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崇光出差了兩天。
    他在電話里的語氣很平和：“公司臨時有事，你睡著就沒有叫醒你！……嗯，兩天就回來了。”
    霍西輕聲說好。
    他們之間的交流，就像是天下最普通的夫妻那樣，外出的丈夫跟妻子交待行蹤，但是他們知道這大概是他們最后的溫存。
    再過幾天，他們便勞燕紛飛，再無交集。
    又或者是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兩天后的傍晚，霍西在二樓的書房看書，聽見院子里響起小汽車的聲音，她猜出是張崇光回來了。
    她不免想起那個夜晚，還有那管扔在垃圾桶里的潤滑。
    霍西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秋意漸濃，紅楓似火，張崇光從黑色房車下來，就這樣闖進(jìn)那一片紅云之中，也輕輕撞擊著霍西的心。
    才兩天張崇光就清減了許多，本就瘦削的面孔更為立體深邃。這樣的相貌加上他的財富加持，霍西想若他想再婚還是很輕易就能找到優(yōu)秀的年輕女性的。
    她靜靜凝望。
    似乎感覺到她的注視，張崇光微微仰了頭，亦是望住她。
    視線膠著。
    半晌，他側(cè)身從車后備箱拿下行李，緩緩拾階而上……很快樓梯間就響起他的腳步聲，霍西在落地窗前轉(zhuǎn)身，輕聲說：“回來了？”
    “嗯，回來了！還挺順利。”
    張崇光放下行李，朝著她緩緩走了過來，來到她面前他抬手似乎是想撫摸她的臉，但是卻又不知道為什么放下了。
    只淡淡一笑：“我先洗個澡，一會兒準(zhǔn)備開飯。”
    霍西點頭：“綿綿跟睿睿在我爸那兒。”
    張崇光已經(jīng)走到門口，這時頓了下，說：“讓他們在那兒住著吧！過幾天我送你跟星星回去。”
    他已經(jīng)決定放手，卻固執(zhí)地等滿60天。
    像是一個儀式，
    他與她最后告別的儀式。
    他說完就望著她，她亦是……氣氛有些微妙，最后還是張崇光輕聲說：“去洗澡了！把窗戶關(guān)上，風(fēng)吹久了涼。”
    霍西嗯了一聲。
    張崇光又深深看她一眼，這才轉(zhuǎn)身離開。
    回到主臥室他先看了看小霍星，兩天不見他感覺又長胖了些，當(dāng)爸爸的彎腰在小腦袋上吻了一下，抬起頭時他黑眸幽深。
    上次霍西問他，要不要孩子，他說不要。
    事實上他怎么不想要，他失去了霍西，他是多么想要一個他們共同的孩子陪在身邊，或許未來的漫漫長夜有個孩子陪著自己，會變得好打發(fā)許多。
    但是這是霍西用生命換來的孩子。
    他怎么能占有已有？
    她病著，比他更需要一個孩子的陪伴……張崇光再不舍，也只能舍得。
    他看了半天，才去了衣帽間。
    拿了套換洗衣服，走到隔壁的客房去沖了澡，換上后再回來看見霍西在臥室了……張崇光站在門口，很輕地說：“晚上我睡隔壁，夜里會過來照顧孩子，你別鎖門。”
    霍西嗯了一聲：“好。”
    回來之前，張崇光已經(jīng)給自己建了無數(shù)建設(shè)，他努力說服自己霍西不是他的了，他跟她保持距離，所以他不碰觸她不再跟她共眠，但他管得了肢體管不了心。
    他還是往前走了一步，說：“你沒有話想跟我說嗎？”
    霍西深深注視他。
    良久，她很輕地說：“張崇光，余生，我希望你過得好。”
    張崇光的喉嚨哽住了，千言萬語，無法形容他此時的感受，最后他幾乎是狼狽而逃。
    夜晚，他如他所說，睡在了隔壁。
    他與她只隔了一道墻壁，誰也沒有睡著……夜里的時候他過來兩趟照顧小霍星，他知道霍西醒著，霍西也知道他知道自己醒著。
    他有看她。
    但是他們之間沒有說話，要分開的男女，在深夜多聊一句也顯曖昧。
    第59天，
    傍晚，彩霞漫天，比院子里的紅楓更為紅艷似火。
    張崇光沒去公司，一整天他都在收拾東西，給霍西的……也有給孩子們的。
    他整理出了好幾只大箱子。
    像是為旅行準(zhǔn)備。
    事實上他知道，霍西是打算去旅行的，離開他她可能會帶著小霍星環(huán)游世界一周，再回來，或許小霍星已經(jīng)會走路了。
    幾只大箱子，碼得整整齊齊放在一樓。
    家里傭人都知道太太和小姐要離開了，都很傷感，但都不敢吭聲。
    霍西一直沒下樓。
    她在書房里安靜地作畫，畫的是一幅窗景……霜葉滿天。
    她花了整整一天時間，畫好了那幅畫，并給它蓋上畫布。
    緩緩下樓時，她看見餐廳布置的燭光晚餐。
    一看就知道是張崇光準(zhǔn)備的。
    他穿得正式，一套黑色正裝，坐在長形黑曜石的餐桌前，餐桌正中央擺放了兩只花瓶，插著雪山玫瑰。
    家里傭人都避開了。
    聽見腳步聲，張崇光抬眼，看見霍西站在樓梯上。
    一襲長裙，足以驚艷他的余生。
    張崇光緩緩起身，朝著她走過去，他朝著她伸手……最后一次，牽住她的手。
    他放了音樂，他跟她跳了最后一支舞。
    他輕擁著她，覆在她耳根處輕喃：“霍西，我愛你。”
    他愛她，仍愛著她。
    所以他無法接受第60天的到來，他選擇在59天跟她分開，把她送回到她原本的世界里，也把她的快樂還給她。
    夜幕悄悄降臨，就像是分離那樣，猝不及防。
    酒未喝，他精心準(zhǔn)備的餐點也沒有吃完，霍西抵著他的肩，看著他準(zhǔn)備的行李，低低地說：“張崇光，我走了！”
    于是他看著司機將行李，一件一件搬上車。
    于是他看著她抱著孩子，坐到車后座。
    于是他看著她，輕輕拉上車門，離開他的視線……
    張崇光的眼睛有些濕潤，他忽然就走過去，拉開駕駛座的車門對司機說：“我送吧！”
    司機猶豫一下，點頭：“那您開車小心點兒。”
    張崇光坐上車，修長手指握著方向盤輕輕撫摸，他說：“到了國外，方便的話寫明信片給我，也可以讓星星給我按個小腳印子，讓我知道她又長大了。”
    霍西說好。
    他們總歸傷感，沒有說太多，張崇光發(fā)動了車子。
    霍西跟孩子都在車上，他開得平穩(wěn)小心，平時他自己都沒有這樣惜命的。
    華燈初上。
    那些燈火，那些璀璨不停后退，被拋在后面。
    車內(nèi)沉默，張崇光正想問霍西要不要喝水，驀地前面一片刺眼車燈，竟是對面車道的大型車輛失控發(fā)了瘋一樣地朝這邊斜斜撞了過來……
    車內(nèi)亮如白晝。
    那瞬間，約莫只有一秒的時間，張崇光在想什么呢。
    他在想幸好！
    幸好他親自送了霍西，幸好是他開的車……他想，他一直弄不清楚他有多愛霍西，他們之間的那些愛恨里，愛意又究竟剩下了多少。
    但是這一刻他知道了。
    他是愿意用生命，去換她的平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