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秀云比以往下班晚了近一個小時，正在廚房忙乎的高平見她臉色不好看，關(guān)心地問，“讓你多休息兩天，不聽，是不是不舒服了？”
    高平當然知道老婆其實沒什么病，但他不能戳穿，在醫(yī)院不行，回家也不行。
    “老高，跟你說個事?！眲⑿阍茟醒笱蟮刈谏嘲l(fā)上，連鞋子也沒換。
    “說吧。”高平取來了拖鞋，蹲下身為老婆換上，又為她倒了杯剛榨好的蘋果汁，每天她都要喝至少兩杯現(xiàn)榨的果汁，早晚各一杯，這個習慣已保持至少五年了。
    劉秀云接過杯子擱在茶幾上，哭了。
    高平立馬慌了，“出了什么事？好好的，哭什么嘛。”
    “老高，他太欺負人了……”劉秀云扯了兩張紙巾，使勁揩著鼻子。
    在紅星能“欺負”老婆的怕是只有一人。高平一愣，“陶唐怎么你了？”
    這話就有些曖昧了。劉秀云瞪了老公一眼，“他奪了我的權(quán)了！”
    高平嚇了一跳。前些日子老婆裝病住院，公司領(lǐng)導不少都抽空到醫(yī)院探視了，但陶唐沒去，這讓老婆有些沉不住氣。他知道她最希望的見到的是陶唐，但陶唐就是沒露面。
    “他沒權(quán)免你吧？啊，憑什么呢？”高平提高了聲音。
    “胡說什么呢？他讓我和邱林互換了。”
    高平舒了口氣，“那也不錯啊。”
    “不錯個屁！你懂什么？”劉秀云吼道。
    這就正常了。高平賠笑道，“我就是覺得不錯嘛。你曾經(jīng)說過采購部吃香。忘了？”
    “現(xiàn)在是什么時候了？采購部已經(jīng)成了避之唯恐不及的狗屎堆了！這不是欺負人嗎？而且，說是分管，其實我就是一個處長！”劉秀云的聲音又拔高了八度。
    這倒是。紅星班子的分工有點問題。管理單位最多的是馬光明，管著30多個單位，而且是大單位。資歷最淺的邱林只管一個采購部，劉秀云算是第二少，勞動公司系統(tǒng)、人勞處，加一個職教部，俗稱勞教系統(tǒng)。但勞動公司系統(tǒng)卻極為龐大。既有總部機關(guān)，還有大大小小近20個廠子。如果單論人數(shù)，劉秀云管的人馬怕是第一了。但勞動公司自成體系。且勞動公司經(jīng)理顏曉東資歷深厚，脾氣古怪，且掛著副總經(jīng)濟師的職銜，劉秀云平時并不多過問勞動公司的工作。現(xiàn)在讓她和邱林對調(diào)。顯然讓她感覺到了貶斥的味道。而且，邱林就住對門。
    “那，有什么辦法呢？找找陶唐？”
    “你去找？！”每當工作不順心，高平便成了劉秀云的出氣筒。
    “我可以去找。只要你同意。”
    “嫁給你真是窩囊死了！”劉秀云背過臉去，不理老公了。
    還是老一套，殊無新意……高平想，突然聞到糊味，想起菜還在炒鍋里。高平“啊”了一聲，拔腿便往廚房跑。
    菜糊了。高平關(guān)掉煤氣。站在那里發(fā)呆。
    “你給我過來！”郁悶無比的劉秀云吼過來丈夫，“你倒是給我個主意?。浚∧憔涂粗憷掀疟蝗似圬?？！”
    從談戀愛便養(yǎng)成了這個習慣，劉秀云在外面不順心總要拿高平發(fā)泄一通。高平也練就了金鐘罩，可以在老婆大吼大叫時想自己的心事。他早已嘗試過了，解勸只會火上澆油，沉默反而是最好的良方。
    果然，劉秀云吼了幾句便消停了，打開了電視。于是高平溜回廚房，從碩大的雙開門的西門子冰箱里找蔬菜準備重弄兩個菜，但發(fā)現(xiàn)冰箱里沒有了新鮮蔬菜。
    怎么辦呢？扭頭突然看見老婆站在身后，高平歉意道，“對不起，我去買點菜吧……”
    “算了，咱們出去吃吧?！眲⑿阍迫崧暤馈?br/>     “好，去小泉漁村吃你喜歡的水煮魚去！你換衣服，我去開車?！备咂礁吲d起來。
    等高平把奧迪q5開出地下車庫，劉秀云已經(jīng)出來了，時間比平時快了一倍，正在與已退休的、牽著泰迪犬的江上云夫人聊著什么，高平等了兩分鐘，劉秀云跟江夫人擺擺手，拉開車門上了車。
