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結(jié)束了, 蘇小燕又開始去學(xué)校了。不過, 她沒有再教初三（六）班。
    據(jù)說，時間可以沖洗一切。三個月，說長不長, 說短不短，可她還是無法再回到那個事發(fā)現(xiàn)場, 更不想看到施英雄。
    中午在食堂打好飯，她習(xí)慣拿回辦公室吃。這個時候的辦公室沒有人, 一個人坐在這, 安安靜靜地吃飯，休息一下，就可以改作業(yè)了。很好。
    學(xué)校的伙食一向不錯, 荷包蛋, 紅燒肉，藕絲, 青菜, 榨菜肉絲湯，看起來就很好吃。
    蘇小燕吃的時候是滿心歡喜的。
    吃到一半，敲門聲響起。
    蘇小燕皺著眉，喊了聲，“請進。”
    施英雄拎著保溫壺坐到她對面, “老師，我從家里帶了雞湯，食堂給熱了, 很補的。給你。”
    他坐的是柳英的桌子，堆滿了作業(yè)本，保溫壺就放在兩張桌子的縫隙處。
    蘇小燕咽下嘴里的紅燒肉，“我不喜歡喝雞湯，你拿回去。”
    施英雄也不氣，笑嘻嘻地說：“老師，你可別辜負(fù)了我的一片心意。”
    聽到“一片心意”四個字，蘇小燕渾身的火往上竄，“我受不起，你趕快拿走。”
    施英雄見她真的生氣了，收起笑臉，一本正經(jīng)地說：“老師，你一定要喝。這湯，可是我親自煮的。我的處*女作，你一定要賞光啊！”
    看見他，蘇小燕就說不出的煩躁，可不能打，也不能罵，“那好，你先走，我等下喝。”
    施英雄眼珠一轉(zhuǎn)，“老師，你可不能倒掉哦，浪費食物，會遭天譴的。要知道，全世界可有幾億饑民，他們都看著你。”
    說完，大搖大擺地就走出辦公室。
    蘇小燕原本就打算等他走后倒掉的，聽他這么一說，又覺得浪費真的很可恥。看著那么大個保溫瓶，總覺得刺眼。
    正發(fā)愁的時候，柳英回來了，“喲，這么一大罐是什么呀？”
    “雞湯。”蘇小燕沒好氣地回答。
    柳英打開蓋子，濃郁的雞湯味溢滿了整間房，“好香啊，誰這么貼心啊？”
    蘇小燕被“貼心”二字噎到了，半天才回，“給你喝。”
    隨后又進來幾名同事，聽到有雞湯喝，個個都樂開了花，“小燕，那我們可不客氣了。”
    一大壺雞湯，很快就見底了。
    快下班的時候，施英雄來了，笑著和老師打招呼，“各位老師好！”
    辦公室的老師何時受過他如此禮貌的對待，都有點不適應(yīng)了，有反應(yīng)快的，笑了笑。
    他走到蘇小燕面前，笑瞇瞇地說：“老師，雞湯還好喝吧！”
    蘇小燕低頭收拾東西，“你問問其他老師，我沒喝。”
    “老師，你不喜歡雞湯，那我明天送蟲草鴨湯。據(jù)說對身體很好，我媽以前就愛喝。”
    蘇小燕抬頭，“施英雄，你去我家陪禮，我也接受了。那場事就算我倒霉，麻煩你以后不要再送什么湯，我真的很不喜歡喝。”
    施英雄拿起保溫杯，挑起眉毛，“老師，我明白了。”
    最近一段時間，韓時都很忙。自從調(diào)到市局后，工作量大增。何況，還是和父親在一個局里上班，他對自己的要求就更嚴(yán)格。
    在家的時間很少。以往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望奶奶，現(xiàn)在也做不到了。無他，只因他回家的時候，大多是夜半，奶奶都睡著了。
    晚上回到房間，蘇小燕多半已經(jīng)睡熟了。不過，結(jié)婚后，他養(yǎng)成了一個習(xí)慣，非得抱住她，才睡得香。
    所以說，結(jié)婚對男人還是利多于弊的。特別是大冬天，她的身子暖暖的，柔柔的，比熱水袋可舒服多了。
    “韓隊，什么事這么開心呢！”路汶推門而進。
    韓時眼里的笑意猶在，“冒冒失失的，也不知道敲門。”
    路汶假裝要出去，“要不我再來一遍。”
    韓時皺眉，“你呀，什么時候能像個女孩子家。”
    路汶將厚厚的筆錄擱在他桌上，坐在對面，“韓隊，昨天抓來的幾個偷竊犯，都審好了。”
    韓時打開筆錄，翻了翻，“嗯，筆錄詳細(xì)。”
    “韓隊，拘留所都關(guān)滿人了。這幾個人已經(jīng)通知家屬來交罰金了。”路汶小心地看了他一眼。
