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有喬木：雅望天堂2 ！
    夏彤還想說什么，卻被一直等在一邊的嚴(yán)蕊拉走：“走吧，沒事的。”
    “可是……”
    “你一直說警察會煩的啦?！?br/>     夏彤想想也對，只能一步三回頭地往回走。
    邵警官搖搖頭，點了根煙道：“現(xiàn)在的孩子，這么小就談對象?！?br/>     “就是，也太早了?！闭驹谝贿吙词氐木俑胶土艘痪洹?br/>     “呵呵?！鄙劬傩α藘陕暎瑢⑹种械臒煶橥辏砹死矸旁谝贿叺牟牧系溃鞍?，把這小子的筆錄做完，就下班了?！闭f完，推開病房門走了進去。
    病房里的窗簾已經(jīng)被拉開，窗戶也被打開，新鮮的空氣灌進來，清爽的微風(fēng)吹動著窗簾，陽光灑在雪白的病床上。病床上的少年，安靜地靠坐在床頭，他微微仰著臉，望著窗外的藍天，長長的睫毛在光影中輕輕顫動，白皙的皮膚通透得讓人驚嘆。他的周身像是圍繞著淡淡的憂愁一般，安靜寂然。
    很俊的孩子，這是邵警官對曲蔚然的第一印象。
    “曲蔚然?！鄙劬俪雎暯兴?。
    曲蔚然緩緩地轉(zhuǎn)過頭來，狹長的雙眼微微地瞇了起來，一直到邵警官走近他才睜開。
    邵警官抬手，遞給他一個東西：“你的眼鏡?！?br/>     “謝謝。”曲蔚然抬手接過，打開眼鏡腿戴上，再次抬起頭來的時候，眼神清澈了些，整個人變得斯文又精明。
    “關(guān)于前天發(fā)生的案件，很多問題要問你。”邵警官公事公辦地坐到曲蔚然對面。
    曲蔚然點頭，表示愿意接受提問。
    “衛(wèi)明侶是你什么人？”邵警官問。
    “養(yǎng)父。”
    “你知道他有精神??？”
    “知道?！?br/>     “家里的鐵鏈?zhǔn)悄脕礞i他的？”
    “嗯。”
    “誰的主意？”
    “他自己。”
    “既然鎖起來了，為什么事發(fā)當(dāng)天又要打開？”
    “那天……”曲蔚然輕輕閉了下眼睛，回憶道，“那天，媽媽回家看他，他叫出了媽媽的名字。媽媽很高興，以為他清醒了，便想打開鎖讓他自由一下，可是鎖的鑰匙早就給我丟掉了，媽媽就在廚房找了老虎鉗，想剪斷了鐵鏈?！闭f到這里，曲蔚然忽然安靜了。
    邵警官也沒催他，只是看著他，等他慢慢說。
    “然后，衛(wèi)明侶很高興，一直笑，一直笑，一直笑……”
    曲蔚然忍不住用力地咬了下手指，瞳孔慢慢放大，表情像是陷入了當(dāng)時的恐怖，他顫抖著說：“他一直笑，一直笑，忽然就搶過媽媽手中的老虎鉗……然后就……就開始打她……”
    曲蔚然說到這里，輕輕地閉上眼睛，不再往下說了。
    邵警官合上記錄本：“累的話，就等一會兒再做筆錄吧。你先休息吧?！闭f完，便站起身來往外走。
    當(dāng)他快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聽見身后的少年輕聲地問：“警官，我能為我的媽媽辦喪事嗎？”
    “不行?！鄙劬倩剡^頭來，“你傷好之后，就得去拘留所，在開庭宣判之前，必須待在那里?！?br/>     曲蔚然默默地看著他，眼睛里看不出情緒。