    “要不要給小苗打個電話？”高平問。
    “算了，孩子功課緊，不要耽誤她的時間了。”
    小苗是他們的女兒，在市一中念高二，住校。
    在建國路口的停車場停好車，夫妻倆朝五十米外的小泉漁村走去，劉秀云習慣地挽住了高平的胳膊，“老高，我不是因為調(diào)整分工生氣。其實我早就不想管人事這堆爛事了。我是有些擔心……”
    高平知道老婆為啥擔心，但不知道該如何解勸，正在想著，突然看見一輛賓利從身邊駛過，“喔，本特利啊。這車可少見……”他突然找到靈感了，“親愛的，你看，我們的車跟人家比起來，簡直就是土鱉了?！?br/>     劉秀云卻是車盲，認識的牌子就那么幾個，大眾系列的車都分不清，“什么意思？那車很貴嗎？看上去也不咋樣啊，尾燈難看死了。”
    “本特利啊，沒聽過？至少頂咱們的七八輛?！?br/>     “喔，這么厲害？”
    “秀云，我們當初買了q5，在咱廠的私家車里也算高檔了，配得上你的身份。不記得閻向南那副酸勁了？他老婆當著我倆的面說，你咋跟人家劉總比嘛……他確實不能跟咱們比，閻副總掙不過你，他老婆也掙不過我，他們買輛邁騰就是極限了，當然會羨慕我們。但我們的車跟人家比，就差遠了……”
    劉秀云聽懂了老公的意思，“你這人就是臉皮厚，人家都是老公掙錢老婆花，你也好意思?！?br/>     “你是咱家頂梁柱。我本來就不如你嘛。這有啥不好意思的？紅星像我這樣的一抓一大把，但只有你一個女老總，而且是班子最年輕的老總。所以呀。人得知足才快樂。你看咱們，比上不足，比下是絕對有余了，只要你在位，一年少說也能攢他個四五十萬，孩子留學，成家。父母養(yǎng)老，哪樣值得你發(fā)愁嘛。只要身體好，幸福就跑不了。”
    “我不就是發(fā)愁這個嗎？我總覺得姓陶的看我不順眼?！?br/>     “他和你沒矛盾吧？”
    “沒有呀。我在醫(yī)院盡琢磨這個了。不過是沒跟你說而已?！?br/>     說話間，夫妻倆走到了酒店門口，見那輛黑色的賓利正停在酒店正對面。這家酒店檔次蠻高，但因為門前局促。本來是不準停車的。因為劉秀云喜歡這兒的特色菜水煮魚，所以知道規(guī)矩。
    “這兒不是不準停車嗎？喔，五個8啊……”劉秀云仔細打量著賓利，注意到了非常扎眼的車牌，也注意到了車體的寬大。
    “因人而異啊。能買得起本特利的，肯定不是一般人。規(guī)矩從來都是給普通人定的，所以人家可以不守規(guī)矩?！备咂綘苛死掀诺氖稚吓_階，“我說話你別生氣。別看你是紅星的副總。出了紅星，什么都不是了。便是陶唐。來這兒也沒這個特權(quán)吧？所以一定要想得開。說實話，來這兒吃飯的，都不是普通的老百姓啊，而我們還不是啥時候想來就來？應(yīng)該知足了。”
    那倒是。這家特色店看著不起眼，但檔次蠻高，真不是普通消費者隨意光顧的地方。
    這時候一輛老款帕薩特駛過來停在了他們身邊的馬路上，一個戴著墨鏡穿了件花格短袖衫的男子下了車，匆匆踏上了漁村酒店的臺階，在門口迎賓的服務(wù)生一疊聲叫喊：先生，先生，你的車不能停那里……跟著花格襯衫追了進去。當劉秀云夫婦走進大堂時，看見花格襯衫已經(jīng)從對面寬敞的淡黃色大理石樓梯上跑了下來，一面跑，一面扭頭朝后看，因為沒注意，狠狠地撞了下劉秀云，頓時讓劉秀云尖叫起來，花格襯衫也不道歉，飛快地沖出了酒店大門。高平下意識地拉住了老婆的胳膊，驚訝地發(fā)現(xiàn)對面樓梯上沖下一個留著寸頭的漢子，像是在追那個花格襯衫。高平轉(zhuǎn)過頭，見停在酒店對面的白色帕薩特已經(jīng)起步，匯入了建國路傍晚高峰的車流中。
    “你不要緊吧？”高平問劉秀云。
    “一定是個賊！給我們一個小包間！”劉秀云沒理丈夫，對服務(wù)員吼道。
    “好的，二位請跟我來吧?！鄙聿娜腔鸬姆?wù)員微笑著做了個手勢。
