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明天的開張，他想到唐水兒準備的那些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東西，大壯神色便有些緊張。
    他不著痕跡地拿下唐水兒貼在臉頰邊上的手，躊躇道：“明天……”
    “嗯？”唐水兒疑惑地看他，“你緊張啊？”
    大壯誠實地點點頭：“有點。”
    唐水兒收拾好用過的棉布，又俯身替他鋪好床鋪，緩下神色道：“沒事兒，萬事開頭難，你要相信我的廚藝，別想那么多早點睡吧。”
    大壯嘴巴張了張，眼里有著糾結，剛要說，就見唐水兒端著臉盆出去了。
    這一晚上，兩個人隔著一面墻翻來覆去都沒有睡好。
    隔日清晨，天蒙蒙亮，大壯把小車套上馬，搬上所有準備好的食材和一大鍋湯水，兩人互看一眼，便出發了。
    長寧縣。
    買賣街上人聲鼎沸，一大早正是人多的時候，來來往往川流不息。
    “就這里。”大壯牽著馬停下來，對坐車上的唐水兒說道。
    唐水兒跳下車，環顧四周，他們的攤位對面正是一家有名的糕點鋪子，鋪子大門還未開，鋪子兩邊則是布莊和賣文房四寶的墨軒閣。
    一整條街望去，除了相隔五個店鋪旁有一家茶點鋪子之外，都充滿了精致、文學、藝術、高端的氣息。
    就連他們攤鋪背后的那堵雕刻著千嬌百媚牡丹花的墻面，都和他們即將要做的事情顯得格格不入。
    唐水兒看看拐個彎后火熱的一條街，再看看自己站著的位置，她的心情好似腳底下被風吹過打個圈兒的枯黃樹葉，凄涼又冷漠。
    大壯也知道這個地方不好，神色很是尷尬，他垂下腦袋，悶聲悶氣道：“對不起，縣衙的人說，那邊街上的位置已經滿了，如果想要的話就得擠出旁人的來，他給我報了個數……”
    大壯伸出三根手指比劃了一下。
    唐水兒挑眉：“三兩銀子？”
    “三十兩！”
    唐水兒差點沒被自己噎死，惱怒道：“他們怎么不去搶！買一家小的鋪子也就這個價格。”
    大壯點頭道：“所以我沒答應。”
    唐水兒這會兒算是明白過來了，買賣街上做生意紅火，已經被蔬果肉鋪以及雜七雜八的商販占滿，想要擠進去并不容易，縣衙里便有人想借此中飽私囊。
    她也有聽谷秋提過幾句，說這幾年的租賃費越發高，以至于好多付不起租賃費的小販寧愿自己挑著擔兒挨家挨戶叫賣。
    大壯繼續解釋道：“咱們食材都已經準備好，這個時候要再換成鋪子又得浪費不少時日，我便自作主張定了這個位置。”好歹也是靠近買賣街的不是。
    “我本想昨天晚上跟你說，可是……怕你生氣，我沒敢講。”大壯語氣越發可憐了，還帶著幾分不安。
    不說唐水兒本來就沒生氣，民不跟官斗，就算是縣衙的一名走卒他們也得禮讓三分，大壯能在縣衙獅子大開口的情況下考慮到家里的情況果斷做出抉擇，已經很好了。
    就算生氣，看到大壯這副模樣，唐水兒的心也得軟上七分。
    呼出一口氣，唐水兒揚起一個燦爛的笑臉，安慰道：“沒事，酒香不怕巷子深，卸東西，擺攤！”
    錦記是江南地帶有名的糕點鋪，在長寧縣開了家分店，葉全睡眼迷蒙拆下店鋪大門后拄著的門板兒，打開大門對著街面伸了個懶腰。
    他打完哈欠，透過晨曦的光芒恍然看到對面多了一輛小馬車。
    嗯？
    葉全揉了揉眼睛，思緒漸漸從迷茫中清晰過來。
    就見一身高九尺的漢子，臉上帶著猙獰的疤痕，小心翼翼地掀開小車外頭套著的車布，然后翻開一面車窗。
    咦？這車窗居然是往上翻的！
    漢子拿出一根木條支起了車窗，露出里面別具一格的內里來。
    另一邊，和漢子同來的小娘子長得很是清秀，可力氣卻不小，半人高的桶輕輕松松被她端下放在一旁。
    他們究竟賣什么？葉全很是好奇。
    “葉全，你愣著做什么呢？”隔壁布莊李山海一開門就瞧見葉全傻愣愣的站在門口，打趣道，“還做不做生意了？”
    葉全回過神，胖乎乎的臉蛋笑起來露出一對酒窩，看著很是親和，他說話時語調也是慢吞吞的：“生意嘛，自然是要做的，天還早，不急。”
    說完他依舊站在那里沒有挪動，一瞬不瞬地看著大壯和唐水兒的動作。
    李山海自然也看見了小馬車，但他并未在意，開了店門便回到柜臺前打起了算盤。
    “盧家二小姐，秋香色團花錦文外衫一件，十九兩；李姑娘，粉藍白底羅裙加粉白蝴蝶暗紋對襟上衣，三十三兩……”噼里啪啦算珠清脆的聲音回蕩在店鋪中。
    忽然，李山海按在碧玉珠盤上的手指停頓，鼻子輕嗅，聞到一股勾人心脾的味道，濃烈馥郁，太香了！
    對著手邊的賬本，李山海的心思已經和香味共舞，哪還能看得進去。
    “啪！”合上賬本，不管了！
    賬什么時候都能算，反正大清早又沒什么人，急什么，先出去看看是什么東西再說。
    打定主意后，李山海迫不及待地甩開賬本算盤，邁著急促的腳步跨出了店鋪，對上了一雙似笑非笑的雙眸。
    “李大老板生意不做了呀？”葉全本就細小的眼睛，現在被臉上的肉擠得就剩下一條縫，活像個彌勒佛。
    李山海回應他的是一個白眼，他真懷疑錦記的糕點都是被葉全這個死胖子給吃了，要不然他怎么能長這么胖，瞧瞧那肚皮，和他媳婦兒五個月的孕肚比，看起來都差不多。
    李山海無心和葉全浪費口舌，心神全在唐水兒身上了。
    她面前架著一個大木桶，底下爐子小火烤著，這鍋燙她昨天熬煮了將近四個時辰，里面的料都是她精心配制，除了被撈出來酥爛的筒骨，其他的就連大壯都不知道究竟放了些什么。
    掀開桶蓋，熱氣騰升，比方才更為濃郁的香味瞬間彌漫開來。
    李山海閉眼陶醉地深吸了口氣，濃鮮至極，香氣逼人，光是聞到這個味道，他的胃里就像是有數只爪子在不停的撓，催促著他趕緊吃點什么緩解一下腹內的饑餓感。
    這時候，墨軒閣的大門也緩緩開啟，從門縫里露出一個頭發蓬亂的腦袋，只見他鼻子動了動，半開半合的雙眼霎時露出一道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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