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個人怎么樣活著本身就是問題,怎么樣死掉就更是問題。這一段時間,包伍明被胃病折磨得沒了活下去的信心。胃病是包伍明的老毛病了,為對付胃病帶來的疼痛,包伍明研究了數十種方法,但所有的方法都不再靈驗了,自打入秋以來,胃痛的頻率和程度較從前明顯增加了。有時在山上放羊,包伍明會覺得滿山遍野都在疼痛。今天一早,包伍明又被疼醒了。疼醒了的包伍明咬牙忍著疼把羊趕上山,面對東山上慢慢升起的紅日,感到了最強烈的孤單。他決定暫時離開心愛的羊群,去三十里外的鎮上。不是去鎮上抓藥。藥對他那個千瘡百孔的胃了無作用,他是去買一種叫敵敵畏的劇毒農藥。在中國農村,不想活的人最常用的方法就是,一仰脖吞下一大口這種劇毒農藥。
艱難地走到鎮上的包伍明,在街口那個滿臉都是雀斑的女老板的店鋪里買了一瓶敵敵畏。店鋪一開門就有生意,女老板的心情大好,就找了話跟包伍明聊:“都秋天了,還有莊稼遭蟲害?”包伍明說:“誰說莊稼遭蟲了?”女老板說:“莊稼沒遭蟲,你買敵敵畏做甚?不會是自己喝吧?”包伍明說:“恭喜你猜對了。”女老板說:“包伍明,你不要跟老娘開這種玩笑,你要喝了,會連累老娘的。”包伍明狡黠地笑了笑說:“我就想連累你,讓你給我收尸。要不,我村子里人都走光了,我死了咋辦?”包伍明的話讓女老板也笑了:“我知道你這雜種陰險,你們村的人都走了,就你不走,肯定有目的。”
包伍明聽女老板的話不像開玩笑,就覺得沒意思了,拎了敵敵畏扭頭就走。這時,他的胃竟然不疼了。他嘀咕:“有目的,我有目的?是他們自己要走,又不是我攆他們走的。”胃不疼了,人就有了饑餓感。包伍明走進了一家豆花飯店,要了一碗豆花、一盤小炒,準備填飽肚子就趕回村,他開始惦記趕到山上的羊了。但豆花還沒端上桌,一個干部模樣的人也進了飯店,叫嚷著訂一桌好菜。他說:“上面又來領導了,有野味沒?”飯店老板從伙房跑出來,胖胖的臉上站著一堆笑說:“有麂子肉,清晨才送來的,新鮮著哩。”包伍明看出來人是鎮政府辦的文書王貴,去年春節前跟鎮長一起來村里送溫暖,包伍明還親手殺了一只羊招待他們。包伍明忙放下筷子,起身說:“王文書,你家也下館子。”王貴顯然沒記住殺過羊給他吃的包伍明,一臉陌生地說:“我好像不認得你呀。”他的話讓包伍明既失望又尷尬,包伍明就說:“去年春節前,你給我送過溫暖哩。”王貴想了想,哦了一聲,想起來了:“你不就是丫口村的老包嗎?前兩天鎮長還說要去找你哩。”包伍明聽王貴說鎮長要找自己,原本尷尬的臉上就有了嘚瑟。“鎮長找我?”他半信半疑。王貴點頭說:“丫口村不就你一個人了嗎?鎮長惦記著你,要你搬到鎮上來。”包伍明說:“搬到鎮上,我住大街上?”王貴說:“政府要你搬,自然會分你安置房。”包伍明搖頭說:“我只會放羊,我搬到鎮里喝西北風呀?”王貴搔了搔頭皮,說:“你沖我搖什么頭呀?是鎮長要你搬,不是我要你搬,你老包咋連點配合的想法都沒有?什么態度呀?當然,話又說轉來,你這樣的人確實是個問題,沒文化沒技能的。”包伍明聽王貴這么講,趕忙賠了笑臉,掏支煙湊過去說:“王文書,你跟鎮長好好說說,讓他別惦記我,這鎮上我包伍明住不慣,尋不著活路。我這樣的人,是山豬吃不來細米糠,住慣的山坡不嫌陡的那類。”
女老板插話說:“老包,你一個人待那丫口村,就不怕成孤魂野鬼?”
包伍明就咧了嘴笑說:“在丫口村大不了成野鬼,搬到鎮上怕連野鬼都不如。這鎮上是能人待的,我這樣的只配討口。”
王貴也笑了,說:“老包你也別看不起自己,養羊,我看你就是能人。”
包伍明說:“跟羊打交道,我成;跟人打交道,我不成。王文書,你不提羊,我一門心思嚼舌頭,差點忘記羊還在山上放著哩。”
包伍明付了飯錢,給王貴彎彎腰當是告別,提著敵敵畏,一溜煙出了鎮子。急急地走在路上的包伍明的胃又開始隱隱作痛。路是山路,全是上坡,包伍明越走越覺吃力,不一會兒,額頭上就爬滿了汗珠。他索性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來,想小憩一會兒。他才點燃一支煙,就看見路的前方有個羚羊一樣輕快的身影在山道上輕盈地跳躍,那身影在包伍明的視線中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最后,包伍明終于看清楚是鄰村坡頭村的小翠。去年他放的羊,跑了一只到坡頭村去,被小翠媽撿了。包伍明找上門,小翠媽死活不認賬。包伍明理論了半天,沒法要回羊的他就動了粗口,雙方說了些現在想起來都臉紅的粗話。就在包伍明垂頭喪氣走出一兩里地后,小翠牽著羊趕來還給了包伍明。包伍明看著失而復得的羊,對小翠連說感謝。小翠說:“包叔你別謝我,羊本來就是你的,是我媽不好。要謝你該謝我們鎮中的老師,他們教育我要拾金不昧。”包伍明當時感慨,人啊,有文化跟沒文化就是不一樣。
包伍明打招呼說:“小翠,看你歡天喜地的,考取縣里的高中了?”小翠停下腳步,一臉笑容地說:“包叔,我半年前就休學了,讀出來找不著工作,家里的錢不就打水漂了?沒意思。”包伍明搖頭:“那什么有意思呢?”小翠說:“打工呀。為打工我跟我媽軟磨硬泡了兩個月,嘴都差點磨起泡了,這才同意我去省城打工。”包伍明哦了一聲說:“小翠,原來你這是去省城……”小翠接話說:“我到鎮上趕開到省城的夜班車。我表姐在省城一家洗腳城上班,一個月兩三千哩,她向他們經理薦了我,經理同意我去上班哩。包叔,你手里提的不會是酒吧?酒你可別多喝,喝多了傷身子。”
包伍明忙把敵敵畏瓶子往背后一藏,說:“我這酒是用來泡藥的。”小翠沒看出包伍明撒謊,就說:“包叔,看你臉色不好,丫口村就你孤家寡人了,有病就到鎮上看醫生。天色不早了,我得趕夜班車呢。”
小翠又像一只羚羊在山路上跳躍。看著她身材姣好的背影,包伍明感嘆女大十八變,去年的小翠看上去還是黃毛丫頭一個,今年就現出美人樣子了。這么漂亮的姑娘,要去城里給人洗腳掙錢,這不是作踐自己嗎?包伍明心里相當生氣,彎著腰捂著肚子走路的樣子像個受難者。他現時有雙重的疼痛,心疼大過了胃疼。走了幾步又轉過身,卻再也沒了小翠的人影。這時他腦海中又浮出了另外一個女人,本村前些年去了省城的蓮花。包伍明覺得太不可思議,咋會把素素凈凈的小翠跟不干不凈的蓮花扯在了一起……
包伍明沒急著回家,而是到山上找他的羊群了。村子這幾年人走空了,山上的野物多了起來,特別是狼,一下子多了許多。在無數個孤寂的夜里,包伍明都聽到過狼的嗥叫。那嗥叫使得包伍明心里發慌,狼叼走羊的事在包伍明記憶中已經司空見慣。如果不是這要命的胃病,包伍明不會輕易離開他的羊群。今天還算幸運,狼并沒因為包伍明擅離職守而光顧羊群。他集中起所有羊,確定一只也沒少,心情就好了許多。他在落日的余暉中趕著羊群回到了村里。將羊群趕進羊廄后,他開始為要不要做晚飯發愁。站在羊廄門外猶豫了一會兒,他決定還是做一頓簡單的晚餐。在菜地隨意拔了棵青菜和幾根大蔥,就一只手提菜一只手提敵敵畏回家。
離家還有幾十步,包伍明就感覺出了異樣:空氣中有陌生人的氣息。再往前走,他發現早上出院子時隨手拉上的柴門竟然洞開著。包伍明還發現,鄰居陳老漢家空了一年的土房也有了異樣:先前一直像個守門的石獅的小青,沒伸著紅紅的舌頭守在門口,柴門也敞開著。包伍明想,一定是陳老漢回來了!被兒子接進城去的陳老漢,離開村子時跟包伍明說過,城里他住不舒坦,一定會回來的。想著這些,包伍明心中涌起一陣興奮,陳老漢回來,閑時間就有個說話、下棋的人了。他把手中的敵敵畏和蔬菜往自家院門前一扔,直奔陳老漢家,還沒進門就叫喊道:“老陳哥,你可回來了,這一年時間,可想死伍明了。”
沒錯,確實有人回來了。但迎接包伍明的不是他巴望的陳老漢,而是陳老漢的兒子陳光宗。陳光宗是陳老漢的驕傲,也是丫口村的驕傲。他是丫口村出的唯一一個大學生,也是丫口村唯一一個在省政府吃國家糧的人。但包伍明過去對陳光宗印象并不好,他覺得陳光宗對人冷淡傲慢,內心里看不起引他為驕傲的鄉親。過去,陳光宗回家來看父母,遇了包伍明,就像見了陌生人,有時招呼都不打,香煙也不敬。但今天陳光宗見了包伍明,仿佛見了救星,熱情得有些過頭,他緊握了包伍明的手說:“包叔您可回來了,我都等了您大半天了。”包伍明很少被人這么緊握過手,他有些不習慣地把手掙脫出來,說:“我還以為是你爹回來了。”
陳光宗表情凝重地點點頭,說:“包叔,我這次就是專程送我爹回來的。”
包伍明的目光急速地在院子里掃了一圈,沒看到陳老漢,卻看見僅一年沒有人住的院落里長滿了雜草。他以為陳老漢一定是故意藏起來了,就伸長了脖子喊:“老陳哥,你把我包伍明當娃娃,還要跟我躲貓貓不成?”
他這么一喊,陳光宗的臉色就更難看,帶著哭腔說:“包叔你別喊了,我爹永遠不會回應你的話了。”
包伍明有些不明白,說:“光宗你不是送你爹回來的嗎?”
陳光宗沒言語,領著包伍明進了堂屋。在堂屋山墻邊積滿灰塵的供桌上,放著一個黑布包裹著的盒子。包伍明覺得,那黑布是他人生中看過的最黑的布,黑得讓人絕望。陳光宗上前將黑布解開,包伍明就看見了一個小小的做工考究的黃棕色盒子。陳光宗凝視著盒子,低沉了聲音說:“我爹三天前去世了。”
“三天前?”包伍明一臉驚訝地說,“一年前老陳哥離開丫口村時,身板還硬朗得很嘛,啥子賊病那么兇,要個人沒了就沒了?”
陳光宗沉默了一下說:“包叔,爹生前把你當自家人,我也就實話實說,爹不是病死的,他是從我家八樓陽臺上跳下去尋的短見。這里面是他的骨灰,我原本想在城里給他找塊墓地,但左思右想后,還是聽了媽的話。媽說‘光宗你把你爹送回老家吧,你爹他生前總念叨丫口村和你包叔,總說生是丫口村人,死是丫口村鬼,你就順了他的愿望,讓你包叔尋個風水好的地方把你爹葬了’。”
包伍明愣愣地看了那個黃棕色盒子好一陣,嘆一口氣說:“老陳哥,你說好了要回來跟我下棋的,你說好了要回來跟我一起唱《蓮花落》的,你這個樣子回來,伍明很不喜歡!”
包伍明把話一扔,就自顧反剪了手出去了。他邊走邊狠狠地說:“老陳哥啊老陳哥,伍明不喜歡,很不喜歡!”
二
包伍明花了大半天工夫,用山石砌好了陳老漢的新墳。看著冷峻地立在自己面前的石堆,累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包伍明心中生出無限傷感和悲涼。陳老漢死了,還有包伍明為他砌個墳堆,自己哪天一口氣上不來怕是連墳堆也沒有了。這樣一想,原本疲憊不堪的包伍明就更累了,他索性癱坐在墳前。他伸手在口袋里摸索了一陣,想掏煙卻掏出了五張百元票子。他看一眼手上的票子,又看一眼陳老漢的新墳,疲憊的臉上就又添了幾絲愧色。昨天傍晚,他從陳老漢家的土屋回到自家院落,本想關了門痛哭一場,但還沒把門合上,門就又被推開了。陳光宗提著骨灰盒急匆匆地撲進門來說:“包叔你一定得幫我這個忙,把我爹給葬了,我兒子剛考完中考,我得急趕回去給他報志愿。包叔你不曉得城里上個好高中有多難。”
陳光宗邊說邊把骨灰盒塞在了包伍明的懷里。包伍明抱著骨灰盒,有點不知所措,但立馬鎮定下來,對陳光宗說:“幫你可以,但你得如實告訴我,你爹他為什么要尋短見。是不是你和你媳婦對他不好,讓他遭了罪?”
