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秘書敲門進來，手里拎著暖瓶，動手給領導泡茶，看見報紙在手的領導頗為專注，微微一笑。尹副市長頭也不抬：“報紙看了？”
    “看了，那個叫龍鋼的記者手下留情了。”陶秘書笑著點評一句，這是他的專業領域，字里行間的看出端倪來的本事，長年累月的功夫。
    “前外經貿廳的下海職工，勒索一家企業，呵呵呵。”尹副市長就這么一句話，潛臺詞是：憑什么？市五建都被方蟄打回來了，報道中的女性谷XX，算老幾？
    “晚報是黨媒，措辭上肯定要留點面子的。我倒是關注另外一個事情，遠大公司招募了三十人的退役軍人，都是當年退役的優秀士兵，共性是農業戶口。方蟄對此的解釋是社會責任感。不容易啊，一個才出大學幾天的年輕人，初心猶在！”
    這個評價就很高了，陶秘書完全是有感而發。這可不是嘴上說說，是拿出真金白銀的。
    “方蟄能成功是有道理的，不然老云那閨女的眼珠子也看不上他。這個事情你關注一下，創匯企業，市里不能沒態度。”
    “好的，上午九點有個重要會議，領導開會的時候我去一趟XJ分局。”
    “嗯！”尹副市長沒再多說，低頭繼續看報紙，這篇報道反復看了即便，品咂出一點味道后，臉色看似沒變化，心里卻很不是滋味。
    八點五十分，尹副市長抵達會議室樓下，陶秘書沒跟上去，轉身騎著自行車出門了。領導沒安排，車是不能亂用的。按說打個招呼，辦公室那邊也會安排，但是頗有遠圖的陶秘書沒這么做，有的面子在他看來真的無所謂。
    到了XI分局，推著自行車往里走，攔住一個警察，出示工作證：“麻煩給帶個路，我找局長了解點情況。”被攔住的警察看一眼工作證，腿都哆嗦，趕緊給人帶路。
    分局長這邊正在頭疼的，別看區長表態了，但是案子怎么辦還是有講究的。現在這個局面，孟達是肯定要完蛋了，警察把人拿下后，都不用怎么審，一屁股的黑料被下面的人抖出來，三年起步多算是降低標準了。
    谷靜枝那邊也差不多涼了，剩下就是幾年的問題了。警察這邊提供多少證據是關鍵。局長頭疼的是有晚報記者盯著，涉及到一些人情之類的事情，只能體現在材料的字里行間。撈人是不可能撈人的，根本跑不掉。
    辦法倒是有一個，那就是與方蟄達成和解，這樣可能在法院判決的時候爭取緩刑。
    有的事情是非常復雜的，抓住這個案子大做文章不是不行，只是不確定的因素太多。區區一個谷靜枝，到案都不到二十個小時，居然產生了牽一發動全身的效果。真是讓人意外！
    這個遠大公司就像一根攪屎棍啊！人贓并獲還有記者到場，這手法真不像能和解的。
    敲門聲打斷了局長的沉思，推門進來的警察緊張的匯報：“市政府有人找局長。”
    陶秘書面無表情的站在門口：“市政府辦公室的，我姓陶。”
    沒人敢在這地方冒充市政府辦公室的工作人員騙警察局長。
    帶路警察趕緊告辭，局長招呼坐下，陶秘書淡淡道：“不必麻煩了，我就是來了解一下遠大公司的案子，你把相關人員叫來，還有材料也帶來。我只有一個小時的時間，十點半領導會議結束，我要匯報結果的。”
    局長壯膽問一句：“不知道是哪位領導關注了這個案子？”
    陶秘書冷冷的看他一眼：“遠大公司是創匯企業，市政府分管領導早就在關注該企業了。”
    創匯企業在這個時代真是太受關注了，國家太缺外匯了。
    這要是換一家國企，媒體早就嚷嚷的人盡皆知了。
    陶秘書也沒多留，了解了情況，看了看現有材料，推著自行車又走了。
    攪屎棍方蟄心情不算太好，邱小優堵在辦公室門口，氣勢洶洶的樣子好闊怕。
    “有事？”方蟄每次都這樣，沒事就不能來找你么？
    其實邱小優是真有事，坐在方蟄對面看著他：“米國那邊市場暫時是打開了，但是存在很多不足，我這里有一些調查報告，你要不要看看。”Ｘιèωèи.ＣoＭ
    廢話，這都是廢話，方蟄不能這么懟她，笑道：“哦服考斯！”
    “原來你會英文啊！”邱小優的思路很奇葩，或者說女人關注點總是不一樣。
    方蟄嗯了一下：“我什么時候說自己不會英文了？你是不是對國內重點大學有什么誤解？這么跟你說吧，英文四級證書必考。”