    “抱歉?！鄙劬俦荛_他的目光，輕聲道歉。
    曲蔚然低下頭，什么也沒說，只是雙手用力地抓緊床單，手心上一直沒愈合的傷口再一次裂開。艷麗新鮮的血液，染上了雪白的床單，有一種刺目的紅。
    一個月后，S市高級人民法院判曲蔚然為正當(dāng)防衛(wèi)，無罪釋放。
    曲蔚然最終還是沒能來得及參加母親的葬禮，聽說母親的葬禮是遠房的親戚幫忙辦的，辦過葬禮后，還順便以曲蔚然未滿十八歲的理由暫時接收了母親的遺產(chǎn)，只是這暫時暫得讓曲蔚然再也沒有找到過他們。
    夏彤為這事氣了很久，發(fā)誓要找到那群人，將遺產(chǎn)奪回來。曲蔚然卻很淡然，一點也不在乎的樣子打開四合院的家門。
    他在開著的門口站了很久，默默地看著里面，像是在回憶著什么，過了一會兒，他眨了下眼，望著夏彤說：“帶我去看看我媽媽吧。”
    夏彤點點頭，鼻子又開始發(fā)酸。
    她覺得曲蔚然變了，原來溫和優(yōu)雅的他，變得和一潭死水一樣，毫無波瀾。
    雖然他以前也會這樣，可是，至少他還會戴著面具，微微笑著，希望自己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希望用自己的努力改變自己的生活。
    可是，現(xiàn)在……
    他好像絕望了，無所謂了，隨便了，他不想在為任何事努力了，他放棄了他的夢想，放棄了他的追逐。
    “曲蔚然……”夏彤小聲叫著他。
    曲蔚然沒反應(yīng)，眼神一直盯著墓碑上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有著絕美的外貌，微微上挑的丹鳳眼曾經(jīng)迷死過千萬男人，可最終剩下的也只是一把骨灰、一張照片，還有一個悲傷的故事。
    “夏彤?！鼻等徽玖撕芫弥?，忽然叫她的名字。
    “哎?！毕耐锨耙徊?，轉(zhuǎn)頭看他。
    “知道嗎？”曲蔚然輕輕地張嘴說，“我媽媽是這個世界上最傻的女人。”
    “真是個……傻女人……”曲蔚然輕聲地說著，身子止不住地顫抖著，“怎么會有這么傻的女人……白癡啊……”
    “笨死了……”
    “我都說了，別打開……別打開，為什么你就是不聽呢？”
    “笨蛋??！”
    夏彤難過地從他身后抱住他，很溫柔很溫柔地說：“曲蔚然，你哭出來吧……”
    寂靜陰郁的公墓林里，瘦小的少女緊緊地抱著背對她的少年，那少年穿著淺色的藍格襯衫，他筆直地站著，卻微微地低著頭，過長的劉海遮住雙眼，蓋在了挺俊的鼻梁上，少年緊緊地咬著嘴唇，不肯發(fā)出聲音，身體因為極力地壓制而不可自已地顫抖著。
    10月燦爛得過分的陽光，明晃晃地照耀著他，有什么輕輕地滑過他俊美的面頰、尖細(xì)的下巴，一顆顆沉重地墜落……
    曲蔚然再次回到學(xué)校時，已經(jīng)是9月底，學(xué)校高二劃分文理科是按高一期末考的成績劃分的，曲蔚然毫無疑問地分在了高二（1）班，高二（1）班只有三十五個人，班主任是教數(shù)學(xué)的，姓曹，一頭白花花的頭發(fā)，戴著厚厚的眼鏡，說著一口不夠標(biāo)準(zhǔn)的普通話，板著黑糊糊的臉，看人的時候總是喜歡低著頭，將眼睛使勁往上翻著看。