陳光宗搖了搖頭說:“包叔你冤枉我和我愛人了。我們對他一直很好,給他買新衣服,買保健品,但他一直悶悶不樂,成天都板著臉,呆坐著。他記憶力快速減退,對當天的事越來越記不住,能記得的都是過去的事。早上起床,他總對媽說,你出去看看,我聽見羊叫了,是不是伍明貪睡睡過頭忘放羊了?媽就湊到他身邊說,什么羊叫?城里哪有羊叫?你是想丫口村了。他聽媽這么說,愣半天,哦一聲,然后就兩眼的淚光。有一天我不在家,媽也出去買菜了,他內急上廁所,把自己關在里面出不來了。他急得高聲喚媽的名字,我媳婦聽見叫喚就讓他轉門手柄,他可好,在廁所里轉起了圈圈。等媽回來打開門,他已暈倒在馬桶邊好一陣子了。這件事后,我和愛人感到了問題的嚴重,覺得再這么下去,他會患老年癡呆癥,于是托人找了最好的醫院,看專家門診。專家證實了我們的懷疑,爹已經是老年癡呆癥患者了。”
包伍明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在他的印象里,陳老漢的記憶力好得驚人,丫口村幾十年的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沒有一件他不記得的。他還反應快,特別是下棋處于下風的時候,兩只斗雞眼一轉就怪著頻出。包伍明一臉懷疑地說:“光宗,你爹要都患癡呆了,這世上怕全是傻瓜呆子了。”
陳光宗說:“包叔,你不相信我難道還不相信專家?”他已經沒有耐心跟包伍明理論下去,隨即從口袋里掏出錢夾,揀出五張百元大鈔,塞進了包伍明的口袋。包伍明像脖子被捏了一把的公雞驚叫起來:“光宗你這是干什么呀?”陳光宗說:“包叔,這是給你的辛苦錢,我不會讓你白埋我爹的。”
陳光宗邊說邊拔腿就走。包伍明摟著陳老漢的骨灰盒,緊追了幾步沒追上,想想也懶得再追。倒是陳家黑狗小青,追著陳光宗不放,像是執意要把自己的主人留下。但它的好心不僅沒感動陳光宗,反而挨了陳光宗一腳。小青汪汪叫著跑回了陳家老屋,樣子委屈而悲傷。暮色漸深,秋意更濃,晚風卷動枯葉,像凌亂的紙錢,在空蕩蕩的村子里忽高忽低、或左或右地亂竄。包伍明心中有些凄涼,為陳老漢委屈。他自始至終都覺得,陳光宗送他爹的骨灰回來,像是完成一個任務,有責任,無感情。包伍明低頭看了看雙手摟著的骨灰盒,嘆一口氣說:“老陳哥,這城市咋就這么改變人呢?當年靠你種生姜,好不容易把他光宗供出來,在省府捧了金飯碗,他怎么就沒點感激呢?古時候的官,都知道丁憂三年,他這新時代的干部,怎么連等自己的爹入土為安的耐心都沒有了呢?”
包伍明抱著陳老漢的骨灰盒進了自家院子,他把骨灰盒放在了柿子樹下用青石板搭成的石桌上。這石桌是他從前跟陳老漢下象棋的地方,上面有包伍明用紅油漆畫的棋盤,有陳老漢用紅油漆寫的“楚河漢界”。包伍明在石桌前坐下,借著月光看著有些斑駁的“楚河漢界”四個字,又看看裝了陳老漢骨灰的骨灰盒,苦笑著自言自語道:“什么楚河漢界,分明是陰陽二界。”
山中的月色還是那么美,那么凄清。包伍明抬頭看看月亮,記憶就被勾了起來。一年前,也是在這樣的月色下,陳老漢披著衣,提了瓶燒酒進到包伍明的院子來。包伍明說:“老陳哥,遇上什么好事了,請我喝酒?”陳老漢說:“沒事就不能請你喝酒?別廢話,下棋!”包伍明聽陳老漢的話里滿是火氣,就說:“陳老哥你吃炸藥啦?”陳老漢很不耐煩地揮揮手說:“拿酒碗去,去,去!”
酒碗拿來,陳老漢已擺好了棋,包伍明伸手倒酒,陳老漢示意先下棋。兩人于是相向坐在清清朗朗的月光里對弈。陳老漢顯然不在狀態,連出幾個臭著,被包伍明連吃了幾子。這次陳老漢沒有轉他的眼珠子,也無心使怪著,而是嘆了一口氣,一把推亂棋子說:“潑煩!”包伍明:“說不下就不下,心里潑煩個啥?”包伍明邊說邊倒了兩碗酒,一碗遞給陳老漢,一碗自己端了。陳老漢沒等包伍明碰個杯,就自個兒一仰脖倒進了肚里。酒很烈,烈得陳老漢的眼角閃出了淚光。
“ 伍明,我和你老嫂要搬到光宗那兒去。”陳老漢話一出口,就哽咽不止。
包伍明心里一緊,但馬上還是擠出了一個笑紋:“老陳哥你難過啥?你早該去光宗那兒享享城里的清福了。”
陳老漢癟了下癟嘴說:“福個屁,在別人的城里享清福,做夢!我那孫子耀祖,明年要中考,光宗媳婦說,關鍵時期,耀祖是重點保護對象,要吃好睡好,要你老嫂子去給耀祖做中午飯。”
包伍明說:“難道光宗家兩口子不會做飯嗎?”
陳老漢說:“人家是公家人,要上班的嘛,中午回不成家的。”
包伍明說:“城里不有的是食堂、館子嗎?”
陳老漢白一眼包伍明:“城里當然有的是食堂、館子,但在我那兒媳心里,我那孫子耀祖金貴得很,怕他進食堂下館子吃著了地溝油。”
包伍明伸了一下舌頭說:“你兒媳是拿你孫子當皇帝養哩。老陳哥,我知道你心里那點小九九,你是怕死在城里,被一把火燒了。”聽了包伍明的話,陳老漢臉上有些掛不住,他又白一眼包伍明說:“伍明,你咋一點見識都沒有?什么一把火燒了?多難聽,那叫火化。我和你老嫂當然怕火化,但更怕的是我要跟那幾畝地割舍了。那是我那么多年辛辛苦苦盤活出的好地,我在那地上牛糞、羊糞、豬糞、雞糞的沒少施,要不,我種的那些生姜能供出大學生?包伍明,不是我吹牛皮,這方圓百十里地有哪個能種出我那份黃姜?辛辣中帶著甜脆,咬上一口三天都記得那滋味。我跟兒子有言在先,他媽待不待城里我不管,但我只去一年,一年后耀祖考上重點中學我就回來。包伍明,有兩件事你得給記好了:一是我那幾畝地,你得幫我種,不能放荒,你種什么由你,收成全歸你;二是你不能荒廢了棋藝。我有本祖上留下的棋譜,留給你,照著棋譜琢磨,別一年后我回來,下兩步就悔棋。”
包伍明說:“誰悔棋誰知道,哪次悔棋耍賴的不是你老陳哥?棋譜你自己帶去好了,別一年后回來棋下不贏,怪棋譜給了我。地我幫你種沒問題,我不占你便宜,五五分成。”
陳老漢又叮囑,說不能往地里撒化肥施農藥,要經常除草。但陳老漢的叮囑被包伍明當成了啰唆,他也翻了下白眼仁說:“老陳哥,就你會種地?你把伍明當三歲孩童了。我有話也像你一樣說在先,我只幫你種一年地,我擔心你在城里過慣了安逸日子不再想回來,我包伍明絕不給你當一輩子長工。”
陳老漢聽了包伍明的話老大不高興。他拉長著臉說:“包伍明你小子別不服氣,放羊你在行,種莊稼你做我徒弟都不夠格。伺候土地,得像對待自己的身子,馬虎不得。我和你老嫂這一走,這丫口村原本二百多號人的村子,就剩你一個人了。這村子人越少,鬼就會越多。”陳老者說到這里,從口袋里掏出些紅紅黃黃的紙片,往棋盤上一擺,接著說,“這可是我打早到鎮上找先生給你畫的符咒,你在門頭上貼端正了,驅邪,能保你晚上睡著不被鬼近身。伍明,一個人待在空村里,日子肯定不好過,心里肯定空落落的。但你不能亂跑,天一黑就上床,吹燈蒙頭大睡。”
陳老漢這番話,把包伍明說笑了。他說:“老陳哥,你當我是雞變的,天一黑就睡?人都不想待的地方,你以為鬼想待呀?要有鬼那才好,你走了就讓鬼跟我做伴。”
包伍明話說得輕松,是他不愿讓陳老漢為自己擔心。事實上,在他的內心里,他一直恐懼的就是陳老漢夫婦熬不過兒子的勸,搬到城里。這山村白天還好對付,放羊或忙點農事,日子能打發過去。但這無數的漫長的一個人的夜晚,想想都讓人崩潰。陳老漢說他只去一年,包伍明內心里是不相信的。那么多人去城里都不回來,何況是兒子在省府工作的陳老漢。
陳老漢端起酒碗,也不跟包伍明碰,一仰脖把大半碗酒都灌進肚里了,他抹抹嘴說:“伍明,拿二胡去,咱兄弟倆來段蓮花落。”包伍明就進屋把舊得像古董的二胡拿將出來,拉了弦子給陳老漢伴奏。
陳老漢扯著又老又破的嗓門,唱開來——
一寸光陰一寸金,
寸金難買寸光陰。
失落寸金容易找,
失去光陰無處尋。
可憐人!
陳老漢唱得蒼涼,唱出了滄桑……
現在包伍明回想送陳老漢那時的心境,確有些訣別的滋味,這難道就是一種預感?陳老漢死了,是他自己選擇的。他也許是因為病癥,沒了活下去的信心;也許是因為在城里太憋屈,感覺活得太沒意思。包伍明不想再追問陳老漢的死因,在他的想象里,那個從八樓跳下去的陳老漢,一定像極了秋天那脫離了枝頭的枯葉,無足輕重地在風中墜落……
癱坐在墳前的包伍明,手中捏著陳光宗硬塞給他的五百元錢,說:“老陳哥,這錢是你兒子硬塞進我口袋里的,給你修陰宅是我應該的,不要錢!但這錢我沒執意還你兒子,是我想逢年過節換點紙錢燒給你,你在陰間也不受窮,不被人欺,照樣過得體體面面的。老陳哥,只要伍明在,就讓你在陰間也不做可憐人。”
包伍明話音未落,覺得身后被什么觸碰了一下。不會是陳老漢顯靈了吧?這樣一想,包伍明整個脊背都硬了。“老陳哥,你的魂靈別在后面嚇我。”包伍明哆嗦著邊說話邊轉身,看到的卻是陳老漢看家的黑狗小青。
“死……”包伍明本想沖小青罵一聲死狗,但就要沖口而出的話又被他活生生地咽回了肚里。包伍明驚訝地看見,小青那張狗臉上有兩條明顯的淚痕。
包伍明不禁想起一年前陳老漢離開時的那個山霧彌漫的早晨,陳老漢把小青牽來,對包伍明說:“今后你一個人,一來讓它給你做個伴,二來給你看家護院。”但包伍明才接過牽狗的繩子,小青就煩躁地拉來掙去,總往陳老漢身上躥。當陳老漢轉身離去時,它突然使勁掙脫了包伍明,發瘋般追趕陳老漢。陳老漢只好又把它牽回來,對包伍明說:“把它拴在你院子里的柿樹上,它這么追著我,讓我心里亂。”
被拴在柿樹上的小青,在主人遠去后的那個上午,一直凄婉地叫個不停,連把羊趕到半山腰的包伍明,都聽得到它傷痛而絕望的叫聲,讓他覺得不該把小青拴在柿樹上,太過殘忍。
傍晚放羊回家的包伍明沒看見小青,卻看到了那根被咬斷的拴狗繩。包伍明躥出門,在村里邊走邊呼喚小青。但回應他的,只有晚風搖晃枝頭的聲音。
咬斷繩索的小青,一直追到鎮上的長途汽車站,在那兒等候了三天。那是驚心動魄的三天,它先是被兩個膀大腰圓的長途貨運司機逮住,準備途中做一鍋狗肉湯。如果不是其中一個疏忽大意,它已成為鍋中美食。逃過一劫的小青沒有因此離開長途汽車站,它依然冒著危險在站里東突西躥,強烈的饑餓讓它不得不鋌而走險,它偷偷摸進了站邊一家小餐館,叼走了一根豬筒子骨。就在它以為大功告成時,惱羞成怒的女老板將一瓢滾燙的熱水潑在了它的脊背上。三天后,小青帶著驚恐、絕望和火辣辣地痛的燙傷,重回丫口村,包伍明幫它清理燙傷發炎的創口,涂燙傷藥,面對包伍明準備的豐盛狗食,小青卻又溜回到陳老漢的屋前。
陳老漢走了一年多,小青守宅一年多。
包伍明離開墳塋,準備回家做飯。忙活了一整天,又饑又累的他喚了兩聲小青,它好像沒聽見,依舊與陳老漢的新墳相向而坐。
最懂得感情的,不是人,是動物。包伍明想。
三
陳老漢以這種方式回村,讓包伍明徹底清醒了:再沒人搬回村了。蹲在火塘邊了無胃口的他,一碗飯吃得好艱難。吃完了碗也懶得洗,就進了里屋,直挺挺地癱在床上,眼睛盯著床頭上空吊簍吊著的敵敵畏——那是為了胃痛得受不了時方便一把抓到的精心設計。眼盯著,人有點羞,有點臊。盼陳老漢回來做伴,盼回一盒骨灰。包伍明清醒了,再沒人會回丫口村和自己做伴了。丫口村現在是他一個人的村莊了!這不僅沒讓他絕望,反讓他無限失落的內心里生出了一份從未有過的使命感。為了丫口村,他包伍明想活得活,不想活也得活。一句話,必須活著!他第一次如此清醒地意識到自己活著的重要,只要活著,丫口村就還在。現在,他知道自己的生命不僅屬于自己,而且還決定著一個村莊的存亡。他第一次有了莊嚴感。
這個夜晚,他竟然睡得少有的踏實。一覺醒來,天已大亮。他趕忙去羊廄里,把餓得咩咩叫的羊放出來,往村口趕。昨夜睡得好,早上人也就自在精神,他忍不住扯開嗓子唱了兩句酸曲。看見村口那棵八百年的銀杏樹下,圍著一大群人,他以為是鎮上林業站的人。幾年前,他們就來統計過丫口村上了百年的老樹。當時,林業站還陪著一個長相斯文、舉止彬彬有禮的戴眼鏡的老者。林業站的介紹,說老者是省林業大學的教授。教授撫摸著銀杏樹斑駁的樹皮說,這銀杏是樹中活化石,這樣樹齡的銀杏樹不多了,很珍貴,要好好保護。他還說,這銀杏樹不是這里的土生樹種,是人從外面引種來的,這又恰好證明,丫口村的歷史不少于八百年。當時有村民不同意教授的說法,說這樹不是人引種的。教授問村民:“你認為它是怎么來的呢?”那村民說:“我爺爺給我擺過龍門陣,說我爺爺的爺爺告訴過他,這銀杏樹是神仙不小心留在這里的。當時,神仙騎著一只仙鶴來到丫口,正值傍晚,丫口的紅霞,美得把神仙都看呆了,仙鶴也忍不住張嘴贊嘆,不小心把叼著的那枚銀杏種子掉這兒了。后來仙鶴馱著神仙走了,種子后來就長成樹了。”這故事把教授逗笑了,拍著手說這個好,這個好!這銀杏就是神樹了!
