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蟄從王香蓮的話里感受到了一種很不好的感覺，怎么說呢？施舍，對就是這個詞。似乎跟你們合作，就是在施舍。方蟄想到了那個手機代工廠老板說的話：“我給他們飯吃嘛。”
    你看，給你飯吃，你還不感激涕零？
    可能對方沒這種感覺，王香蓮甚至還感覺良好，覺得創造一個機會，讓邱氏電子和大員那邊合作，應該是雙方樂見其成的事情。殊不知，此刻的方蟄心頭一口氣何其不順。
    邱小優這邊的聯系人，消息還沒確定呢，方蟄又接到石巨人的邀請。
    心情不好的方蟄再次來到那個農家樂，見面之后也不客氣，看上去石巨人的心情也不是很好。方蟄不免好奇道：“怎么了？平時你可是喜怒不行于色。”
    “在你面前我有啥可收斂的，上次給你說的那個銀行的事情，還在你沒答應，不然我要被你說了。那事情怎么說呢，人家就沒打算帶圈外人玩。”
    “你可是大名鼎鼎，怎么就成了圈外人？”方蟄笑著打趣這位前輩，人家搖搖頭道：“巨人大廈停工那個事情，銀行一分錢都不貸不出來，最近才把民間的款子還上。我這心里啊，總想著啊，銀行指望不上，不如我自己做銀行人咯。所以比較上心一點。”
    方蟄這才意識到，有的事情并沒有因為自己的舉動，產生特別大的變化。
    “當初你那個第一高樓，可不全是你自己的意思吧？”方蟄試探了一句，石巨人使勁的抽了一口煙搖搖頭：“不全是，但主要還是我自己飄了。那幾年啊，太順利了，總覺得自己能做到一切事情。現在我把特區這邊的巨人公司的業務慢慢的往內地轉。那棟爛尾樓就放在那，短期內不打算繼續修。”
    看著眼前的這位傳奇，方蟄心說這哥們真是個玩人心的高手，他對于渠道和宣傳的敏銳，創造出來的很多經典招數，二十年后的營銷人還在使用他的手法。
    “你這是告別宴啊！”方蟄打趣了一句，石巨人笑著搖搖頭：“無債一身輕，內地市場大有可為，你猜猜我接下來會做點啥？”
    “這我可猜不到，不過你之前已經從高科技轉型保健品了。”言下之意，你沒必要再轉。
    石巨人聽了微微一怔，還是堅持了一下：“猜猜，猜錯也不要緊。”
    方蟄笑了笑，抬手點了點他：“你做生意跟我做生意不一樣，我側重實業，你側重玩概念，玩營銷，玩渠道。這個世界上最復雜的就是人性，商業上利用人性的弱點做文章，我覺得無可厚非，生意人總歸是要賺錢的。”
    石巨人愣住了，他從方蟄的話語之中，聽到了一個強烈的信號：我有明確的判斷，但我不會明說出來。啥意思，怕你難看唄。所以才點了一下，保健品這東西，講道理對這個國家的未來有多大的貢獻，真的沒法跟以前石巨人做的漢卡相比。
    那玩意好歹跟科技沾邊，保健品這個東西，就是純粹的玩概念。
    方蟄還有一層意思，我承認你是個優秀的商人，但是你的一些做法，不置可否。
    石巨人心里很有數的，方蟄做的企業跟他的企業比，可以說天壤之別了。做電腦，做存儲器，這些東西投入太大了，風險也很大。說的難聽一點，邱氏電子還好點，飛達集團面對國內外的激烈競爭，能生存下來是真的不容易。
    “這理解你的意思，可是我沒你那么多錢啊。我有成功的經驗，為何不繼續呢？”
    這個辯解方蟄認為及格，他有沒犯法，賺錢嘛，不丟人。
    “你既然轉戰內地市場的話，我想你一定是看到了市場下沉，走農村包圍城市的路線。具體做什么產品猜不到，但你肯定還是會繼續做保健品的。你看起來有點疲憊，看來特區這邊的一切，讓你傷心了。”方蟄說著都忍不住笑了。
    石巨人臉色都變了，驚愕的看著方蟄，臉上也沒了平時那種憨厚的笑容，往日里靠這個偽裝，真是取得了很多信任。短暫的停滯后，石巨人才嘆息一聲道：“我這樣的人，五十年大概出一個，你這樣的人，一百年才會出一個。”
    “你可別碰我，我可不敢跟你比。民營企業不好做，你我這種沒跟腳的人，做企業就更難了。尤其是初期的發展階段，更是如此。我是運氣好，存了點猴票賣了點錢，然后糊涂膽大的進了股市，趕上大牛市才有了積累。你起家真是空手道的典范。”