    曲蔚然的數(shù)學(xué)成績很好，好到幾乎沒有題目能難住他，曹老師對這個天才學(xué)生早有耳聞，曲蔚然去上課的第一天，他便在黑板上出了一道夏彤連看都看不懂的題目，讓曲蔚然上去做。
    曲蔚然拿著白色的粉筆，在黑板前站了很久，最后將粉筆丟回粉筆盒，淡淡地說了一句“不會”，便走回到座位上。
    曹老師顯得有些失望，但還是笑笑：“這題目是比較難，是去年全國高中奧數(shù)競賽中最難的一題，也是很有意思的一題，大家看……”
    曹老師拿起粉筆，在黑板上打起公式，口若懸河地解說著，夏彤偷偷回頭望了一眼曲蔚然，只見他安靜地坐在位置上，微微側(cè)著頭，看向窗外，眼神空洞得像是映不出一絲景色。
    他變了，夏彤回過頭來，無聲地嘆氣，他變得冷硬、淡漠，不在和從前一樣，總是帶著溫柔的笑容，親切優(yōu)雅得像個貴族一般為人處世。
    現(xiàn)在的他拋棄了理智，拋棄了信念，甚至拋棄了自己經(jīng)營多年的面具，將本來的自己完完全全地展現(xiàn)在世人面前。
    其實，人都有兩面性，一面陰暗一面陽光，人們都喜歡將自己陽光的一面展現(xiàn)給別人看，或者活潑可愛，或者聰明大方，或者仗義勇敢，或者沉穩(wěn)老練。以前的曲蔚然，也是這樣，他極力地將自己好的一面做給大家看，他溫柔，他優(yōu)雅，他聰慧，他善良，他努力地讓自己變得完美，他想讓所有遇見他、認(rèn)識他的人都為他驚嘆……
    他差一點就成功了。
    可最終卻功虧一簣。
    夏彤垂下眼，失神地盯著桌子，忽然一個紙團飛到夏彤桌子上，夏彤一驚，伸手抓過字條握在手里，轉(zhuǎn)頭看去，只見秦晉對著她比了個“V”字。
    秦晉一直和夏彤在一個學(xué)校，因為高一沒分在一個班，所以兩人幾乎沒怎么說過話，奶片也因為越來越大不能放在學(xué)校養(yǎng)，而被秦晉抱回家去了。
    夏彤挑挑眉，打開字條看：奶片上個月生了兩只小貓，我媽不給我養(yǎng)這么多，小貓都要送人，你要不要？
    夏彤想了想，在字條上寫：我住校，不能養(yǎng)貓啊。
    夏彤寫完，丟了回去，秦晉拿起字條看了看，寫了一句，又傳過來：那你問問你宿舍有沒有人要吧，我舍不得把小貓給不認(rèn)識的人。
    夏彤看完，將字條握在手心，對秦晉比了一個OK的手勢。
    回宿舍后，夏彤問嚴(yán)蕊要不要貓，嚴(yán)蕊搖頭：“要是狗我就要，貓不要?！?br/>     “為什么？”
    嚴(yán)蕊蹺著二郎腿笑道：“貓養(yǎng)不熟，誰給吃的就和誰走了，跟你一樣?！?br/>     “你胡說?！毕耐伤?，“我什么時候誰給吃的就和誰走了？”
    “哦，是嗎？”嚴(yán)蕊挑挑眉，奸笑地從枕頭底下掏出一包肉脯，對著夏彤搖了搖，奸笑地道，“來，叫相公。”
    夏彤鼓著嘴巴瞪她，嚴(yán)蕊瞇著眼笑，一副奸詐的樣子。
    夏彤咳了聲，扭捏地叫：“相公。”
    嚴(yán)蕊哈哈大笑地拍著床板：“還說你不是貓，你個好吃佬?！?br/>     夏彤紅了臉，惱羞成怒地?fù)渖先コ榇驀?yán)蕊，順便把她手中的肉脯搶來，氣呼呼地打開包裝，發(fā)泄似的大口大口地吃起來。
    吃了兩口忽然停下來，奇怪地看著肉脯的包裝。
    “是不是覺得味道似曾相識啊？”嚴(yán)蕊靠著夏彤的肩膀問。