事實上,在丫口村人心里,這銀杏樹從來就是神樹。誰家有個病痛,有小兒夜哭不止,都會來樹下燒香,在樹上貼符。年輕男女,還認為這古樹能為他們締結姻緣。連附近幾個村的年輕人,每年農歷六月六,都會結伴來樹下對歌,在樹上拴紅線。久而久之,村民聚會,生產隊學文件開動員會,村民搞選舉都會拴住樹……再后來,人們走了,就剩下包伍明。眼下他把羊趕到樹下,就學當年生產隊長反剪了手,神氣活現地給羊群訓話。
但趕著羊群迎著八百年古銀杏樹走攏的包伍明,沒看到林業站的人,看到的是一群陌生人,他們正在挖樹。樹下已刨成了深坑,糾結八百年的老根都根根裸露,讓包伍明的心情糾結、糾纏和復雜。什么人,連神樹也敢挖?包伍明本能地大喝了一聲:
“住手!”
吭哧挖樹的人,被這聲呵斥嚇了一跳,他們停下手中的活計,滿臉不解地望著這半路殺出的程咬金。
“誰叫你們挖樹的?”包伍明厲聲問道,見沒人回答,他又提高八度說,“這樹挖不得,這是丫口村的神樹,你們挖了它,會遭天懲雷劈的!”
“天懲我雷劈我那也是我的事,關你屁事!”一個模樣活像青蛙的矮胖子從坑里爬出,指著情緒激動的包伍明說,“識相點,別在這兒添亂,乖乖放你的羊去。”
包伍明瞇眼看了一陣矮胖子,認出他就是當年鎮上臭名遠揚的蟊賊肖三兒,于是一臉鄙夷地說:“肖三兒出息了,由賊變盜了。光天化日之下盜樹,你長了包天膽了!”
“放你媽的臭屁!”肖三兒被揭了底,惱羞成怒,瘋狗一樣撲向包伍明。包伍明沒防著肖三兒會動粗,毫無準備的他被肖三兒一個罩篷,撲倒在新挖的坑里了。憤怒不已的肖三兒,騎在包伍明身上,劈頭蓋臉一頓狠打。圍觀的眾人見肖三兒出手狠毒,怕鬧出人命,忙把肖三兒拉開。包伍明灰頭土臉,滿嘴是血,踉蹌著站起來,說:“肖三兒你太猖狂了,除非今天你打死我,否則,你休想從我眼皮底下把樹盜挖走。”
肖三兒見包伍明態度堅決,知道遇著了難纏的主兒。他卷了卷衣袖說:“你這人講不講理?這樹是我花錢買的,我把它搬走,天經地義,咋在你眼里就成盜了?”
包伍明說:“你騙人。”
旁邊有人說:“我們肖總現在是腰纏萬貫的大老板,犯不著騙你。這樹肖總要光明正大地搬到省城去,一家高檔住宅小區要靠它做風水招牌呢。”
肖三兒叫人拿過皮包,從包里拿出兩張蓋了章的紙說:“你知道劉安文嗎?”
“當然知道,”包伍明說,“他原來是丫口村的村主任,舉家搬省城打工了。”
“知道就好。”肖三兒揚揚手中的紙說,“這是他賣樹時跟我簽的合同。”
包伍明說:“他無權賣丫口村的神樹。”
肖三兒說:“在你心目中,這是神樹;在劉安文心目中,這是他的私產。”
包伍明說:“神樹屬于丫口村集體財產。”
“昏說亂講了不是?”肖三兒說,“我姓肖的這幾年走南闖北做古樹生意,不會做那些找不著主兒的事。我在鎮上查過資料,這棵樹包產到戶時就分給劉安文了。我今天揍你,是讓你長個記性,跟劉安文學,變活絡點。人家在省城都買房買車了。”
包伍明癟癟嘴,一臉輕蔑地說:“他就是買了飛機,我也照樣看不起他。你見劉安文告訴他,他賣神樹,賣的是我丫口村的根!”
肖三兒說:“你這人我真弄不明白了,一棵上點年紀的銀杏樹,你咋硬要說成丫口村的根?你們丫口村有根嗎?有根咋一窩蜂全跑城里去了?”
肖三兒這話,比用拳頭揍他還痛,包伍明臉紅脖粗,說:“我也弄不明白了,這城市咋就那么霸道?有棵好樹要挖走,有個好女子要哄去,你告訴我這是啥世道呀!”
肖三兒點著包伍明說:“你這人咋啦?城市跟你八輩子冤家?”
旁邊有人說:“肖總,跟這樣的人說不清,他一個人待久了,腦子壞了。”
包伍明樣子狼狽,心里窩囊。眼見人家挖了丫口村的根,自己卻無力阻止!一陣悲哀在心中涌起……
從那天開始,包伍明噩夢連連,總夢見丫口村的所有東西都長了腳,正一件件被移走,一樣樣在失蹤。這些夢讓他驚懼,讓他后怕,害怕哪天連丫口村都沒了。
這天他早早起了床,沒像往常趕羊上山,而是披了衣反剪了手,到地里去繞了一圈。那專注模樣像個恪盡職守的衛兵,神氣的模樣像極了巡視領地的君王。
這些年,他更多的精力都在他的羊群上。哪只瘦了,哪只胖了,他一清二楚。他很長時間沒有如此認真地關注丫口村的田地了。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田地拋荒的程度真的讓人觸目驚心。過去種植玉米、大豆的良田里,長滿了茅草、野蒿,那些被秋霜擊倒的野蒿竟然高過了包伍明的頭。田埂上,到處都是老鼠打的洞,千瘡百孔,不成樣子。凝視著這大片被荒蕪的田地,包伍明的心情急轉直下,糟糕透頂。心情下沉的時候,腦子里卻浮出了一個深埋在記憶深處的人像。
啊!父親,那是父親!
在這個時候想起父親,他羞愧難當,視自己為不孝之子。父親,那個容不得田里有一棵稗子、一根雜草的父親,那個把田地看作命根子的父親的靈魂看著這些瘋狂的茅草、野蒿,看著這千瘡百孔的田地,一定不會原諒他的兒子的。
立在野草叢生的田地邊,包伍明的耳膜好痛。他真切地聽到了那個來自蒼天之上的父親靈魂的嘆息。這嘆息不容他辯解,這嘆息無視他的勢單力薄,這嘆息讓他惶恐不已。他第一次對丟下土地進了城的鄉親們生出鄙夷和憎恨。包伍明的內心騰起裹挾了不滿和憤怒的風暴:這是你們的土地呀!是什么讓你們如此狠心地扔下它的?你們這土地的不肖子孫喲!
要真論起來,第一個走出丫口村到外面見世面的人,還是包伍明。在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初期,還是少年的包伍明已經真切地體會到了什么是背井離鄉。他少年時被迫像一只斷線風箏,漫無目的地游蕩了幾乎半個中國。其原因,就為不足二畝的一塊山地。
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初,作為生產隊守林人的父親,帶著沒有心思再在小學校里胡混下去的小兒子包伍明,住進了丫口村最偏遠的一座山林。在那座山林深處,父親發現了一塊相對平整的空地。包伍明至今依然記得,表情向來麻木的父親,臉上一下子生動了起來,那興奮勁不亞于孫悟空發現了水簾洞。看到這塊空地,父親就想起了正處在青春期的三明和四明兩個兒子。在父親心目中,正在吃長飯的這兩個兒子,就像兩個不見底的糧倉,再多的糧食也填不滿。看見這片長滿雜草、開滿山花的野地,父親看到了讓兩個食量驚人的兒子填飽肚子的希望。看到希望的父親,急切地想把希望快速變為現實。他悄悄回到家里,拿了開山斧、鐵鍬和鏟子,決定神不知鬼不覺地在山林里大干一場。父親的干勁驚人,他用了不到半個月工夫,將一塊雜草叢生的野地開墾成了良田,并在上面種了玉米。為了最大限度地利用這塊地,他后來又套種了大豆和洋芋。幾個月下來,這塊地無論是玉米、大豆還是洋芋,一律長得蓬蓬勃勃。在包伍明心里,父親簡直就是丫口村點石成金的能人。他為有這樣的父親驕傲不已。
為了讓家人盡早嘗到自己的勞動成果,父親掰了一背籮青玉米,讓包伍明背回了丫口村。背著青玉米雄赳赳回家的包伍明,逢人就炫耀父親能干。就在母親將包伍明背回的青玉米去殼,準備煮一鍋香甜的玉米給幾個嘴饞的兒子嘗鮮的時候,生產隊長帶著民兵排長來家里了。母親看到丫口村兩個最有權勢的男人比烏云還要陰沉的臉,知道一場災難不可避免,嚇得一屁股坐在用來煮青玉米的柴火上了。
包伍明像一只蔫雞,被生產隊長和民兵排長押著,帶著一隊號稱基干民兵的鄉親,進山林去抓父親。這些基干民兵每人腰間都別了一把比弦月還要刺眼的鐮刀。他們進到山林深處那片青翠的田地邊,一字排開,大義凜然地看著還在地里忙活的父親,目光充斥了讓人膽寒的敵意。生產隊長大喝一聲:“包崇仁,你知道你干什么了嗎?”父親抬起頭來,一看是隊長和鄉親們,就說:“隊長,我沒干什么呀,我在山林里閑得慌,就自己開了一塊山地。”父親邊說邊指著長滿莊稼的地。這讓生產隊長更加憤怒:
“包崇仁呀包崇仁,你還好意思說沒干什么,你干的是資本主義!”
隊長說得中氣十足,把林中的鳥兒都震得四處驚飛起來。
父親顯然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他說:“隊長,資本主義啥鳥樣我都沒見過,怎么干的會是資本主義呢?我不就娃多?生產隊分的那點口糧填不飽他們的肚子,看他們一個個黃皮寡瘦,我這當爹的心痛得慌,看這山里閑著塊野地,就收拾了種了莊稼。”
隊長說:“包崇仁,你振振有詞還有理了不是?這丫口村就你一個人當爹?就你家娃多?就你家餓肚子?我們再饑再餓,也只能干社會主義,不能干資本主義!”
看隊長跟包崇仁沒完沒了地理論,民兵排長不耐煩了,他卷了卷衣袖,從腰間抽出了磨得亮晃晃的鐮刀沖隊長說:“隊長你這是對牛彈琴,沒用的,還不快點把這資本主義的尾巴給割了。”
他邊說邊握了鐮刀往地里走,其他基干民兵也紛紛抽出鐮刀。見自己辛苦一季的莊稼就要慘遭毒手,父親又急又慌,把手中的板鋤高高舉起,大聲喊道:“誰要敢動我的莊稼,我就跟他拼命!”
“包崇仁,你好大的膽子!”隊長大喝一聲,學著電影里英雄的樣子朝父親一步一步逼近。嚇得渾身哆嗦的包伍明,看著父親舉著的板鋤像風中的莊稼一樣搖擺不定。隊長走近父親,一把奪過板鋤,往天空隨手一劃,說:“把壞分子綁了。”
眾民兵就撲將過去,將勢單力薄的父親按翻在地,來了個五花大綁。
制伏了父親,眾民兵又撲向莊稼地,割姓資的尾巴。鐮刀砍在玉米稈上的聲音,像是莊稼壓抑的叫喊。
包伍明看見,被五花大綁的父親不忍看玉米成片倒下,絕望地閉上了眼睛。但閉上眼睛不看的父親,終沒能抑制住那份傷心,他的嘴角像冬天寒風中的樹枝,顫抖一陣后,發出了像山風拂過山梁的嗚嗚聲。
多年以后,成了牧羊人的包伍明,每每在山崗聽見風聲嗚嗚,總覺得是父親的悲鳴。
對于父親來說,更傷心的事情還在后面等著他。
壞分子父親被民兵押到生產隊曬糧食的曬壩,民兵排長逼他跪下,在他腿彎踹了一腳。父親咚地跪在了曬壩上。但倔強的父親隨即搖晃著又站了起來。看父親這個倔樣,民兵排長又重復踹了一遍。父親也重復站起一遍。看著絕不跪下認罪的父親,生產隊長又搖頭又嘆氣,沖父親吼:“包崇仁你這茅坑里的石頭,又硬又臭。”
比生產隊長還要憤怒的,是包伍明的兩個哥哥——三明和四明。兄弟倆滿腔怒火地從人群中沖出,撲向父親。三明用他回鄉知青的覺悟,揚手在父親臉上左右摑了倆耳光。繼而,弟兄倆又一左一右,硬壓父親腿彎,逼跪在曬壩上。包伍明見父親再沒掙扎著站起,實實在在跪下了,跪得像一攤爛泥。
第二天一早,丫口村的人看到了他們人生最驚恐的一幕——父親用捆自己的繩子,把自己吊在了村頭核桃樹上。也就在那天早晨,生產隊長和民兵排長的茅草屋騰起了沖天火光。等村人手忙腳亂地滅完火,趕來料理父親的后事時,包伍明已遠走高飛了。
縱火后的包伍明,像只驚恐的羚羊,帶著失去父親的傷痛和報復的快感,風一樣趕到鎮上,偷偷爬上了一輛運桐油的卡車,開始了長達十年的流浪生涯。
十年,包伍明從縣城到省城,從這個省城到那個省城,廣州、武漢、北京、上海,都留下過他的足跡。他甚至還到過新疆,幫兵團摘了一個半月棉花。十年里,他做過搬運工、叫花子、流浪藝人、小偷和騙子。有一次在武漢因為饑餓差點就做了攔路打劫的劫匪。讓他得意的是,靠擺一副象棋殘局,他居然在京廣沿線的城鎮混了三年,從沒挨過餓。他在流浪歲月里,學會了吹拉彈唱,靠在垃圾堆撿到的笛子,冒充了一回下鄉巡演走失的宣傳隊隊員。十年里,他數次被送進收容所,卻從沒成為遣返對象。無論收容干部如何恐嚇,如何誘勸,他的底線是,什么都可以說,就是不說自己是哪里人。十年,他從一個孱弱的少年長成了一個模樣標致的青年。饑一頓飽一頓的流浪生活,讓他落下糾纏了整個人生的胃病。胃病和失去故鄉的憂傷,讓他顯得憂郁而動人。在上海,這清瘦而憂郁的形象差點收獲青春年華最美好的愛情——一個長相可人、心地善良的賣花姑娘,向他獻出了少女純潔的初吻,一個有著淡淡薄荷香味的初吻。后來他手提禮品跟隨著姑娘,穿過棚戶區狹窄的里弄,去見她的工人父母——內心活得無比驕傲的工人階級父母,面對包伍明的不明身份,臉上自然比霜還冷。
那天傍晚,姑娘送他出棚戶區,她憂傷地看著他說:“我父母不會允許我嫁給一個身份不明的流浪漢,我絕不相信你沒有故鄉。告訴我,你是有的——”
