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一名在民宿收拾好行李,就往通天鎮上的車站走去。
背包的分量比來時輕了不少,她難以抑制地想到那臺被扔下山澗的相機。那可是號稱電子望遠鏡的尼尼S系列!最新款,入手沒倆月!就、這么、報銷了!
時一名心痛不已。
扔掉相機是必然選項,沒有轉圜的余地。但她仍然像是被人生生剜了一塊肉下來。
在心里把那“美味的人形肉干”祖宗八代都翻出來,全部問候了一遍,眉間的陰云散了不少,可內心還是焦躁的。
“肉干”到底是什么東西?為什么她會認為“肉干”是食物?早點攤前的那個人到底是誰?天地異動是什么情況?齊夢寒為什么會在通天山……
一個接一個疑問在心頭左竄右跳,讓她定不下神來思考。
左手的斷指接合處在隱隱作痛,她抬起了頭。
通天鎮上空一片灰暗,風更涼了,像是要下雨。
一家文具店門口,有個小男孩坐在馬扎上寫作業,時不時看向馬路對面,那邊有幾個小孩在跳房子。
如果對“肉干”的事情知情不報,會不會有什么影響?
蝴蝶永遠不可能提前知道,它隨意扇的幾下翅膀,會不會給星球另一端帶來災難。時一名心中沉甸甸的,覺得自己就是一只想太多的蝴蝶。
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從馬路對面蹦蹦跳跳跑了過來,叫那個正心不在焉寫作業的男孩一起去玩兒。
男孩瞅瞅作業本,又瞅瞅馬路對面,一時不能下定決心,那糾結的模樣像極了此刻的時一名。
如果不是生得太晚,也許我能阻止世界大戰的爆發,并獲得一枚匹斯拉烏獎章。
時一名吐槽著自己,沒發現小女孩兒已經看了她好幾眼。
“你是北疆人嗎?”小女孩兒驚訝的問話,讓時一名回過神來。
她蹲下身體,與小女孩兒平視:“你怎么知道的?”
“眼睛?!毙∨⒅钢杆难郏钟X得這樣不太禮貌,把雙手背到背后,扭了兩扭,“你眼睛的顏色跟我們的不太一樣?!?br />
不算自己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時一名從沒跟孩子打過交道,她不知道怎么跟孩子交流,只能干巴巴夸了一句:“你眼神真好?!?br />
“你能不能回答我個問題?”小女孩兒沒介意她的生硬,連珠炮似的問道,“你知道北疆戰神雁、雁駒嗎?”
“是雁騅,定國將軍雁騅。”小男孩糾正道。
“對對對,雁駒?!彪m然被糾正了,但小女孩還是發不清那個音,“她真的特別厲害?我看電視上的她好厲害的!歷史上的她也辣么厲害嗎?”
小女孩聲音里帶著崇拜,小男孩雖然沒再說話,但看那眼神也知道,這也是個定國將軍的崇拜者。
時一名一陣頭疼,戰神雁騅就是個傳說,就像流月三祖一樣,是不是真有其人都不好說。
說謊?不行。直說?好像也不行。
她正斟酌著如何回答,遠處響起一聲尖叫:“先生?您怎么了先生?”
