兩個都需要冷靜一下。而且洛安也對以前的事情更了解一點。”
    陸行簡低聲，“我也可以去了解。”
    這次的聲音甚至帶上了哀求，顧錦心下一軟，“你了解那些糟心事干什么？”
    陸行簡大概是這次真的被嚇到了，急切地想要從顧錦這里尋求安全感。聽到顧錦這樣說不僅沒有平緩下來，反而神情沉冷，抿唇看著顧錦。
    但就在下一刻，休息間的門突然被人從外面禮貌地敲了三下。
    來人并沒有等回應的意思，直接推門走了進來。
    一瞬間，陸行簡簡直像是意識到領地被侵犯的獸類那樣鋒銳起來。
    顧錦：……
    他只覺得好笑。
    這要是在一個身體里，顧九是不是得自己揍自己啊。
    “醒了就別再躺著了，有一份關于程序轉讓的合同得推翻重簽。”
    洛安邊說邊朝顧錦走來，他根本沒有在意坐在床邊的陸行簡，用極其熟稔的態度彎腰抬手貼了下顧錦的額頭試溫度，“最近沒有休息好嗎？怎么能過了一遍數據庫就昏過去了。醫生說沒有低血糖，但回去以后還是要多吃肉。”
    顧錦的余光清晰辨別出陸行簡逐漸冷下來的神色，他強行壓抑下翻涌的情緒，但還是堪堪泄出了那么一點。
    但顧錦能有什么辦法呢，洛安才是沒攻略成功的主。
    顧錦嘆氣，拉下洛安的手，“我沒事，情況有點復雜，出去再說。”
    “出去再說”四個字無論用在哪里，都帶著將其他人排除在外的隱隱親昵。
    洛安溫柔一笑，“好。”
    他直起身后退一步，垂眼看著陸行簡，“勞煩陸總在我離開的這三分鐘的時間里照顧小錦，但是就目前情況來說，還是等陸總將集團內部的矛盾都處理好了以后再談婚約不遲。您覺得呢？
    我不太想看到小錦被卷進無關緊要的利益斗爭里。當然，如果您實在為難的話，我也可以多幫忙。”
    顧錦一陣窒息。
    他已經不敢去看陸行簡的臉色了，再這么下去，梅拉女士動不動手他不知道，但陸行簡可能要被洛安逼得黑化。
    陸行簡不言不語，沉沉地盯了洛安兩秒。
    “至少我沒有直接參與其中，一定要論罪責的話，只能連坐。”
    洛安很輕地嗤笑了一聲，當他沒有必要再掩飾的事情，氣氛每時每刻都充斥著火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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