包伍明含著淚,點點頭說:“當然有。它在我心中。但我不能告訴你,這是秘密。”
姑娘沉默一陣后說:“那就讓你的秘密陪你好了。”
包伍明的初戀,死于自己的身份不明。失戀是痛苦的,經過痛定思痛的內心掙扎,包伍明做出了青春人生最重要的決定,義無反顧地回故鄉。當包伍明幾經周折,帶著長途奔波的疲憊回到丫口村時,村里竟沒一個人認出他來。他向鄉親們介紹自己是包家的老五,他的南腔北調,讓鄉親們以為來了個騙子。幸虧陳老漢眼尖,他記起包家老五屁股上有塊紫色胎記。不得已,包伍明當眾露出了屁股。
陳老漢沖著屁股一巴掌,說:“回得早不如回得巧,包產到戶,土地人人有份了。”
在包伍明的記憶里,那是丫口村最鮮活的時候,也是丫口人活得最光亮的時候。幾乎所有人都浸泡在獲得土地的幸福和興奮中。那是白天充滿希望夜晚彌漫夢境的好時光,幾乎每家每戶都相信,生活將擁有一個嶄新的未來。也許正是這種朝前看的心態,讓人們仿佛忘記了往昔的傷痛。生產隊長和民兵排長臉上,沒有了原來的神氣,卻多了現在的和氣。他們見了包伍明也像鄉親們一樣,齜一口黃牙,笑容可掬地招呼,似乎記不得他十年前放的那兩把火了。包伍明的兩個哥哥三明和四明,也都成家且有了孩子,都搬出老屋蓋了新房。讓包伍明沒有想到的是,在包伍明離開的十年里,他們給日漸年邁的母親恪守著孝道,照顧得殷勤備至。包伍明見到的他們,臉上泛著油光,胸前挺著油肚。他們對小弟伍明送衣送肉送糧,兩位嫂嫂還趕縫了兩套衣服。但包伍明對他們的熱情和關愛視而不見,總是冷若冰霜。
給包伍明分地時,他提出要父親當年墾出的那塊山林深處的土地。這讓所有人都驚訝不已,人們都認為包家小兒子腦子出了問題——那塊地既偏僻,生產有諸多不便,莊稼經常會被野牲口光顧,誰都怕這塊地跟自己粘包。只有負責分地的陳老漢瞄出了他的心思,他沒有立馬分給包伍明,讓他回家好好想想。夜里,陳老漢提了瓶蕎麥酒過來。包伍明見了他就說一句話:“我就要那塊地。”看著態度堅決的包伍明,陳老漢點頭了。那夜兩人都醉了。陳老漢臨走用手指了包伍明說:“你他媽有種!問題是你這樣會讓自己活不安生,也讓別人活不安生。你以為過去的事誰都不記得了?大家只是不想像你那樣活在記憶里……”
現在,站在雜亂蒼涼的地邊,想起陳老漢的話,包伍明明白了,自己錯就錯在一輩子活在記憶里。因為記憶,他不能原諒生產隊長、民兵排長;因為記憶,他更不能原諒三明四明;因為記憶,他甚至不能原諒當年袖手旁觀的鄉親們。而因為不能原諒,他不合群得有些不近人情。他知道大家討厭自己,所以后來選擇做了牧羊人,成天跟埋頭啃草的羊群蹲在山上。
原本充滿希望的田野,幾經折騰,希望似乎成了水中月、鏡中花。但丫口村人倔,倔得像夸父的子孫,從不會停止追求和尋找希望。最早看到希望的是丫口村的年輕姑娘。王家的小珍,經一個遠房親戚介紹,去省城給人做了保姆。春節穿著女主人穿后下放給她的既輕便鮮艷又攏身保暖的羽絨服的小珍,在姑娘們眾星捧月的眼里,王小珍哪是去做保姆,分明是女王。春節過后,一支保姆小分隊,在沒有任何動員的情況下,自然而然組成了。她們追尋著王小珍的足跡,義無反顧地進城了。看著過去總出現在深夜夢中的鄰家女孩手都不揮一下就進了城,丫口村的小伙子們,在經歷感情的巨大失落后,也吆五喝六坐上了開往城市的長途班車。這群新時代的年輕農民,離開土地輕松得就像去趕集。鄉村公路上,山風一樣掠過的長途班車,揚起的是做著美夢的他們左聲左調的歌聲和黃龍一樣的塵埃。
在包伍明看來,現在的城市就是一塊塊巨大的磁鐵,所有的鄉親都是鐵釘。每一塊磁鐵都磁力超強,讓鐵釘來不及思考,來不及遲疑就被一股腦兒地吸過去。而早先,磁鐵是眼前這些被荒蕪的田地,鄉親們是牢牢地吸在田地上的鐵釘。是什么讓曾被視為命根子的土地失去了吸引力?包伍明還沒想明白。他只知道,這些世世代代生活在丫口村的鄉親,拋下自己的老屋、祖墳,舍棄自己的豬、牛、羊、馬、雞、鴨、貓、狗,沒有悲悲戚戚,沒有呼天搶地,一個比一個走得堅決。首先走的是年輕人,繼而是中年人,后來是孩子,再后來是老人。
一家一家走了,一戶一戶的屋空了,一塊一塊的田園荒蕪了。原本雞鳴犬吠、呼兒喚女的村莊,冷清死寂了。鄉親們在的時候,包伍明刻意回避他們,躲著他們,等他們都走了,包伍明卻想念他們了,想著他們的臉,一張比一張活靈活現,一張比一張親切。反差怎么如此巨大?包伍明自己也攪不清楚。現在看著這野草蓬勃茂盛的田地,包伍明有了一個想法:他要把這大片田地上的雜草、野蒿通通收拾干凈,然后翻耕了種上莊稼。包伍明知道,自己就算累吐血,也無法在這么多荒蕪的土地上都種上莊稼,但這瘋狂的想法卻又如此激動人心。
連續幾天包伍明,每夜都夢見父親,夢見父親在林中開荒,一刻不停地開荒。而在父親的身后新開墾的土地上,雜草蓋了過來,野蒿躥了起來。他夢見孩童時的自己站在父親旁邊,傻瓜一樣大笑不止。從這樣的夢中醒來,包伍明就忍不住淚流滿面,就越發堅定了在丫口荒蕪的土地上種莊稼的決心。包伍明知道,這都是別人的地,他真在上面種了莊稼,就是占用他人的地,于情于理于法他都是錯。為此,他跑到鎮上找干部,要干部給他授權。
鎮干部遇上了新問題,說:“你要在別人地上種莊稼,你就侵占了別人的利益,是百分之百不對。”包伍明說:“難道讓地荒著就對了?”鎮干部說當然也不對。包伍明真的為難了,他沖鎮干部攤了攤手:“這也不對那也不對,你政府就沒個辦法?”鎮干部說:“土地是承包給農民的,我有辦法!”包伍明說:“既然是承包的,沒人種還包啥?政府理應收回來,承包給想種地的人。”鎮干部白他一眼說:“輪不著你老包替政府操閑心。政府把土地收回來,那不等于說不搞包產到戶了?你想回到生產隊的老路?再說你一個人種一個村的地,你想蛇吞象?”
包伍明說:“我一個人是種不了那么多。我盤算了,賣上十只羊,雇人種。”
鎮干部說:“老包,你狗日做夢討媳婦,想得美!雇人?到哪雇?你們村走光了,其他村比你們好?剩下的除了殘疾,就是‘386199’部隊的人,你雇不雇?”
包伍明問:“什么時候鎮上駐軍了?”鎮干部撲哧笑了:“什么駐軍,我說的是婦女、兒童和老人,他們現在是村子里的主力軍。老包,你又不是肚子吃不飽,承包地種莊稼,那可是又費力又不討好,還賺不到錢。”
包伍明覺得自己被誤解了,說:“我不是想賺錢,我是見地一季季荒著心痛。”鎮干部不相信,瞅一眼包伍明,教訓說:“你心痛啥?人家地主都不心痛,你瞎操什么心呀?還不快回家放你的羊去!我看你是孤寡久了,腦子進水了。”
本來是找鎮干部解決問題的,沒想到挨一頓訓!走在回村路上的包伍明越想越窩囊。爬上山梁后,他再沒控制住情緒,往山梁一站,大聲吼喊道:
“你腦子才進水了!你們腦子才進水了!”
咆哮的山風輕易地覆蓋了他無用的吼喊。
四
回到村里,他在荒蕪的田地中點了把火。那些茅草野蒿三天三夜才燒光。包伍明不再想那些荒蕪的田地,也不敢再想。他終于明白了,要讓它們長出莊稼,他沒這個能力,更沒這個權力。他越明白就越無奈,也許就像鎮干部說的那樣,自己真的是瞎操心了,荒的是別人的地,何苦呢?
但痛的心分明是自己的呀!
包伍明只好把精力放到羊群上,似乎這樣,心痛才會少些。
秋天在丫口村的停留是短暫的,當包伍明送走最后一批雁陣,冬天就來到丫口村了。先前還只是充滿涼意的風,現在硬得像刀子刮過臉龐。風一刮,包伍明就疼得打個戰兒。在冬天,群山也空曠了很多,大地像失了血顯出蒼白。放出去的羊群,在山坡上尋尋覓覓,覓那些被霜漂白的衰草。今年,包伍明因為胃病,草料沒有備充足,夜里給羊的草料不得不克扣,白天饑餓的羊群為能找到更多的枯草,要爬更陡的坡,走更遠的路。包伍明辛苦一天,累得連晚飯都不想做,在火塘里埋上幾個洋芋當飯。今天他剛扒出燒洋芋,鎮供電所的張小魚進來了。
“老包,你又害小魚走夜路了。我要撞了鬼,你得負責。”張小魚馬了臉說。
張小魚是來收電費的,每季度收一次,一次收得比一次高,讓包伍明很不舒坦:“誰請你摸夜路撞鬼了?誰和鬼伙起來催債?”
張小魚說:“你罵我是催債鬼?用了電不自個兒交費,我不上門行嗎?憑你這態度,我就可以斷你的電!”他邊說邊遞上計算器,“這個數,交吧。”
包伍明見電費比上季度貴了幾十元,窩在心里的火就被點燃了,說:“你電費比地里的韭菜都漲得快。”
張小魚說:“給一句話,這錢你到底交還是不交?”
包伍明脖子一梗,說:“你要說不出電費為啥漲,老子就堅決不交。”
張小魚輕蔑一笑,關了計算器,往挎包里一塞,說:“我要是你老包,就老老實實交了,你當供電所稀罕你那點電費?為你一個人多拉多長的線,知道嗎你?你享受的可是VIP服務哩。”
VIP?包伍明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問張小魚:“什么叫VIP呀?”
張小魚臉上就更輕蔑:“我說人待傻(王朵)了吧。這就是貴賓服務。”
包伍明呸一口口水說:“少拿名詞日哄(糊弄)人。你把我當貴賓?當楊白勞還差不多!”
張小魚冷冷地說:“別怪我沒提醒你,現在后悔還來得及。”
“不交!”包伍明沖張小魚吐了兩個斬釘截鐵的字,“你當老子是嚇大的!”
張小魚走得有些氣急敗壞:“你會后悔的,你一定會后悔的!”
沒后悔的包伍明,決定犒勞自己一頓:熏在火塘上的羊干巴被取下了,再加二兩苞谷酒。心情太好,包伍明哼著小曲,換上了節慶才用的百瓦大燈泡。大燈泡倏忽一亮,又倏然一滅。包伍明明白了,張小魚出村就掏手機給供電所所長打了電話,因為不交電費,輸往丫口村的電路切斷了。黑燈瞎火地過了一周,深刻體會到了一個人的夜晚難熬,一個人沒電燈的夜晚更難熬。包伍明只好厚著臉皮去找張小魚。張小魚說:“你別找我,要找你得去找所長。”
包伍明就賠了笑臉,又是認錯又是敬煙找所長。這所長耷拉著眼皮子面無表情,一聲不吭。包伍明日氣(生氣)了,收斂了笑容說:“我到鎮長那告你去。”
這句話起了作用,所長終開尊口說:“你狗日別瞎折騰了,斷你的電本是鎮長的主意。搞城鎮化就是要把你這樣的人逼到鎮上來。”
包伍明說:“你們這不是存心讓人活回去了嗎?”
所長說:“你該去問鎮長。”
包伍明不想問鎮長,他最怕鎮長惦記他。鎮長去年送溫暖給了他三百元錢,卻帶一幫鎮干部吃了他一只價值兩千元的肥羊。當然他最怕的還是鎮長給他講城鎮化,最怕鎮長要他個人服從組織、服從大局,搬鎮上來。為此,包伍明放狠話說:“誰要我搬鎮上,我就把兩百多只羊放到街上。”
想起羊,包伍明有些著急了。他清晨趕羊上的山,現在都正午了,這段時間里,晚上凍醒的包伍明,不止一次聽到狼令他膽戰心驚的嗥叫聲。一想到狼,包伍明忘了中午飯沒吃,撒腿就出了鎮子。他在山路上急急趕了一陣,遇上了一個腰粗膀圓的白胖子。白胖子山路走得很是吃力,呼哧呼哧喘粗氣。包伍明揶揄道:“貴客又是為山里大樹來吧?晚了!肖三兒早挖跑了!”
白胖子吃力地轉過身子,瞇眼打量包伍明說:“你是……包五叔?”
“你是……”包伍明見胖子渾身透著陌生,就說,“我不認得你呀?”
胖子說:“尹成友你總認得吧。”
“尹成友?他不就是丫口村原來的會計嗎?前幾年跟老伴去外省和兒子住,聽說得病死了。”
“ 包五叔,”胖子點頭說,“我就是尹成友家幺兒子,尹小貴呀。”
“你是尹小貴?”包伍明打量胖子,搖頭說,“尹成友幺兒子比猴子瘦,比猴子精靈。”
胖子說:“人家發福了嘛。這些年忙生意應酬多,肉盡往身上堆。包伍叔還記得我打小的綽號吧。”
包伍明說:“當然記得,花肚皮。”
胖子將肚皮上的衣服撩起說:“正宗花肚皮。”
包伍明點頭說:“我們好多年沒見面了。”
尹小貴張開兩個大巴掌說:“十年,整整十年了。丫口村更熱鬧了吧?”
“熱鬧個,人都走光了,跟鬼熱鬧去了。”
尹小貴說:“走光了?都去哪了?”
包伍明說:“丫口村就剩你包五叔了。他們能去哪?都像你進城了唄。”
尹小貴哦了一聲,摸出個夾子,夾出一張紙片遞上:“我的名片。”
包伍明看名片上的宇通物流公司和尹澤宇董事長兩行字,驚訝說:“都混成長字號了。名字咋改了呢?這董事長比鎮長大吧?”
尹小貴說:“這沒法比的。我這名字是香港起名大師給改的,人家說了,我的物流公司要做成國際知名企業,名字非改不可。你還想叫我小貴,就小貴好了。”
“國際知名?那不就是地球人都知道嗎?”包伍明伸舌頭說,“我只聽說過人流,這物流什么東西呀?”