循聲望去,一位中年男士面無表情,流著口水,搖搖晃晃在路上走著。身體搖晃幅度特別大,以至于讓人擔心他下一刻就會摔倒。
“您沒事吧?用不用送您去醫院?”又有熱心的路人關心問道。
中年男士像是聽不到一樣,一門心思向前走著。
那解釋不了的饑餓感又來了。時一名心中一驚,往前邁了一步,把兩個孩子擋在身后。
中年男士那渙散的眼神漸漸聚焦,死死鎖定在時一名臉上。他剛剛還正常的眼白,正在一點點變紅。
這是“肉干”被“風干”之前的樣子。時一名的腦子里冒出這樣一個念頭。
那半成品“肉干”一點點靠近,時一名越來越緊張,這和在山上的無人空地不一樣,這里是人來人往的小鎮街道,更何況她身后還有孩子。
她不知道讓孩子跑走,會不會激怒這個半成品,導致半成品臨時更換襲擊目標。
在這里,她沒有試錯的本錢。
攥著口袋里的鑰匙,就要主動出擊。這時,從旁邊的巷子里竄出兩個人影,輕輕巧巧就按住了半成品。她與普通路人一樣,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巷子里又走出一位女士,點頭哈腰地跟四周受了驚的人們道著歉:“我大哥羊角風犯了,嚇到大家了,真是對不起,我們馬上送他去醫院?!?br />
說完就帶著人又消失在巷子里,來也匆匆,去也匆匆,根本沒給人反應的時間。
街上的人們議論紛紛,時一名卻著著實實松了兩口氣。半成品被帶走了,不用再糾結“肉干”的事情是其一;小孩們被家中大人叫回,不用絞盡腦汁回答問題是其二。
她決定乖乖聽一次齊夢寒的話,趕緊遠離通天山周邊,短期內也不考慮再來了。
“剛剛發生了什么事?”邢素不知道又從哪里鉆了出來,看樣子他在早點攤受的刺激,已經被消化掉了。
“有個大爺羊角風犯了?!睍r一名不咸不淡地回答。
邢素哦了一聲,羊角風這種常見疾病,顯然勾不起他的興趣。他越過了這個話題,熱情地建議道:“我送你回家吧?我開車來的?!?br />
“那明天的新聞頭條就會是:濱渠高速發生重大交通事故,只因司機與乘客一言不合,暴怒撕打?!?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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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一名雙膝跪地,一個穿著迷彩作戰服、被炸得血肉模糊的男人,將她護在了懷里。
四周人群涌動著,其間有許多穿迷彩服的,也有許多穿褐色長袍的,兩種顏色攪在了一起。
男人出氣兒多進氣兒少,臉部肌肉不自然抽搐著,血液從嘴里流了出來,一股一股,打濕了時一名的長發。
那溫熱的液體像河水分流一樣,化成更小股,流淌在她的臉頰上。她想做點什么,身體卻不聽使喚,只在那兒低聲啜泣。
突然間,鋪天蓋地的人聲、爆炸聲向他們襲來。爆炸帶來的沖擊波讓男人難以支撐,斜著倒在了地上。
男人看著時一名,嘴唇顫抖,時一名只聽到了五個字,還是斷斷續續的:“……責任……最重要……”
血液從男人面部的孔竅涌了出來,瞳孔快速擴散,但那琥珀色的眼睛里,始終倒映著一個孩子的身影。
“爸爸!”時一名終于喊出了聲,聲音卻是飄蕩在平靜的黑夜里。
她在黑暗里干瞪了好一會兒的眼,才記起自己身處何方。
從通天鎮回到家已經是下午了,她把自己往沙發上一扔,衣服都沒換,就昏睡了過去,沒想到一下睡到了晚上。如果不是做了這個夢,也許能睡到第二天早晨?
孩子會用睡覺來對付恐懼,我則會用睡覺來逃避麻煩。時一名嘲諷了一下自己的不成熟,才開口喊道:
“八阿哥,開燈?!?br />
頭頂傳來嘀的一聲,一個電子合成音響了起來:“請問,是開客廳的燈嗎?”
“是?!痹捯魟偮洌P的燈就亮了起來。
沙發旁邊的小茶幾上,擺著一只圓柱形的電子產品,嘀了一下,就開始播放午夜電臺節目。
這是一檔匯總世界各地出現的特殊氣象的節目,一般人聽了可能會覺得無聊,但時一名就喜歡拍那些特殊氣象,所以只要她在家,就每天都聽。
可今天播的卻是辟謠匯總,內容特別普通,互聯網上每天都會有無數這種謠言和辟謠。
比如說:哪兒哪兒爆發了瘟疫,實際上只是一場流行性感冒;誰誰開車駛入一條短隧道,出來時人卻到了十幾公里外,是當事人為博關注瞎編的;誰誰拍到了有人類在天上飛,其實是視頻制作者搞的特效……
時一名懷疑她的智能家居物聯小助手又抽風了,偷偷摸摸換了臺。她問:“八阿哥,你是bug了嗎?”