    夏彤點點頭，這肉脯的包裝看起來和曲寧遠送她的好像是一樣的，當(dāng)時嚴(yán)蕊覺得好吃，叫她爸爸照著買了好久都沒買到。
    “從哪兒買的？”夏彤問。
    “嘿嘿嘿。”嚴(yán)蕊奸笑，“從曲寧遠家里拿的。”
    “呃？”夏彤奇怪，“你怎么去他家了？”
    “他老子在家辦了什么聚會，邀請了我爸爸，我爸爸還非要帶著我去。”嚴(yán)蕊一邊嚼著肉脯一邊說，“然后我就遇見曲寧遠啦。”
    夏彤眨眨眼：“呀，曲寧遠啊，他不是出國了嗎？”
    夏彤升上高二的同時，曲寧遠結(jié)束了高中的課程，在家里的安排下去了美國讀書。他走的那天約過夏彤，希望她能去送送他，可夏彤沒去，安靜地在女生宿舍待了整整一天。
    從那之后，夏彤再也沒有聽到過曲寧遠的消息。
    嚴(yán)蕊揉揉鼻子，繼續(xù)道：“本來是出去了，不過他媽媽忽然病重，他又回來了。我們就聊了一會兒，就聊到了這個肉脯，我說我想吃，他就拿了很多給我。”嚴(yán)蕊瞇著眼笑，“他人真不錯?！?br/>     “他還問起你了?！眹?yán)蕊八卦地說。
    “問我什么？” 夏彤疑惑地看她。她笑著繼續(xù)說：“他問你現(xiàn)在怎么樣了，我說蠻好的。嘿，我覺得他真蠻喜歡你的?！?br/>     “怎么可能，人家那樣的貴公子哪里看得上我?！毕耐畵]著手，使勁否認(rèn)。
    嚴(yán)蕊聳肩，放松地往單人床上一躺：“你不相信就算了。”
    夏彤不在接話，捻起一塊肉脯，溫柔地喂進嚴(yán)蕊嘴里。嚴(yán)蕊大爺一樣地蹺著二郎腿，用力地嚼著，吃完了又“啊”地張開嘴，夏彤笑著又喂了進去。
    嚴(yán)蕊滿足地瞇了瞇眼，躺在床上看著夏彤。其實夏彤說不上漂亮，只是當(dāng)她低頭時，那溫順的模樣，讓人忍不住地就想疼她；當(dāng)她抬起頭，用小鹿一般純凈的雙眸望著你，怯怯地對你微笑時，再冷硬的心，都會為她變得柔軟起來。
    嚴(yán)蕊輕輕抬手，捻了一撮夏彤的長發(fā)在手中揪著，她垂著眼，忽然出聲道：“夏彤?！?br/>     夏彤疑惑地望著她：“嗯？”
    嚴(yán)蕊一改平日吊兒郎當(dāng)?shù)膽B(tài)度，有些認(rèn)真地看著夏彤說：“曲蔚然不適合你。在沒受傷之前，趁早離開他吧?！?br/>     夏彤一愣，眨了下眼睛，沒答話，垂著眼，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著肉脯。
    過了好一會兒，嚴(yán)蕊聽見夏彤輕聲說：“我不會離開他的。永遠不會。”
    這是夏彤對嚴(yán)蕊說的，也是對自己說的。
    在她心里，不管曲蔚然變成什么樣，他都是曲蔚然，即使他變得陰郁、冷漠、尖銳、可怕。
    可夏彤知道，他只是累了，他不再稀罕得到他人的愛慕與仰望，他也不想再戴著偽善的面具去生活。
    可是，他忘記了，其實，他真的是一個溫柔的人，一個愛笑的、善良的、手心帶著淡淡溫暖的人。
    夏彤相信，堅強的曲蔚然總有一天會找回迷失的自己。
    在這之前，她一定會，一直一直陪著他，支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