尹小貴被逗笑了,說:“包五叔在山里待閉塞了,物流嘛,顧名思義,就是貨物流通,我們邊走邊說好了。”
兩個人一起上山下山,輕松了。
五
尹小貴是沖著他家老屋回來的。
站在人去樓空的老屋前,他見識了什么是衰敗。多年失去維護的土坯老屋,像極了久病纏身的老者,整個人佝僂著,好像隨時會癱瘓。一面院墻已經坍塌,沒塌的長滿了蓑草,滿院子的被霜打倒的野蒿。正門的對聯貼得很是牢實,只是再無一點血色,慘白襯得黑字越發沉重,猛一看更像挽聯。門上的大鐵鎖,銹得像是一碰就會碎成一地鐵銹。尤令人驚訝的是,屋檐上吊一條蛇蛻的皮,在風中游弋。內里該成了耗子的天堂吧。許是為了證實尹小貴的猜測,檐上傳來兩只耗子撕咬嬉戲的叫聲,隨著落下一串黑色塵埃。
這是真正的老屋了!尹小貴感嘆。事實上,面前的土屋十年前離開就是老屋了。尹小貴當時離村去深圳打工的主要動力,就是想掙錢回來蓋新房。當時尹小貴的哥哥已經到了婚配年齡,媒婆前前后后十幾撥,看看老屋搖搖頭就離開了。為了掙到蓋新房討媳婦的錢,哥哥一咬牙去深圳做了碼頭搬運工。第二年,哥哥給家里寄了一張戴著安全帽站在遠洋貨輪旁咧嘴傻笑的照片。尹小貴覺得哥哥神氣得不行,第二天就瞞著父母,坐了汽車坐火車,到深圳找哥哥。
回憶充滿了傷痛和辛酸。如果不是面對這幢老屋,尹小貴是不會碰觸那脆弱的記憶的。包伍明發現,眼前這個大腹便便的胖子,表情凝重而傷感。他整個形象太像一個巨大的壇子,裝滿了發酵的心事。包伍明拉了拉尹小貴的衣角說:“小貴吧去我家,咱叔侄倆來個一醉方休。”
這個夜晚,尹小貴一直都在說話。他充滿強烈的傾訴欲望,仿佛第二天就要成為啞巴似的。包伍明第一次深刻體會到,聽人傾訴也是一種幸福。這些年來,第一次覺得夜短。尹小貴說那碼頭真大,大得人像螞蟻。哥哥就是螞蟻中的一只。哥哥一刻不停地裝卸貨物,整個人就像剛從水里撈出來。尹小貴要不是親眼看見哥哥,永遠不會相信一個人能流出那么多汗水。他至今還記得,見面時哥哥說的第一句話是:“你想找死呀?還不快滾回家去!”但尹小貴對哥哥說:“我也想掙錢蓋新房討媳婦。”
但工頭沒看上尹小貴,嫌他身子單薄。哥哥不得不買了兩條中華煙塞給工頭。后來在尹小貴的夢里,地獄就是碼頭的模樣。每天都是背上被壓著,面前被烘著,隨時都像會被烘熟烘焦。尹小貴很多時候都有一個沖動:扔了背上的貨物,縱身跳入海里。哥哥總擔心尹小貴撐不下去,但沒有能撐住的是哥哥。這個體壯如牛的漢子,終于在四十多攝氏度的高溫下,連同身上的貨物一起重重地摔在了貨輪的甲板上,再也沒站起來。醫院開出的死亡證明,說哥哥死于中暑。尹小貴將哥哥的骨灰盒偷偷放在一艘遠洋貨輪的貨艙里,讓只見過輪船卻沒坐過輪船的哥哥做一次免費遠航。看著載了哥哥骨灰盒的輪船鳴笛駛離碼頭,尹小貴在心里哼起了歌——再也不能這樣活,再也不能這樣過!
尹小貴邀了兩個平日處得好的工友,掏出平日的積蓄和哥哥的撫恤金,注冊了物流公司,印了名片,買了名牌西裝,理了分頭,將自己包裝得派頭十足,就去剛落成的一個新碼頭,談承包物流的生意。在兩個合作伙伴等著看他笑話的時候,尹小貴帶回了合同。不到一年買了豪車別墅,結識了一個手模,相處半年就結了婚。
尹小貴的經歷,讓作為聽眾的包伍明嘖嘖稱奇。但包伍明還是不明白,都住上別墅了的尹小貴,還惦記這隨時都可能倒塌的老屋干什么呢?尹小貴似乎窺見了包伍明的心思,他說做了幾年物流,一直順風順水。但今年自打開年,生意突然不順了。物流太多,競爭壓力越來越大,我就請香港風水大師來家看,他在海邊別墅轉了一圈后說:“你是不是還有房子?院門是朝西開的。”他這話一出口,我老婆就拉長了臉,以為我隱瞞了房產。風水先生說:“你再想想。”我使勁想呀想,就想到了老屋。我雖離家多年,但還是能清楚記得,我家老屋的院門確實是朝西開的。
包伍明更是覺得神奇。這香港風水先生長通天眼了?看到尹小貴遠在萬水千山外的丫口村的老屋的院門,需要何等眼力和神力!包伍明說:“小貴,他給你整治的方法了嗎?”
尹小貴說:“當然給了,要不我千里之外跑回來干啥?大師說了,把院門改東開,紫氣東來,不發都難。包伍叔,我好多年不干體力活了,這改門朝向的活,還得勞你了。工錢上我不會虧待的。”
說到錢上,話就不親熱了。包伍明打個哈欠說:“天不早了,睡吧。”
尹小貴說:“包五叔,你不答應幫我,我睡不著。”
包伍明說:“廢話,我不幫你誰幫你?工錢我不要,只拜托你再見了香港風水大師,也請他幫我改改門向,說不定這斷的電又能通上了。”
第二天一早,包伍明把羊趕上山,就折回幫尹小貴改門向。忙活了一整天,改了門向,又砌好了因年久失修坍塌的部分院墻。包伍明的工作效率和認真勁,得到了尹小貴高度的褒揚。習慣用錢解決問題的尹小貴,又掏出了錢夾。但他看包伍明陰沉下來的臉,就想了想,打開背包取出一個三星手機說:“這是我的備用手機,送你了。”包伍明嚇得連連擺擺手:“這么貴重,使不得,使不得。再說,我拿手機打給誰?”
“給我打呀!”尹小貴說,“有空給我打個電話,我就知道老屋和你的情況了不是?”
這么說包伍明就不好推辭了。他接過手機說:“我隨時給你匯報老屋的情況的。”
尹小貴走后,包伍明把手機當寶貝。有手機怎么找個人打?這手機能不能打出去?越懷疑,試一試的欲望越強烈。他想起尹小貴送他的名片。于是他從枕頭下翻出名片,念著名片上的號碼,撥電話了。也許是第一次打手機,撥號的手顯得機械且顫抖不止。手機嘟——嘟——隨即他聽到了尹小貴的聲音:“喂,你找誰呀?”
包伍明的嘴有些不聽使喚,結結巴巴地說:“就……就就找你,小貴,我……我……我是你包五叔呀,你到深圳了嗎?”
尹小貴說:“我這記性也真是的,連自己的備用號碼都記不得了。哪有那么快?我還在鎮上等班車哩。”
包伍明說:“是沒那么快,怎么會那么快呢?深圳那么遠。小貴,是不是坐了班車還要乘火車?”
“不了,”電話里傳來尹小貴的聲音,“我坐班車到省城,然后坐飛機回去。包五叔,手機你要省著打,話費很貴的。”
包伍明就雞啄米似的連說了幾個好,但還沒等把好說完,尹小貴就掛了電話。包伍明看著手機,又興奮又后悔,興奮的是這手機靈,一撥就通了;后悔的是不該尹小貴才離開就給人家打電話,顯得自己太小家子氣。
自從得知手機的好,包伍明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尹小貴家的老屋巡視一番,然后再趕羊上山。下午把羊關進羊廄,再巡視一番尹小貴家的老屋。內心巴望著看出老屋一點新的蛛絲馬跡。但老屋似乎再沒什么變化,總那樣立著。看不出蛛絲馬跡,包伍明心中就會失望一陣,就生不出理由給尹小貴打手機。每每帶著失落感回到家里,晚飯也懶得做,呆坐在越來越深的夜幕里,雙手把手機撫摸不停。
這個手機讓他意識到了自己是多么孤獨。孤獨的包伍明,找不到打發寂寞時光的好方法。四個人可以打拖拉機,三個人可以斗地主,陳老漢健在時可以下象棋,而今一個人的日子干什么呢?包伍明想到了黑狗小青。他試著跟小青套近乎,有時倒碗剩飯,有時扔根豬骨頭、羊骨頭。但小青對他的小恩小惠滿不在乎,對他一點不親近,成天伸著舌頭,目光呆滯地蹲在陳老漢的院門前。包伍明走近陳老漢家那道院門,它甚至還會發出憤怒的汪汪聲。鄉親們還在丫口村的時候,包伍明喜歡躲著他們,見了他們不理不睬,他甚至在內心深處有些討厭他們東家長西家短地飛短流長。但現在孤獨的他,在經歷了過多的寂寞時光后,內心對他們的思念越來越強烈,有時夜里醒來,感覺他們就在村子里游蕩,等他披衣起床拉開門,除了撲進來一陣冷風,眼前就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在冬天空曠的山里,包伍明追隨著饑餓的羊群,心中惶恐不已。他害怕長此以往,他的記憶會把丫口村的鄉親丟失掉。
為此,他用鄉親們的名字給羊命名。那頭膘肥體壯、毛色亮麗的公羊,自然就叫了尹小貴。看著兩頭長相秀氣的母羊,他就想到了丫口村長得最標致的年輕姑娘楊小丫和漂亮少婦唐榴花。而羊群中又老又丑的兩頭公羊,就被他叫成了生產隊長和民兵排長……他在山上這樣管理他的羊群:“排長,你狗日的就愛冒險,崖邊的草也敢去吃,就不怕一腿踩滑摔死?隊長,誰都曉得你這毛病,總往唐榴花身邊湊什么?想偷腥,人家男人回來,不怕揍死你?”
包伍明后來又多了一個習慣:放羊回來,巡視一遍尹小貴的老屋后,他就叼一支煙,出村到丫口去坐一會。丫口的風景很好,坐在丫口,能看見一輪夕陽,在晚霞中一點一點掉到山那邊去。但包伍明不是來看風景的,他是坐在那里等待的。他瞇著眼,看著丫口外蜿蜒通向鎮上的山道,祈求著奇跡出現——丫口村的某個鄉親,會像從前的尹小貴一樣,出現在山道上……
終于有一天,包伍明的等待有了收獲。
六
從山道走來的這個人肯定是女人。她身上的顏色鮮艷得有些夸張了,扎得包伍明的眼皮子像是進了沙子。她一定在身上抹了太多的香水,女人離著包伍明還有好幾十步,山風就把濃烈的香氣送進了包伍明的鼻孔。香氣熏得包伍明有些犯迷糊。他想,不會是山妖吧?這樣一想,他覺得渾身都緊張起來了。
包伍明又眨了幾下眼睛,女人就近到面前了。女人用一塊粉紅手帕抹了一下額頭上的汗,立住,打量了一下神色慌亂的包伍明,興奮地叫起來:
“這不是五叔嗎?”
包伍明顯然沒有認出她是誰來。在包伍明眼里,這女人的衣服不僅太鮮艷,而且太小了,小得她豐滿的身體仿佛馬上就要從衣服里跳出來。
包伍明說:“我不認識你呀。”
女人說:“五叔,我是阿蓮,鐘貴家的阿蓮呀。”
一聽說是阿蓮,包伍明的臉,就像這暮色黯淡下來了。這阿蓮讓包伍明一改內心的激動為厭惡和羞辱。不僅是包伍明,就是在過去丫口村人的心中,阿蓮都是讓丫口村蒙羞的壞女人。
包伍明冷冷地說:“你回來干什么?”
阿蓮說:“我回來找鎮上派出所遷戶口,順便回村來看看。”
阿蓮說是回丫口村沒說回家,這讓包伍明內心很是不滿,但轉念一想:這阿蓮哪還有家?自從鐘貴死后,她家那間破草屋沒撐住兩年光陰,就被雨淋垮了。
包伍明背了手,不說話,徑直往村里走,阿蓮緊緊跟在后面。在包伍明身后左顧右盼的阿蓮,進村后沒有尋見自家的茅屋,就問:“五叔,我的家呢?”
包伍明頭也不回說垮了。
阿蓮嘆息一聲,尾了幾步又問:“村子里咋沒見個人呢?”
“都走了。”包伍明答得漠然。
阿蓮又尾了幾步,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百元大鈔,塞往包伍明反背著的手心。包伍明轉身厲聲道:“你這是干啥?”
阿蓮看著腳尖說:“五叔,麻煩你帶我去我爹墳頭上看看,行嗎?”
包伍明皺眉,想了一陣說:“我也記不清你爹的墳埋哪了。”
阿蓮突然抬起頭,拉了包伍明的手說:“五叔,你一定要帶我去爹的墳上看看,我相信你記得我爹的墳埋在哪里。我知道你們厭惡我、恨我,但我看看我爹的墳沒什么錯吧?這世上的男人,我對不起的就只有我爹。五叔,難道我求你還不行嗎?”