    “啊？還有這種東西？”邱小優的思路又歪了，方蟄點點頭：“制度嘛，總是從國家發展的大方向去考量，現在是西方文化占了主導地位，高等教育在語言方面有側重很正常。等到祖國強大了，漢語考試也會出現等級的。”
    方蟄接過邱小優遞過來的資料，仔細的看了起來。邱小優坐在沙發上，看見的是他的側臉，陽光撒在臉上熠熠生輝，專注的樣子顯得特別的帥氣。
    “花色的問題好辦，擴大經營的問題通過貸款可以解決，包裝的問題有點頭疼。不是不知道該怎么做，而是技術上難以視線。我可沒有外匯去引進包裝設備，只能在國產設備上做文章了。”方蟄看的很仔細，找出了三個關鍵因素。
    “這樣你的資金壓力會不會太大。”邱小優知道資料上寫的什么，所以有點慚愧。她希望方蟄加大供貨量，但是又拿不出足夠的現金來，只能等賣完了算賬。超市那邊結賬的速度則是按月來的，也就是說她很難做到及時的回籠資金，又不愿意錯過發展的機會。
    “壓力肯定是有的，機會出來了不搏一下，對不起年輕的自己啊。別等人到中年了，想搏一下都沒那個勇氣。”方蟄淡定的笑了笑，邱小優看著越發的慚愧，低聲道：“要不我給你點公司的股份吧，我才注冊的公司。”
    方蟄呵呵一笑道：“拉桿箱不做了？”邱小優搖搖頭：“暫時不做了，沒資金。現在這個公司的不是你幫忙，超市那邊根本做不進去。本來就是以量取勝的產品，特別吃資金呢。”
    方蟄輕輕的敲著桌面，細細思量后抬頭道：“我盡力吧。”
    邱小優眼神復雜的看著他，你真的不知道我在利用你的錢做自己的生意么？
    方蟄肯定是知道的，但是四件套這種毫無技術含量的產品，能取巧的地方完全不存在。就像賣襯衣，國內的企業不知道利潤低么？知道為什么還要去做呢？一方面是國家對外匯的渴求，更多的還是這種勞動密集型產業是現在最靠譜的選擇。
    方蟄的遠大公司也一樣，趁著這個機會，用低價和新穎的花色，碾壓競爭對手。快速的占領市場份額，這是他唯一的選擇。所以，合作對象是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現在別無選擇。已經做到這一步了，肩上的責任壓著他不得不繼續往前爬。
    “五百萬人民幣的壓貨，你真的不想跟我說點什么？”邱小優確認一下。
    方蟄搖搖頭：“沒必要了，你要是坑我，我也只好認了。回頭大不了去打工。”這是方蟄最真實的想法，社會責任什么的他真不在意，機會就在眼前，搏一下而已。成了，明年就能進ZX，后年估計進RD都不是問題了。
    等到兩年后的94年，又是一波機會（詳情自查）。
    “伊人服飾專賣店那邊，恐怕吳明珠也會提出類似的要求。”邱小優冒出這么一句話，方蟄搖搖頭：“她不會的，你不了解她。”
    邱小優低頭尋思之后，抬頭笑道：“還真是啊，她不會這么做。”
    “其實你看的很清楚，吳明珠的小姨肯定會給她資金上的支持，這就是你和她的區別了。”方蟄笑了笑，點明了這個關鍵。其實他心里想的是，吳明珠這么聰明的人，肯定會接著伊人熱銷的機會，打動她小姨，盡快的拓展校園市場。
    一百多不到兩百的時裝，這個定位針對校園無疑很準。回頭在國內，打個廣告熱銷歐美，那是一點都不含水分的。實際上有人已經主動這么干了，龍感正在寫的深度報道里頭，就有這么一段話，“熱銷歐美的伊人服飾，可謂民族品牌在海外之先驅，為何在國內卻遭到……。”
    現在的記者都這樣，不找點制度上的麻煩，似乎就沒有深度和意義。
    方蟄要知道，一定攔著他不讓這么寫，夸伊人沒問題，別的就不要提了嘛。
    “給我換個助理吧？”邱小優冒出這么一句話，方蟄嗯了一下，噗嗤一笑：“你多慮了，只要工作上認真負責，對你有幫助，其他的不在考慮調整的范圍內。”
    邱小優沒想到他會這么回答，心頭熱流涌動，嘴一松：“那她的工資我來發。”
    沒等方蟄回答呢，一個電話進來，方蟄示意抱歉，拿起電話接聽。
    周超在電話里低聲道：“事情大了，中午一起吃飯細說。”
    “嗯，海鮮大酒樓，我就不去接你了。”方蟄答應的很干脆。
    邱小優聽到這話，看著他，就是不主動說話。方蟄無奈的搖頭：“好，帶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