“是。”智障小助手八阿哥回答道。
時一名一陣無奈:“請問,你智障嗎?”
“正在為您查詢手工制作拐杖的方法,請等待……”八阿哥又嘀了一聲,時一名趕緊爬了起來,在沙發背后摸索著插頭,“已篩選點贊數最高的制作方法《手工制杖法》,首先找來一根梯子型樹枝——”
咔——插頭被拔了出來。瞬間,屋子內的空氣都甜美了許多。
時一名又在沙發上翻滾了一會兒,到浴室細細洗了三遍頭發,才上了閣樓。
閣樓是她的工作間,一張長長的木質書桌貼墻而放,遠離窗戶的那一側擺著臺電腦,桌子上有數不清的打印紙和照片,雜亂到找不到鍵盤和鼠標在哪里。
書桌前面的墻上,貼著一張流月國的地圖,地圖上釘紅色圖釘,地圖外貼著十數張照片。
照片上都是美麗又神秘的特殊氣象,底部都標注著拍攝日期。一根根紅線把這些照片與其相應的拍攝地鏈接在了一起,顯得有些雜亂。
當然,這些照片里,有的是她這三年來拍到的,有的則是在網絡上搜羅到的。
她打開桌上的臺燈,清出一片桌面,翻出電子紙,憑借記憶將“肉干”與“半成品”畫了出來。
單看圖像,一點饑餓的感覺都沒有,甚至覺得那皮膚質感有些惡心。
在“肉干”的那張畫像下備注:皮膚脆弱,速度快。在“半成品”那張寫下:力氣不大。沉吟片刻,又在后面加了“疑似”兩個字。沒有將她對怪物們的異樣感受標注上去。
秘密只能被放在心中,是時慫慫行為準則之二。
電磁筆在她手指間轉來轉去,異象、“肉干”、“半成品”、那雙像龍井的眼睛……像幻燈片一樣,一個接一個從她眼前晃過。
碰到“肉干”可能是巧合,但“半成品”出現在那條街上真的是巧合嗎?這兩者都選擇她為攻擊目標,也是巧合嗎?
巧合,巧合,巧合!巧合多了就不是巧合了,而是由什么事情導致的必然結果。
但是,是什么呢?
時一名摸著左手那畸形的小手指,皺著眉頭沉思著。
對于在混亂的三國邊界長大的人來說,未知就等于危險。而現在,危險就像烏鴉一樣在頭頂盤旋,不知何時會落下。
她想到了那三次異樣的饑餓感,又想到那雙像龍井的眼睛。那個人與行尸走肉一樣的怪物的相同點在哪里?“她”到底是不是早就去世了的龍井?
經歷過親友死亡的人,大多都幻想過逝者能夠死而復生,她當然也不例外。但幻想是一回事兒,接受逝者復活又是一回事兒。
這是一個萬事講究科學的時代,也沒聽說哪家網站,在春天種下一罐燒成灰的作者,到了秋天就能收獲一茬活蹦亂跳的作者啊。
今天上午發生的事情,就像被貓玩兒過的毛線球一樣,雜亂得糾纏在一起,毫無頭緒。
她靠在椅子上,透過天窗,看著那漸漸亮起的天空,意識漸漸模糊。這時,長期處于震動模式的手機,在桌面上跳起了踢踏舞,她猛地驚醒。
時一名接起電話,只聽邢素喊道:“龍井又出現了!就在濱海市!”