阿蓮滿臉淚水地看著包伍明,撲通一聲跪在了包伍明面前。
包伍明趕緊俯身扶阿蓮說:“阿蓮你不能這樣,我包伍明真的不知你爹的墳埋哪里了。你爹死的時候,我的兩只羊丟失了。有人說是坡頭村的手腳不干凈的肖安兒偷的,我就往坡頭村追;到村里有人告我說羊被肖安兒拉鎮上了,我就往鎮上追;到了鎮上,又有人說羊被肖安兒雇車拉縣城了,我于是又坐了班車去縣城。我這樣折騰了三天,羊追回了,你爹也下葬了。葬哪里我也沒問,我當時的心思都在羊上。”
看包伍明一臉的真誠,阿蓮知道他沒說謊。找不到爹的墳,阿蓮是又悲痛又沮喪,她說:“五叔,我原本是想借這次回來,給我爹修一座氣氣派派的墓的,他生前的臉被我阿蓮丟盡了,他死了,在陰間要有個體面。”
包伍明安慰阿蓮說:“你有這心,九泉之下的你爹也就知足了。修墓那是大工程,丫口村人都走光了,你找誰修?再說,就算你有法子修,修得再氣派,給誰看?跟我回家去吧,走了那么多路,我想你一定餓了。”
這次包伍明讓阿蓮走在了前面。看著阿蓮的背影,包伍明的心情復雜了起來。
包伍明記得,當年阿蓮跟隨第一批保姆小分隊離村時,還是個黃毛丫頭。她是瞞著父親鐘貴走的,她從鐘貴藏在墻縫的積蓄中偷了一百元錢。等鐘貴知道女兒要跟隨小分隊去省城做小保姆,追到鎮上阻攔時,阿蓮已經和姐妹們坐著長途班車,離開鎮上幾十里地了。沒有追上女兒的鐘貴,是流著淚回村的。鄉親們都理解鐘貴的脆弱,自從他的女人生下阿蓮不足一年就被人販子拐賣后,阿蓮是他唯一的親人。但半年后,鐘貴的臉上漸漸有了笑容,原因是清清秀秀的阿蓮被有錢人家相中了。阿蓮做保姆的收入,居然比丫口村同做保姆的其他女孩子多一倍還多。阿蓮每個月都把做保姆的錢寄回來,鐘貴每個月去鎮上郵電所取一次錢,內心就會添一分驕傲。這個從前窮得一上街就有人追債的男人,自從女兒進城做了保姆,就神氣了許多。他總在趕集的日子,就買上幾斤苞谷酒,用膠壺裝了,逢人就用膠壺蓋子當酒杯,跟人喝上幾蓋子,隨口拉拉家常,話題都是圍繞阿蓮的。當別人吞下幾蓋子苞谷酒,紅著脖子夸他養了個好女兒時,鐘貴的臉就會笑成一個爛柿子。
但后來街上就有了流言,說阿蓮做了不到一年的保姆,就嫌做保姆累,去夜總會干見不得人的事了。流言傳得鄉親們都知道了,唯獨鐘貴蒙在鼓里,還像從前見人就用膠壺蓋子倒酒給人喝。但人們都躲他了,他就大聲抱怨:“這是又純又正的上好苞谷酒,你們咋像見了敵敵畏似的?”直到那年春節前,丫口村做保姆的女孩都回家過年了,唯獨阿蓮沒回。鐘貴就跑去找那些女孩問,女孩們都說省城大,沒見過阿蓮。看著她們躲閃的目光,鐘貴心里有了擔心,就跑到鎮上長途車站等候。只要有客車開來,他就湊上去問見過他家阿蓮沒有。有一天,坡頭村一個打工的男青年下車來,鐘貴又像往常一樣上前打探。那男青年把雙肩背包往身上一背說:“你是問丫口村的阿蓮嗎?她在省城做‘雞’哩。”
問到女兒的下落,鐘貴心里踏實了很多,他又打了酒,提著在街上晃悠,遇了熟人就說:“這城里跟鄉下不一樣,鄉下的雞是雞蛋孵的,城里的‘雞’是人做的。”聽的人說:“鐘貴,你酒喝多了,日白(瞎說)啥?雞就是雞蛋孵的嘛。”鐘貴就爭辯說:“誰日白了,我家阿蓮就在城里做‘雞’嘛。”
他的話讓一條街的人都笑爆了。陳老漢實在看不下去了,他沖進人群,將鐘貴拉回了村。陳老漢氣得齜牙咧嘴,用手戳了鐘貴的額頭說:“你丟人現眼哩。”鐘貴不服陳老漢的責備,說:“我丟啥人現啥眼了?我家阿蓮就是在城里做‘雞’嘛。”
陳老者跺腳說:“你家阿蓮是在城里做小姐。”
鐘貴說:“陳老漢,你日哄我,做小姐,我家阿蓮沒那個命。”
“我說的小姐不是你想象的小姐。”陳老漢說,“你家阿蓮做的,是陪人困覺的小姐。”
陳老者的話激怒了鐘貴。鐘貴揚了一下手,眼鼓得像牛卵,他說陳老漢,你說:“啥子?我姑娘陪人困覺?我要不看你年長我的話,我就抽你兩耳刮子!”
陳老漢嘆息一聲,回自己家了。
鐘貴抱頭想了想,就蹲地上哭了。
第二天,丫口村的人看見,鐘貴吊死在了屋前的柿樹上了……
有了這樣的記憶,阿蓮在包伍明的印象里那是糟糕透了,但現在阿蓮這個樣子又讓包伍明心生同情和憐憫。原本包伍明是不打算讓阿蓮跨進自家門的,可同情和憐憫還是讓包伍明心軟了,一個無家可歸的可憐女子,就算是個陌生人,包伍明也不會袖手旁觀,何況她還是自己的鄉親。
包伍明把阿蓮領進屋,點了煤油燈,就忙活晚飯。因為沒有電燈,又加上柴火燃燒后產生的濃煙,阿蓮覺得連睜眼都有些困難。很不習慣的她,一邊揉眼睛一邊問包伍明:“伍叔就這樣過日子?”包伍明說:“還能咋過?”阿蓮就有些同情包伍明了:“你去城里過,會比這強。”包伍明說:“都去城里了,這丫口村不就沒了?再說我這把年紀進城打工,誰還要?”阿蓮想想說:“也是的。”
晚飯潦草而簡單,阿蓮卻吃得香甜。也許是餓了的緣故,她貪婪的吃相還是像個山里姑娘。這,讓包伍明感到了一絲兒親切。吃完晚飯,包伍明就忙著給阿蓮收拾住的房間。這時阿蓮進來說:“五叔,我能燒鍋水擦一下身子嗎?”
包伍明有些不高興,想這城里待久了,人就活得講究了。但他又想女人家一個,上上下下走那么長的山路,累一身汗,擦擦身子也在情理之中,就又去燒洗澡水。
整個屋子里都是阿蓮洗澡弄出的水聲。
包伍明坐在火塘邊,感覺到有女人的屋子跟從前有了區別,那是一種說不出卻又能真切感受到的區別,他感覺到整個屋子被一種氣息充盈著、籠罩著、彌漫著,夜變得溫、暖踏實了許多。
女人洗澡真是一件既煩瑣又耗時的事情,包伍明烤了一下火,就去自己的房間睡覺了。好久沒有做過夢的他,這個夜晚被夢境包圍了,他夢見了賣花的上海姑娘,夢到了那刻進了骨頭的唇齒之間淡淡的薄荷香。事實上,當年從上海回到丫口村的包伍明,原本是有機會戀愛結婚成家的。在他年輕時的生活里也不乏女孩子暗送的秋波,他也曾在別人的撮合中跟兩個女孩有過短暫的交往,但他沒相中她們,因為他從她們身上找不到那種淡淡的薄荷香味。在煙云一樣的夢境中,包伍明追逐著賣花姑娘,他聽到她銀鈴一樣的笑聲,他聞到了那銷魂蝕骨的薄荷香,但他就是追不上她,他想跑得快些,但腳像被什么纏住了,這可把他急死了,他重重地摔了下去,摔倒在了一張床上。他試圖著從床上爬起來,但床像一塊磁鐵,將他緊緊吸附住,讓他動不得。這時賣花姑娘回來了,她輕輕地敲門,輕輕地喚他,他張了嘴,卻說不出任何話。這時,賣花姑娘捂著臉哭了,她哭得好傷心。哭著哭著,賣花姑娘猛一抬頭,變成了阿蓮。
這下,包伍明醒了。醒了的包伍明,真的聽到了敲門聲。包伍明嚇了一跳,他有些迷糊,搞不清楚為什么賣花姑娘會變成阿蓮。他披衣起床,點了馬燈,提著去開門。門外真真切切站著的是阿蓮,她好像受了什么驚嚇,膽怯得像一只兔子。她說她聽見好多人在哭,嚇死我了。包伍明說:“那是夜風的聲音。”阿蓮說:“不是風,是人在哭,真的是人在哭。”就在這時,一股香氣鉆進了包伍明的鼻孔,薄荷香。他看著阿蓮,看著看著,她就變成了賣花姑娘,包伍明一扔馬燈,就緊緊地抱住了阿蓮。他把她抱得太緊了,緊得他都感覺到她的心跳了。她沒有掙扎,但他感覺到有冰涼的水一樣的東西掉在了他肩膀上。隨即,在他的耳邊,他聽到了阿蓮同樣冰冷的聲音。
“五叔,他們欺負我,你也想欺負我呀?”
阿蓮的話說得很輕,但在包五明的耳畔卻像一聲驚雷。他身子抖了一下,松開了阿蓮。他像此時才從夢中驚醒,尷尬和羞愧讓他無地自容。他突然揚手扇了自己一記脆脆的耳光。
阿蓮似乎并沒生氣,語氣平靜地說:“五叔如果你真需要,我可以陪你。”
就在阿蓮抬腳要跨進包伍明臥室的時候,他一把推開了阿蓮。他說:“阿蓮,你把你五叔當畜生了。你既然不敢一個人睡,五叔就生起火塘,陪你說話。”
那夜他倆后來都沒說話,彼此低頭坐在火塘邊,直到天亮。
清晨,阿蓮要走了,包伍明送她出村。也許因為昨夜的事,包伍明始終低著頭。出村的時候,阿蓮停頓了一下,她回轉身來,看著一身被羞愧包圍著的包伍明,臉上頓時爬滿了淚水。
“五叔,你是一個好人。”說這句話的時候,她哽咽了。
“昨晚的事……”包伍明紅了臉才說出這幾個字,就被阿蓮阻止了。她說:“五叔別說了,昨晚你讓我知道,這世上還有人把我當人。”
包伍明說:“阿蓮,戶口遷城里了,你還是丫口村人,有空就回來看看。”
阿蓮含著淚點點頭,又搖搖頭。
太陽還在山的那一邊,阿蓮眼前的世界,卻跟昨天來時完全不同了,整個丫口村都被霜覆蓋了,看上去白茫茫的好干凈,空氣依然有些涼,但吸進肺里,有一種清清冽冽的爽,跟著這爽,心田里泛起的是一絲兒淡淡的甜。她怎么也沒想到,跟丫口村的訣別,會是如此美麗,這美麗太殘酷。她知道,自己未來的生命中,這種美麗,會成為揮之不去的記憶。
“不了,”阿蓮說,“五叔,我一直都以為,我拼命掙錢、存錢,就是為了逃離丫口村。我原以為,我之所以被人糟蹋,被人損害,都是因為我生錯了地方,現在我才明白,是自己不配活在這地方,不配有這樣的故鄉。”
包伍明說:“阿蓮,看來你是鐵了心了。”
阿蓮重重地點了點頭說:“五叔你們把我忘了,丫口村也就把我忘了。五叔,我在你床頭放了一萬塊錢。”
包伍明伸手拉阿蓮回去,說:“你留錢給我干啥?你覺得我窮,還是覺得我可憐?告訴你,阿蓮,我不要人同情,我當年要想進城打工,我比任何人都有條件。我畢竟闖蕩過半個中國。但我不想,也不情愿,我知道我這樣的人離開了土地,跟秋天的樹葉離開枝頭差不離。還有,我背棄了這丫口村,我爹的在天之靈也不會原諒我。我承認我在丫口村活得孤獨,活得寂寞,活得空虛,活得無聊,但這是我的選擇。不要人可憐、同情,你跟我回去,拿了你的錢再走。”
阿蓮用力掙脫了包伍明的手說:“五叔,同情你、可憐你,我阿蓮還沒這資格。那錢我不是給你的,是給我爹的,那是我給我爹買火紙的錢。”
包伍明嘆了口氣說:“阿蓮你這是成心為難我呀?我早給你說過,你爹的墳我不知在哪,這火紙我在哪燒去?”
阿蓮看著包伍明,一臉認真地說:“五叔,我昨夜坐在火塘邊想好了,逢年過節的,你替我給丫口村所有墳頭上都燒兩刀紙,我爹的墳頭不就燒到了嗎?”
聽了阿蓮的話,包伍明笑了,阿蓮也笑了。但他們從彼此的笑中,都看到了凄然。
七
夜風掀翻了尹小貴家老屋一角的蓋瓦。那些青灰色的瓦片落下來碎了一地。看著那些碎瓦,包伍明心中涌起了莫名的興奮。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去羊廄開廄門放羊出來,而是腳步輕快地回到自己屋里,把尹小貴送他的手機拿出來,給尹小貴撥電話。
電話里傳來一陣嗡嗡聲,包伍明知道,村子里手機信號一直不太好。這段時間,他給尹小貴打電話打出經驗了,人站在山崗上,手機信號就好,話就能聽得明白也傳得明白。于是他就又奔羊廄,開了廄門,急急地把羊趕上山崗。站在山崗上,他又撥通了尹小貴的電話。
“小貴,你家老屋的蓋瓦……”包伍明才說了半句話,電話就斷了。包伍明把手機從耳邊移開,見手機屏幕上出現了幾個字——電池電量低——就自動關機了。
看著沒電的手機,包伍明真是愁死了。他怕聽了半句話的尹小貴,在電話那一端不知怎么著急呢。這一想,包伍明更急了,他不顧滿山遍野尋草吃的羊群,一溜煙下了山,回村拿了充電器,奔鎮上去。
這樣來來回回幾十里地,就為給手機充個電,換了別人,肯定覺得虧。但包伍明卻覺得值。他只是有些心虛,為了充電,他不得不到街口那家館子,要二兩老燒、一盤花生米、三兩鹵豬頭,坐下一邊細嚼慢咽,一邊等手機充飽電。但即便這樣,老板娘還是臉拉得比馬臉長,認為他借吃飯給手機充電是占她的小便宜。他想今天得多點一個菜,免得看老板娘的馬臉。
包伍明無限煎熬地在小飯館等了兩個小時,給手機充飽了電。雖然多點了份小炒肉,結賬時老板娘還是給了他馬臉。包伍明走出飯館,又火急火燎地給尹小貴打手機:
“小貴,你家老屋的……”
話馬上被手機里的一個女聲打斷了:
“您的電話話費余額不足,請及時續費。”
包伍明于是又到處打聽,終于找到了移動公司在鎮上的營業室,交了一百元話費。
這次電話接通得很順利,但還沒等包伍明開口,尹小貴先說話了:“我在開會,會后給你電話。”
隨即,尹小貴就掛了電話。
包伍明就手握了電話,奔出鎮子,往丫口村趕。一路上,他的心仿佛掰成了兩瓣,一瓣惦記著羊群,一瓣盼著尹小貴的電話。
包伍明直至趕到丫口村旁的山坡上,也沒等到尹小貴的回話。更糟的是,包伍明伸長脖子張望了半天,也沒見到一只羊,心中一緊,腦子里隨即有了不祥的預感。他忙站在山崗上,學著頭羊的叫聲:
“咩——咩——咩——”
回應他的只有山風的嗚嗚聲。
包伍明越發慌亂了,他像一只無頭蒼蠅,在山坡上漫無目的地奔跑,嘴里不停地學著羊叫。那叫聲撕心裂肺般悲涼,連原本明麗的天空,也在這叫聲中變得憂郁了。山上長刺的灌木,把他身上的棉衣劃破了,手上臉上都劃出了血痕。但他全都顧不上了,此時的他,心中只有丟失的羊群。
他喊得口干舌燥了,跑得精疲力竭了,還是沒見羊群。這時面前橫亙著的是一條深箐,太陽沉到山那邊了,光線晦暗起來,從深箐中鼓起來的風,又陰又硬。他目光兇狠地看著深箐想:天黑前找不到丟失的羊群,他就縱身跳進箐里去。而就在這時,一聲短促的羊叫聲隨風從箐里浮了上來。
他的內心絕望,被這聲羊叫叫醒了。他顧不得腳下的陡坡,三步并作兩步就朝箐里奔去。
在箐底,他找到了丟失的羊群。它們驚魂未定,像一群受了驚嚇的孩子。當羊群看見包伍明時,竟都咩咩叫喚起來。那叫聲,像是抗議,又像是傾訴。
包伍明用手清點了三遍,還是少一只羊。在傍晚朦朧的暮色中,他看不清楚每張羊臉,弄不清丟失的是哪一只,只好趕了失而復得的羊群回村。
羊群趕進羊廄,回屋點了馬燈,在羊廄一張一張羊臉地認真看,最后發現,丟失的是那只他用丫口村長相俊秀的媳婦唐榴花命名的母羊。那是只毛色亮麗的漂亮母羊,它的丟失讓他好不心痛,他怎么也得找回來。他表情凝重地回到院落,索性把身上破綻百出的棉衣脫了,將夾層里的棉花掏出,又找來一截竹竿,做成火把。火把做好了胃卻痛了起來,提醒他該是吃晚飯的時候了。但他哪有做晚飯的心思,滿腦子都是那只叫唐榴花的漂亮母羊。他把火把澆上煤油,點燃了就又上了山。山上的夜風比白日緊多了,從光禿的樹枝上掠過,發出肆無忌憚的叫聲,讓人一聽就渾身起雞皮疙瘩。焦急和恐懼,讓他不停地呼喚:
“唐榴花——唐榴花——”
“唐榴花,你在哪里?——”
包伍明不知自己這樣喊了多少遍,也不知自己爬了多少坡,他舉著快要燃盡的火把來到了一個窩蕩里,看到了驚心動魄的一幕——
天哪!三只,不!是四只,是四只眼睛里放著綠光的狼!它們正在撕扯著什么。也許它們太饑餓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面前的獵物上。包伍明被嚇成了一截木樁,舉著火把僵硬地立著。他看清楚了,它們殘忍地撕咬的是一只羊,他頓時明白了,遭此厄運的就是那只叫唐榴花的母羊了。
當他明白這一切的時候,他心中強烈的恐懼一下就不在了。他看著被撕咬得血肉模糊的母羊,竟然舉了火把大放悲聲朝著它走過去:
“唐榴花,可憐的唐榴花呀!狼來了,你為什么不跑呀?難道你沒長腳嗎?”