    劉秀云為了保持身材，早已戒絕了除魚類外的所有肉食，平泉市最地道的魚肴就在這家漁村，他們幾乎每周至少要來這里吃一頓。當然不用自己掏錢，劉秀云名下的接待費足夠兩人消費了。
    高平熟練地點了老婆喜歡的菜，點了支煙。在外面是不管他抽煙的，但在家里不行。煙也是劉秀云的招待煙，副總們都是統(tǒng)一的牌子，硬蓋中華，只有公司的三位主要領(lǐng)導的招待煙是軟中華，國企就是這樣，處處顯示著地位的差別。
    “秀云，我說你幾句，你可別生氣?！?br/>     “你說?！?br/>     “第一呢，采購部不好管，下面的傳言很多，你們是聽不見的，這個情況下千萬別讓人家抓你的把柄……”
    劉秀云翻眼看著墻上那副江南水鄉(xiāng)的中國畫，“這還要你說？我又不是傻子?！?br/>     “第二是最關(guān)鍵的，還是要想辦法和陶唐搞好關(guān)系……”
    “你說的倒輕巧。你以為我不想啊？你不知道這個人有多邪氣！你說我招他惹他了？總跟老娘過不去?！?br/>     “我是這么想的，你看啊，他單槍匹馬來，肯定需要幫手，需要貼心貼肺替他沖鋒陷陣的人。這個道理沒錯吧？公司的領(lǐng)導們，誰做他的幫手呢？李珞和韓志勇嗎？他倆一直有野心，不大可能心甘情愿地輔佐他。特別是李珞，這次原地不動，什么也沒撈著，肯定煩得要命。前幾天郭濤和韓志勇帶一幫人查二級庫，下面都說是針對李珞呢。馬光明和韓志勇穿一條褲子，江總和周總年齡即將到站……”
    “這些我比你清楚！你要說什么，直接些。”劉秀云把目光從畫上收回來，看著老公，這是表示她聽進去了。
    “我覺得啊，只有你和邱林對他最沒威脅，是不是？這次他調(diào)換你的工作，八成是嫌你在清理脫崗問題上軟了……”
    “我豈不知這個道理！但這要得罪多少人？他當然不怕，干幾年一拍屁股走了，搞好了高升，搞不好回總部當個主任什么的。人家有退路啊。我去哪里？嗯？”
    “所以我說這次調(diào)整對你也不錯。因為這次不要緊，以后有的是機會。最近廠里傳言很多，都說陶唐要借機整人，整誰？當然是那幾個實權(quán)副總了，誰被他抓了把柄誰肯定完蛋。我們單位那個老曹你認識，就是過年給你送進口西洋參那個，他有個親戚在盛東當處長，聽他說，當初陶唐在盛東就是這個德行，整掉好幾個副總，公司也就成了他徹底說了算了。如果你在采購部搞出點名堂，給他提供精確的炮彈，他一定會感激你……”
    “道理沒錯。可是那要得罪死人的！”劉秀云出身總經(jīng)辦，從秘書一路升上來，其指導思想就是盡量不得罪人。
    “以前你在總經(jīng)辦當主任，栽花不種刺是個好辦法，但現(xiàn)在怕是不合適了……另外，女人有女人的優(yōu)勢，你關(guān)心他的生活，別人怕是不好說什么，換了李珞韓志勇就太露骨了，他們怕是也抹不下面子……”
    “喔，看不出你蠻有心計嘛。”劉秀云笑道，隨即沉下臉，“我邀請了他兩回，一點面子也不給?！?br/>     “誰稀罕吃飯？說難聽點，大領(lǐng)導們都把吃飯當負擔了。他是單身啊，如果能給他介紹成功，你想是什么效果？”
    劉秀云頗喜為人做媒，但真沒想過替陶唐牽線，“嘿，你還真有辦法。前段時間賈建新清退臨時工，惹惱了陶唐，據(jù)說是因為小招那個女孩，對，八成陶唐看上小招那個小葉了……”
    “不可能！且不說年齡差距太大，關(guān)鍵是檔次太低了！最多是逢場作戲罷了。要介紹，就要考慮個檔次高的！陶唐畢業(yè)于名校，學識地位都擺在那兒，眼界肯定不一般?！?br/>     “你說的對。老高，我發(fā)現(xiàn)你蠻有腦子的嘛。是不是背著我搞什么名堂？”
    “看你說的，找了你，已經(jīng)是祖上燒了八輩子高香了。菜來了，咱們開動吧。”(未完待續(xù)。。)</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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