    提到過去，石巨人不免一副憶往昔崢嶸歲月稠的表情，仰面看天一番才嘆息道：“我就是太自信了，才會差點栽跟頭。你可不知道當時的情況，墻倒眾人推啊。尤其是那些媒體，當初怎么吹我的，那會就怎么毀我。”
    “為凱撒歡呼和殺死凱撒的是同一群人。所以，當時你看到他們打著為民請命的旗號，說你蓋爛尾樓騙錢的時候，心情可想而知了。這個教訓是深刻的，我相信你一輩子都不會忘掉的。”方蟄說著忍不住又笑了，他想到的是石巨人在電視里，帶著憨厚的笑容，任憑在場的人輪流教育的場面。實際上那個時候的石巨人，在江陰已經打開了局面。
    方蟄在想一個問題，那個電視節目里的石巨人一定忍的很辛苦，看一群小丑在那表演，還不能明著嘲笑，那種感覺太奇妙了。
    “你說的太文藝了！”石巨人露出會心的微笑，他現在徹底輕松了，當初方蟄拉他一把，確實是把巨人公司抱住了，但現在他卻主動想離開這個地方。
    “你注定是一個成功的商人，至于銀行的事情，我覺得吧，你肯定會如愿以償的，但需要時間。渠道和營銷確實很重要，但我個人的觀點是，核心技術更重要。”
    石巨人笑了笑，不置可否，換了一個方向繼續閑談：“當初你跟幻想競爭的時候，我其實不看好你。別的不說，進口配件需要外匯配給吧？單單一個外匯政策，就能讓飛達電腦陷入進退兩難的地步。后來我才發現，你不缺外匯，再后來，老劉玩陰招的時候，我就有了全新的判斷，幻想注定要看著競爭對手慢慢壯大的。”
    方蟄一個戰術后仰，頗為自得的笑了笑道：“打不到我的，注定讓我更強大。說句心里話，我從來沒有打算跟幻想去比，在我的心目中，幻想確定了貿工技的路線后，就已經偏離了正確的道路，并且會被這個選擇拖著繼續往偏離的方向狂奔，最終變成個買辦企業。”
    這個說法，石巨人似乎不認同，咂咂嘴道：“夸張了一點吧？”
    “高科技企業，不搞技術儲備，不搞科研，僅僅是當做一個組裝廠，賺再多的錢，那又能如何呢？至于我有沒有夸張，你等著看吧，你會看到那一天的。”
    多年以后，石巨人突然在微博里發了一條消息：5G之爭，還記得當年的農家樂么？
    然后艾特了一個看起來就是純小號的賬號，連個V認證都沒有的賬號：我本俗人。
    這個賬號是這么恢復石巨人的：我說過，你會看到的。
    方蟄處心積慮的一個嗶，過了十幾年才裝上，真是太難為他了。
    “談何容易啊！”石巨人忍不住自嘲的笑了笑，他大概是聽明白了，方蟄多少有點說他掛羊頭賣狗肉，保健品這個東西，打死方蟄都不認為跟高科技沾邊的。
    這就是個純營銷的生意，講道理，石巨人還算是有良心的，賣出去的東西里面，是含有效成分的，是真的能改善睡眠的。那些鋪天蓋地的軟文，說虛假宣傳其實也沒說錯。只是在這個時代，連螞蟻都能給你整出個保健品的有效成分來。本山大叔還給做了廣告。ωωω.ΧしεωēＮ.ＣoＭ
    這就是個搞玩營銷的年代，只不過石巨人在玩了一段之后，換了個戰場，去搞游戲了，繼續去玩人心。只要人還有攀比之心，免費游戲就能大行其道，更別說他還玩出花來，什么玩游戲能拿工資，這套路，真是絕了。
    可以這么說吧，多年以后，什么段視頻啊，直播帶貨啊，玩的那套東西，都是人石巨人玩剩下的。
    “跟你聊天，真是又暢快，又別扭。”石巨人補了這么一句，他頭一次有一種無所遁形之感。以前他感激和佩服方蟄，卻沒有這種被人看穿的感覺，總覺得自己隱藏的很好。
    今天方蟄一番話，把他未來想的戰略都點明了，這讓他心里震驚之余，反倒有一種慶幸之感，多虧這人是朋友。
    “我現在真的在為幻想的老劉擔心了，對了，西湖論劍，你去吧？”
    “你不說我差點都忘記了，去吧，我答應馬老師的。”
    “那行，一起去吧，我也接到了邀請。”
    “這次論劍，應該是一次成功商人的大聚會，馬老師的雄心可見一斑了。”
    這次兩人之間的聚會之后，方蟄再次接到了來自馬老師的邀請函，正式的，派人給送到了遠大大廈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