    韓時抬頭，“我沒記錯的話，其中有兩個是慣偷。”
    “那你的意思是先拘留，然后批捕？”路汶小心地補充一句。
    “做了這么多年警察，這點小事還問我，該這么辦就怎么。”韓時蓋上筆錄，靠在椅背上。
    路汶有點掛不住了，畢竟是姑娘家，臉皮再厚也厚不到哪里去。
    韓時也看出她的小心思，語氣放緩，“路汶，我把你從區(qū)局帶到市里來，就希望你工作上能成熟點。有些基本的事怎么處理，自己心里要有數(shù)，不要次次都問我。”
    路汶思索了會，“我明白了。”
    待她出門后，韓時搖頭。從區(qū)里調(diào)上來，他就帶了路汶和林小陽兩人上來。按常理調(diào)動是不能帶人的。可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他想了個辦法，先把兩人調(diào)上來。自己是晚一個月才來的。免得落人口舌，影響父親的聲譽。
    原本是想倆人做自己的臂膀，好開展工作的。
    手機此時響起。
    “韓時，我跟你說的事，考慮地怎么樣了？”
    韓時微楞。平常她很少在上班的時間打電話給他的。他沉吟了片刻，此刻的他還沒有下任何決定。
    “韓時，我知道你很為難，可是請你認(rèn)真地考慮一下。”她的聲音很溫和，很平靜。
    韓時卻從她異常的舉動中嗅出了她的焦慮，不安。
    “我會給你答案的。”他的話簡單明了，沒有任何的停頓裝飾。
    電話那頭卻噓口氣，像是放心了不少。
    韓時手里還握著手機，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喜是憂。當(dāng)初結(jié)婚的時候，就擔(dān)心她應(yīng)付不了，如今一看，果真如此。
    一切，都在他預(yù)料之中。
    原以為會是兩個女人的戰(zhàn)爭，不料，最后還是牽扯到他了。當(dāng)斷不斷，發(fā)遭其亂。該是他下決斷的時候了。
    下班后，韓時一分鐘也沒耽誤，就往大門跑。幾個同事看到了，都很詫異。平常的拼命三郎，幾乎可以稱作勞模的人，也有歸心似箭的時候。
    韓時開著車，駛過一條條大街小巷，最后停止一棟熟悉的樓房面前。
    車子熄火了，他取出了鑰匙，手握在車把上，卻忘記了推開。停頓了片刻，反而坐回椅子上，閉目沉思。
    良久，他抽出了一根煙，點燃后，吸了口，徐徐吐出煙圈，煙霧化成裊裊的身影，轉(zhuǎn)一圈就不見了。
    只吸了幾口，韓時就將煙按熄在盒子里。他臉部的表情很堅毅，亦有壯士斷腕的毅然。
    推開車門后，他大步走向單元門口，上了樓梯后，更是加快了速度，幾乎是跑著上去的。
    打開房門后，客廳的光線暗暗的，窗簾都拉上了。韓時走上前，刷地拉開了窗簾，落日的余暉就這么斜斜地飄了進來。
    房間霎時充滿黃昏的風(fēng)情。
    韓是瞇著眼，看著窗外，也就幾秒鐘，就走進了臥室。房間還是七年前裝修的，不過墻壁還是雪白的，當(dāng)初裝修的時候，為了省錢，刮完瓷后，乳膠漆還是他自己刷的。
    誰也不會相信，他韓時也會有那么節(jié)儉的時候。換做是今天，怕是再不會做那樣的事了吧！
    他坐在床墊上，很舒服，不軟不硬。當(dāng)初他挑揀的時候，可是費了一番心思的。是本城最有名的牌子，賣主說至少保證可以用十年。那時，其實錢不多的，他才剛上班一年，可還是咬著牙買了。
    人人都說韓時是個頭腦聰明，行事理智的人，沒想到，也有犯傻的時候。
    打開衣櫥，掛了好幾件女士睡衣，春夏秋冬，每個季節(jié)的都有，在當(dāng)時，也算是時髦的款式了。
    韓時的手撫在絲綢般的面料上，猛地用力就扯下來，嘶嘶嘶的聲音聽起來格外的悅耳。他手里沒停頓，衣架上的睡衣全部被他扯下，然后成了破布條。
    韓時好久沒有這么痛快了。告別昨天，其實并不難。
    他一直在告別。從決定結(jié)婚的那天起，他就打算往前看。他也是這么做的。
    結(jié)婚至今，今天是他第一次來到這。
    韓時走到窗口，再度拉開窗簾，此時夕陽西下，天色漸暗，路上華燈初放，街上的行人匆匆，大多是趕回家吃飯的。
    自己的燕子也飛回家了吧！