他哭著,喊著,走著,他眼里似乎只有血肉模糊的漂亮母羊唐榴花。他的舉動驚得那四頭專注獵物的狼抬起頭來,伸長了舌頭,張著滿是血腥的嘴看著他。其中的一頭,把腦袋甩得呼呼響,像是警告包伍明不要破壞它們難得的晚餐。但包伍明依舊叫著唐榴花的名字迎著它們走。包伍明的無所畏懼讓它們畏懼了,剛才甩頭的那頭狼,發出一聲無奈的嗥叫,領著另外三頭狼風一樣逃進了茫茫夜色里。
包伍明將差不多只剩下骨架的死羊扛在肩上,忍著劇烈的胃痛下山回家。
把只剩下骨架的死羊放在了石桌上,包伍明在石桌旁的石凳上坐了下來,悲傷得像是死的不是羊而是人。他坐著,用手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依舊完整的羊頭,他想就這樣點一支煙,安靜地陪它坐一會兒,于是他從羊頭上把手移開,伸到口袋里掏煙,掏出的卻是手機。
看著手機,他就又想起了尹小貴家被風掀掉的蓋瓦,他想,自己光顧著找羊了,會不會錯過了尹小貴打來的電話呢?但當他端詳手機屏幕,卻沒任何未接電話。這尹小貴開什么重要的會,需要白日黑天地開?肯定是他忘了自己說的話了。
這樣一想,包伍明就不自覺地撥了尹小貴的電話。
電話里傳來一個嗲里嗲氣的女人的聲音,問:“你找誰?”包伍明說:“我找尹小貴。”女人說:“你打錯電話了。”說完就掛了電話。包伍明看了看手機屏,號碼沒錯呀,就又撥了一遍。電話里依舊是一個嗲里嗲氣的女人的聲音,依舊問:“你找誰?”包伍明說:“找尹小……不,我找尹澤宇尹總。”女人說:“尹總累了,休息了。”包伍明說:“找他有急事。”女人說:“什么急事跟我說好了。”包伍明說:“他家老屋的蓋瓦被風吹掉了,碎了一地。”女人說:“掉就掉了唄。”包伍明對女人不以為然的回應很不滿意,就用強調的口氣說:“蓋瓦掉了,要遇上下雨,會把墻淋垮掉的。”女人對包伍明的強調口氣依舊不以為然,又說:“垮掉就垮掉了唄。”
女人的不以為然讓包伍明火了,他大聲沖著手機說:“你知道嗎?就為給你們尹總打電話,我的一只羊被狼吃了!”
女人說:“吃了就吃了唄,關我什么事呀?”
包伍明被女人的冷漠充分激怒了,他沖著手機咆哮道:
“不關你事,但關尹小貴事!你知道那是多么好的一只羊嗎?”
“我不想知道!”女人也被激怒了,手機里傳來她的罵聲,“神經病!”
當三個字尖銳地撞擊包伍明的耳膜時,電話就斷了。包伍明惡狠狠地盯著電話看了一下,又惡狠狠地撥了過去。但尹小貴的電話關機了。包伍明捂著疼痛的肚子,吃力地站起身,叫聲去你媽的,就把手機扔到院墻外的黑夜里了。
八
年關將至。鎮長帶著鎮政府的一行人,來丫口村給包伍明送溫暖了。看著這一行人,包伍明想,又要損失兩只羊了,心里就心疼得不行,但臉上還是使勁擠出了笑紋,又是端茶又是敬煙,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里里外外忙個不停。
鎮長接了包伍明遞上的煙,又接了包伍明捧上的茶,往火塘邊一坐,哈一口熱氣說:“這丫口村的冬天咋這么賊冷呢?老包,你是咋熬的呢?”包伍明就說:“鎮長,不是有你送溫暖嗎?一看著紅包,我就不冷了。”鎮長呷一口茶說:“包伍明,你別給我貧嘴,我今天一見你那哆嗦樣,就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了。你不就怕我們吃你兩頭羊嗎?實話給你說,今天即使吃了你兩頭羊,你也不吃虧。”聽鎮長這么說,王貴就幫腔說:“老包,這回你賺大了!鎮長這次送的可是大紅包——兩床被子,十件衣服。”
包伍明想:王貴你就吹吧,騙我羊吃,也別吹牛來日哄我。我剛才出門迎接你們這一行人,全都是空腳空手的。于是包伍明就擺手,說:“不要不要,兩床被子、十件衣服,我包伍明受用不起,我包伍明只蓋一床被子。”
鎮長說:“包伍明,被子也不是你說的被子,衣服也不是你想的衣服,那是省里的政策。準確地說,我今天是給你送好政策來了。”
包伍明笑嘻嘻地說:“什么好政策,好得要勞你鎮長大人親自送?”
鎮長吸一口煙,吐出后又喝了一大口茶,說:“就是關于農轉城的兩床被子、十件衣服的政策,老包你這次賺大了,說你是農民吧,享受著城里人的好處;說你是城里人吧,又擁有農民的實惠。你這是兩頭占,兩頭逮。我要是能這樣,睡著了都要笑醒。”鎮長話說到這里,笑瞇瞇地看了一下包伍明,就偏了頭說,“王貴,你具體給老包介紹一下,什么是兩床被子,十件衣服。”
做文書的王貴,稱得上是政策通。他講起政策來,可謂是頭頭是道:
“老包,省里下發的農轉城政策規定,農村居民轉變為城鎮居民以后,在一定時期內可兼有城鄉兩種身份,就是既是城里人,也是農民。這就是俗稱的‘蓋上兩床被子’,同時有了城里人身份的農民,仍然保留承包地、宅基地、林地、計劃生育、集體經濟資產分紅等五項基本權益,并同時享有城鎮居民所享有的就業、社保、住房、教育、醫療等五項保障權益,這就是俗稱的‘穿上十件衣服’。”
包伍明盯著頭頭是道的王貴說:“你咋說的比唱的好聽呢?”
還陶醉在政策通里的王貴,被包伍明這一說,就一臉尷尬了。他紅著臉用求援的目光看著鎮長說:“鎮長你說這老包也真是的,什么態度呀?”
還沒等鎮長說話,包伍明就接了王貴的話,說:“你問我什么態度?我明白地告訴你,要騙我農轉城,門都沒有!這就是我的態度!”
包伍明把話一扔,不顧家里坐的一行鎮干部,就反剪了手,氣呼呼地進了里屋。
鎮長把煙頭往火塘里一扔,鐵青了臉站了起來。看著鎮長站起來,其他鎮干部也紛紛站了起來。鎮長伸手,做了一個讓他們坐下去的手勢,就端了茶杯,進里屋去找包伍明。
包伍明不想理鎮長,蜷縮了身子臉朝墻躺在床上。鎮長在床沿坐下,用手拍了拍包伍明的肩說:“你老包怎么就一根筋呢?要你農轉城,又不是要你下地獄,犯得著發火生氣?實話給你說,這次農轉城,省里給市里下了指標,市里給縣里也下了指標,縣里又給我們鎮上下了指標,你這次想轉得轉,不想轉也得轉,由不得你的性子。”
包伍明臉也不回地說:“我只想問鎮長一聲,我包伍明農轉城了,這丫口村還存在嗎?”鎮長沒想到包伍明會問這么個問題,他遲疑了一下,說:“當然存在。”包伍明又說:“一個人都沒有的村子還叫村子嗎?”鎮長又遲疑了一下,說:“老包,這村子還有你嘛。”包伍明說:“那我還轉它做甚?”包伍明這下難住了鎮長,鎮長站起身,頭被吊著的敵敵畏碰得生痛。他抬起頭來,一邊摸著被撞痛的頭一邊看著敵敵畏,一臉驚訝地問:“老包你在床頭上掛瓶敵敵畏干嗎呀?”
這下包伍明轉過了身,沖鎮長說:“不干啥,不想活了,這樣死得快。”包伍明的話嚇了鎮長一跳:“老包你可別想不通,你不想農轉城,也用不著拿這架勢嚇我。你要真把它喝了,人家會說是我逼死你的。”
包伍明認真地對鎮長說:“你們要再逼我,我真的會喝的。”
鎮長又在床頭坐下來,從口袋里抽出香煙,遞一支給包伍明,自己燃上一支噴口煙霧,沮喪地說:“老包,我是真弄不懂你了,這政府的話,你為啥都不聽呢?這農轉城的兩床被子、十件衣服,哪不好?哪不暖人心?”
包伍明說:“你們說話不算數,說一套做一套。我前不久去鎮上,人們還議論,說你們搞戶戶通,市面上一百元一個的電視接收鍋蓋,你們硬要收老百姓二百八。二百八也就罷了,還不如市面上的一百元好使,放出的圖像就像病了打擺子!你說你們坑人不坑人!”
包伍明的話,深深刺痛了鎮長。鎮長猛吸一口煙,吐一大團煙霧后說:“這基層干部難當呀,都差不多成老百姓的出氣筒了。你說的電視接收器的事確實是事實,昨天還有兩個農民背了兩個扔在了鎮政府院子里。還在院子里說什么中央是親人,省上是恩人,市里是好人,壞就壞在縣上和鎮里。眼下在老百姓眼里,縣里是仇人,鎮里我們這樣的就是壞事干絕的惡人。老包,我們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那鍋蓋哪是鎮上的主意?那是上邊壓下來的,戶戶通只能用指定的那家公司的接收器,我們有啥法子能不聽上面的招呼?”
鎮長說的是掏心窩子的話,包伍明從床上坐了起來說:“鎮長,我要聽你的話農轉城了,我農不農城不城的,要兩頭都不管,我咋辦?這城里人多得像螞蟻,不缺我包伍明一個。我不想做什么城里人,我只做我丫口村的農民。你別擔心我,為了這個村子,我包伍明也會努力好好活著。”
鎮長見包伍明是吃了秤砣鐵了心,就不再多說,帶著鎮干部去其他村了。
鎮長一行走了,村子又重歸于死寂。年關將至的丫口村,一點年味都沒有。要是時光倒退十年,年關是丫口村既熱鬧又忙碌的時候,忙著置辦年貨的人們,盼著過年的孩子們,還有大老遠趕來賣春聯、年畫和鞭炮的小商小販,殺年豬的,宰羊的,把一個山村鬧騰得像鍋燒開的水。人在村子里兜一圈,滿鼻孔都是好聞的臘味。包伍明想著這些,竟恍若夢中。
包伍明下了決心,為了自己,為了丫口村,一定要好好過個年。他首先收拾凌亂不堪的院子,然后打理屋子,把灰塵清掃,把家什放規整,硬是把一個亂得像狗窩的家收拾得窗明幾凈,井然有序。收拾完家,他又準備收拾自己。把平日里穿的破衣爛衫清洗了,搭了竹竿,曬在院子里。再燒了一大鍋水,把整個人赤條條上上下下擦洗了一遍,但頭上長得猶如一蓬亂草的頭發讓他犯了愁,他拿了鏡子和剪刀,試圖自己給自己理一個發。他嘗試著剪下幾束頭發后,就放棄了努力。他看著鏡子中的自己,樣子像極了一個落魄的乞丐。他決定去鎮上集市上轉一遭,一方面把慘不忍睹的自己整清爽了;另一方面,也隨便買上幾捆火紙,置辦一些年貨回來。
有了上次的教訓,包伍明不敢把羊放在山上了。他給羊廄投了草料,然后背一大背簍,就奔鎮上去了。鎮上趕集的人也不多,沒有從前那鬧熱勁。前些年,每逢年關,這鎮上就是歡聲笑語的海洋,四面山上的村民,都往鎮上來湊熱鬧,特別是那些打工回家過春節的年輕人,把集市當成了炫耀自己的舞臺,賽誰時尚,賽誰大膽,那份趾高氣揚的派頭,像是要把在城里丟失的尊嚴全找回來。但今天的包伍明沒有看到這每年年關都要上演的場面。他在理發店里,一邊讓理發師傅給打理頭發,一邊聆聽理發師傅無休無止地抱怨生意難做。看得出來,這理發師傅是想借年關發筆小財的,但事與愿違了——他抱怨鎮上的人越來越少了,要理發的人更少了。他說,放在往年,理發的、燙頭的和染發的,年關會排成長龍,賺錢就像撿樹葉一樣。回憶完理發店曾有過的輝煌,面對時下的冷清,理發師傅問包伍明:“你說這人都到哪里去了呢?”