    他掏出手機，“你在哪兒？”
    “我還在公共汽車上，今天路上塞車，可能要晚點回家。”那邊的聲音伴著汽車行駛時發(fā)出的轟隆響聲。
    “你先別回家，我在京山道521號201等你。”
    等待的時候，韓時找出大塑料袋，將衣服都塞進去了。然后將所有房間的窗子都打開，涼爽的秋風(fēng)就那么不經(jīng)意間闖進來了。
    韓時自認(rèn)不是一個浪漫的人。可在這樣的傍晚，倚靠在窗口，享受著秋風(fēng)的溫柔，還是很令人愉悅的。
    直到開門的時候，他的臉上的曲線還是很溫柔的。
    蘇小燕的眼眸閃過一絲詫異，拎著一個塑料帶就進來了。
    “這是誰的房子？”蘇小燕眼露迷惑。
    韓時接過她的袋子，擱在茶幾上，“我的。”
    “你有房子，太好了！”蘇小燕撲到他身后，環(huán)住他的腰。
    韓時直起腰，聲音不自覺就低了，“要是我說，我們以后就住在這，你會不會更驚喜？”
    蘇小燕的臉枕在他寬厚的后背，雙手圈得更緊了，“韓時，為什么，為什么……..”
    話未說完，韓時已明白她的意思了，“燕子，我們是夫妻，原本就該倆個人單獨過的。和老人住，其實是委屈你了。”
    蘇小燕的鼻子酸酸的，他這人心里怎么那么亮，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的。作為妻子，她第一次覺得自己配不上他。
    “可奶奶，怎么辦？”
    “她和自己的兒子住，我們有什么不放心的？以后，有時間多多看她吧！”韓時說得平平靜靜。
    可蘇小燕聽出了他的不舍。
    她轉(zhuǎn)身背對他，擦去眼角的淚，拿起茶幾上的袋子，“韓時，你餓了吧！我做飯去，你還沒吃過我做的飯。”
    韓時坐在沙發(fā)上，打開了電視機，正在播《新聞聯(lián)播》。廚房的油煙機發(fā)出呼呼的聲音，誘人的魚香味輕易地就鉆進了他的鼻間。
    肚里的饞蟲被勾起，他起身去廚房，蘇小燕正彎腰切藕絲，可能沒怎么做過，動作并不熟練，切得時細(xì)時粗。
    韓時走上前，接過菜刀，當(dāng)當(dāng)當(dāng)就開切了。
    蘇小燕看著他嫻熟的刀法，嘆為觀止。她打開炒鍋，加上香蔥，就準(zhǔn)備起盤了。
    “你沒怎么做過飯，魚怎么做得這么好？”韓時低頭問。
    蘇小燕抿嘴笑，“我喜歡吃魚，有時會自己買回家，父親做的時候，就在旁邊偷學(xué)。”
    說完，看了韓時一眼。
    韓時嗯了聲，沒再說什么了。
    倆人通力協(xié)作的三菜一湯，端到了餐桌上。
    韓時先嘗了口魚，然后又喝了口冬瓜排骨湯，接著吃了塊水煮肉片，最后吃根藕絲。
    蘇小燕盯著他的筷子，很緊張。
    他吃魚的時候，停了幾秒。她以為他要發(fā)表什么高見。不想某人馬上轉(zhuǎn)移陣地了。他喝湯的時候，同樣停了幾秒，她的心又往上吊，不料某人又轉(zhuǎn)移陣地了。同樣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的發(fā)生，蘇小燕感受自己的心臟已經(jīng)無法承受了。
    “停。”她喊了聲。
    韓時正準(zhǔn)備吃飯了，聽到她的聲音，放下筷子，好整以暇地看著她，“有什么事？”
    蘇小燕心想死就死吧，勇敢地問了句，“你覺得今天的菜好吃嗎？”
    韓時奇怪地看著她，“這還需回答嗎？”
    蘇小燕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低頭看著碗里的白飯，有氣無力地說了句，“我就知道不好吃。”
    “平常看你挺聰明的，連這都領(lǐng)悟錯了。憑我的切功，你的廚藝，怎么也得打個一百分。”
    蘇小燕的心剛沉到谷底，一下又飄到天空。巨大的反差，讓她做出了事后自己不不敢置信的事。
    她騰地就起身了，跑到韓時的面前，對著他的臉“啵啵啵”狂親一頓。
    她的臉上紅暈遍布，眼睛燦若星辰，說了句事后讓她無比糾結(jié)的話，“韓時，你真好，我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