包伍明說:“和尚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進城了。”理發師傅說:“我知道進城了,但這逢年過節總該回來看看嘛。這年不在家鄉過,有意思嘛。”
把自己整爽到了,心情卻被理發師傅破壞了。出了理發店,走在集市上采購年貨的包伍明,有些無精打采,心不在焉。
九
春節尾著一場紛紛揚揚的大雪,來到丫口村了。
包伍明早起推開門,就看到了紛紛揚揚的雪花和地上泛著銀光刺得他眼生疼的積雪。
“好大的雪!”包伍明發出感慨。
被白雪覆蓋的丫口村仿佛變了樣,變得更空曠,更沉寂,更孤單了。包伍明呆站在門口,看雪花旋轉著、舞蹈著,無聲地落在雪地上,那么輕,那么靜,輕得靜得讓他終于忍禁不住,扯開嗓門大喊一聲:
“啊——”
但聲音馬上就被這片白雪吞沒了。
靜得無可救藥的世界,讓包伍明咬牙切齒。
“咩——咩——”
終于有了聲音,那是從羊廄里傳來的羊的叫聲。這原本是羊提醒包伍明它們是如何又饑又餓又寒又凍的叫聲,竟然被包伍明聽出了親切和溫暖。包伍明沒有急著去給羊投放草料,而是關了屋門,回里屋給自己換了一身新。穿著特意為過年在鎮上買的新衣服,包伍明別扭得像個新姑爺。他挑了最好的草料,投放進羊廄后,就站在羊廄邊,把那些羊的名字全叫了一遍。那些名字都是原來丫口村鄉親們的名字,叫著這些名字,他就想,他們現在在哪里?他們在的城市是不是也在下紛紛揚揚的雪?他們會不會像他想起他們那樣想起他?這樣一想,孤單的他又多了份傷感了。
才想了生者,又記起了死者。包伍明離開羊廄,回屋背上火紙,踏著積雪,往墳山上去。他面對這些因無人祭奠顯得冷清寂寥的墳塋,又一次為那些拋下故土進了城的生者感到愧疚。他在每一個墳頭跪下,虔誠得就像是他們請求寬恕的兒子。他在每一個墳頭上點燃紙錢,看它們化成縷縷青煙。他突然生起了一種奇怪的想法,如果沒有了丫口村,這墳里的亡靈,會不會在陰間成了來歷不明的孤魂野鬼?
一個人的春節,越忙活越寂寞,越忙活越孤單。
在墳山上燒了紙錢回來的包伍明,放下背簍就將火塘的火生旺了。他拿一個大大的口缸,放在火邊熬糨糊。糨糊熬好,他把從鎮上買來的春聯貼了院門又貼屋門。貼完春聯,他又貼門神,最后,他把買來的兩個紅燈籠一左一右掛在了院門上。
冷冷清清的院子,頓時有了喜氣。包伍明站在院門前的雪地里,瞇了眼看了一下自己的精心設計,心里有了分得意。貼完春聯門神,包伍明就忙活著準備年夜飯。他把從鎮上采購的東西從背簍里一樣一樣拿將出來,擺在廚房的臺面上,雞、鴨、魚,一樣不少,粉條、蘿卜、青菜,一樣不缺,他要做一個豐盛的年夜飯。看著一應俱全的食材,他想起他特意買來的豬頭,那是他買了來作為祭祖供香案的,但他把豬頭提出來后有了新的打算。他要把這豬頭煮了,供到村頭去,他要替丫口村人祭所有的祖。這個想法,讓他激動不已。
包伍明煮好了豬頭,端到村口。村口的村門還是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建的,當時,生產隊逢年過節就在村門楣上拉紅布標,在門兩邊刷口號。包伍明有點后悔在鎮上沒買紅布,他立在雪地里,看著腐朽不堪的斑駁村門,沒有一點兒生氣。他想了想,將用盆盛著的豬頭往雪地上一放,就踏著積雪往山上去。不一會兒,他從山上弄來了一大捆松枝,把它們扎在了村門上,這些青翠的松枝在白雪的映襯下顯得更青更翠。裝點好村門,他又回自家屋里,把香案扛來了。他把香案端端正正地放在村門前,把一個整豬頭供在香案上,燃了蠟,點了香,燒了紙錢,就重重地跪在了雪地上,他沖著寨門連磕了三個響頭。他是那么虔誠,磕頭的時候,整個臉都埋到了雪里。他邊磕頭邊大聲說:“祖啊,把你們的兒孫們召回來吧,讓他們種好自己的田地,放好自己的牛羊,看好自己的山林,教好自己的兒女,建好自己的家園。祖啊,包伍明求你們了,沒有了丫口村,誰給你們上香,誰給你們點亮?誰給你們燒紙,誰給你們添供?”
包伍明跪在那里,先是大聲說,后來就變成聲嘶力竭地喊了。他說著,他喊著,竟然一臉的淚水了。
包伍明還從沒有像今天這樣做過如此豐盛的年夜飯。事實上,自從他在外漂泊十年后回到丫口村,他就沒有認真過個年,而且他也害怕過年。陳老漢在的時候,除夕就把包伍明叫過去,那個時候,包伍明總是努力把自己喝醉。只有這樣,除夕才不會讓他感到漫長。陳老漢理解包伍明內心的傷痛,總是盡量找樂子讓他高興。過年時在包伍明記憶中最美好的回憶,就是除夕陳老漢借著酒興,唱《蓮花落》。在流浪的十年時間里,包伍明沒少跟流浪藝人混,混的時間久了,包伍明吹拉彈唱也混出了門道。陳老漢特別喜歡包伍明拉的二胡,夸他拉的二胡調調里有滄桑感。包伍明邊做菜邊想跟陳三爺唱《蓮花落》時的情境,心里是既溫暖又傷感了。做好的菜肴擺了滿滿一桌,他把裝酒的土壇抱出來,給自己倒了一碗酒,接著又倒了一碗,放在他的對面。他看看酒碗說:“老漢,以前過年是你請我酒,今年我請你,咱們一醉方休。”
吃年夜飯之前,要放炮仗。在過去,哪家騰起一陣鞭炮聲,其他人家就會說,某某家開始吃年夜飯了。包伍明前幾天上街,是特意買了鞭炮的。只是,這鞭炮是放給自己聽的,他要告訴自己,我包伍明過年吃年夜飯了,我沒有馬虎。我在認認真真過一個春節,我要把一個人的春節過出節日的樣子來。雪還在下,落在鼻尖上,有一絲刻骨的涼。他掏出火機,點燃了香煙,猛吸一口后,就用香煙點燃了鞭炮。鞭炮響得熱鬧,鞭炮聲此起彼伏,山鳴谷應。包伍明看著一個個爆竹粉身碎骨,散落在雪地上,像極了凋落的花瓣。放完鞭炮,包伍明回到桌前,開始吃中國人一年中最重要的飯——年夜飯。菜做得豐盛,人卻吃得潦草,酒也喝得沉悶,一個人的年夜飯,無論包伍明怎么努力,還是沒有讓他咀嚼出年味。包伍明現在明白了,年不是為自己而過的,年是要過給人看的。人要過得歡歡喜喜,首先要熱熱鬧鬧。包伍明坐在桌前,實在不太甘心把一個除夕過得越來越冷清。
他想,這該是中央電視臺《春節聯歡晚會》的時間了。想著《春節聯歡晚會》的包伍明,習慣性地伸手去開身后的舊電視機,手摸到電視機才想起,連電都沒有,還看什么電視?當包伍明意識到看《春節聯歡晚會》已成為一種奢望時,整個人就沮喪到了極點。這時,他聽到了羊的叫聲,才猛然想起,下午忘記給羊添草料了。他趕緊站起身來,去給羊添草料。饑餓的羊,擁擠著搶吃草料。他看見那只被他命名為排長的老羊,把旁邊那只叫楊小丫的母羊,狠狠地頂了一羊角。原因是那只叫楊小丫的母羊湊過來搶吃它面前的草料。包伍明就沖過去,在叫排長的羊屁股上重重踢了一腳,說:“排長,你咋一點風度都沒有呢?”他伸手摸了一下楊小丫的羊頭,說:“楊小丫,你是美人,美人要斯文,咋跟人搶食呢?”
叫著這些羊的人名,包伍明想,這羊不是一般的羊,是有著鄉親人名的羊。自己過年了,它們也要過年!沒有《春節聯歡晚會》,我們自個兒就一起辦個聯歡晚會。這個想法的種子一落到他寂寞的心的田野,瘋長得比夏天的野草還要蓬勃。
他打開了羊廄門,把羊趕進了自家鋪滿積雪的院子。
他從屋里抱出一大袋玉米,將玉米粒撒滿了整個院子,羊就在院子里吃得歡實。他折回屋,趴在床腳,將積滿灰塵的二胡、笛子拿將出來,用布擦干凈,他拉一下二胡,調了一下音準,吹了兩聲笛,笛子響得清越。要搞晚會,光有這兩個樂器不行,他想到了鑼、鼓等響器。鑼鼓在他印象里,存在村保管室里,已經好多年沒人動過。于是,他慌張地跑出院門,去村保管室找鑼尋鼓。他慌張而急促的步履,竟然把積雪都踩得嘎嘎叫了起來。保管室的大門是緊鎖著的,大門上的大鐵鎖銹跡斑斑,但鎖的功能依舊完好。他試著用力搖晃了一陣,放棄了從門進去的想法。他認真看了一下保管室四周,覺得最簡捷的辦法是破窗而入。但他的手還沒完全用力推,窗門就掉下來了。他從窗口爬進保管室,輕車熟路找到了鑼鼓。鼓實在太舊了,但擂著還響;鑼看上去跟過去沒什么兩樣,依然泛著黃燦燦的光。
他肩扛鼓手提鑼回到院子里,將馬燈調到最亮,掛在院子中央那棵柿樹上。又搬來桌椅,總算一切準備就緒。他咳嗽一聲,清了清嗓門,準備宣布聯歡晚會開始,黑狗小青不知什么時候也摸進院子來了。他趕忙跑到廚房,拿了兩截沒剔干凈肉的豬骨頭,扔給了小青。這時雪停了,風也安靜了下來,包伍明就又跑到放在正屋門前的桌前,咚咚咚敲了幾下鼓,又哐哐哐打了一陣鑼,聲音洪亮地宣布:
丫口村春節聯歡晚會現在開始!
他環視了一下只顧在地上覓食玉米粒的羊,大聲說:“大家鼓掌!”羊不會鼓掌,鑼聲鼓聲嚇得它們在院子里到處亂竄。
他拼命鼓掌,巴掌拍了個生疼。
這時他看到了蹲在院角認真啃著豬骨頭的小青,又大聲說:“出席今天晚會的除了眾鄉親,還有我們不請自來的朋友小青。歡迎我們的嘉賓小青!”
他又是一陣鼓掌。
他又環視了一下院子。羊們依舊躁動不安。他說:“安靜,安靜,加強紀律性,革命無不勝。”后來他的目光停留在那只叫隊長的老羊身上。在包伍明兒時記憶里,生產隊長當年喜歡在女社員面前炫,出工中間休息,他總在田邊地角扯了嗓子唱樣板戲。想到這,包伍明就又大聲說:“隊長,這晚會你得帶頭,來個《白毛女》中楊白勞的唱段如何?”包伍明邊說邊忙著去拿二胡。拿著二胡拉了一段過門后,包伍明學著隊長那沙啞的嗓音唱:
人家的閨女有花戴,
你爹我錢少不能買。
扯上了二尺紅頭繩,
給我喜兒扎起來,
扎呀扎起來。
包伍明改成自己的腔調說:“隊長唱得好不好?”包伍明連說了幾個“好”,目光落在了那只叫楊小丫的漂亮母羊身上。他把手握成話筒狀,湊到嘴邊說:“下面,我們隆重請出我們村的著名女高音歌唱家楊小丫,給鄉親們演唱她的成名歌曲。”包伍明邊說邊做了幾個扭捏的動作,伸手抓了桌上的笛子,吹了一段過門,就尖了嗓門,唱出了又高又尖的女聲。
包伍明又改回自己的嗓門,大聲說:“楊小丫唱得好不好?”包伍明用童音說了幾個“好”,又用老腔叫了幾個“好”,又男聲女聲倒換著喚了幾個“好”,然后又抬起頭,看著那些羊,眼花得羊都成了鄉親們的模樣,他問:“楊小丫唱的是不是咱丫口村人的心聲?”包伍明連珠炮似的說了好多個“是是是”,又接著問:“大家想不想把丫口村建成歌中唱的那樣?”包伍明張嘴,想替鄉親們說許多個“想”的,但嘴未張,淚卻下來了。他哽咽了一下,擦了擦臉上的淚水說:“晚會繼續!”
包伍明正襟危坐,將手上的二胡調了一下弦。羊們在院子里吃飽了肚子,注意力集中到身體的寒冷上了,對藝術沒興趣了,一點也不理會對羊彈琴的包伍明,它們中的幾只已經蠢蠢欲動,試圖回到比院子溫暖的羊廄里去。包伍明沒發現羊群的異動,仍沉醉在他的晚會里。他拉了一下過門,才意識到忘了報幕,于是放下二胡站起來,假咳一聲,算是清理嗓子,然后字正腔圓地說:
“下面,請丫口村最忠實的村民包伍明,為大家演唱鄉謠《蓮花落》。”
包伍明報完幕,又回凳上坐定,操了二胡,扯了嗓子,閉了眼睛唱起來。院子里琴聲悠揚,唱腔渾厚蒼涼:
一寸光陰一寸金,
寸金難買寸光陰。
失落寸金容易找,
失落光陰無處尋。
——可憐人!
包伍明唱得投入,唱得沉醉,唱完的他睜開眼睛,院子里空空蕩蕩,作為觀眾的羊們溜走了,就像離開丫口村的鄉親,無聲無息就離開了。院子里全是它們讓人傷心的零亂的蹄印。包伍明繼續唱,他拉著二胡唱,他敲著銅鑼唱,他擂著大鼓唱,扯開了嗓門唱,拼了性命唱。歌聲嘶啞,含混不清,像沒有歸宿的風。歌聲招來了雪花,好大好大的雪!飄飄灑灑,紛紛揚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